大宋文豪 第254节

  陆北顾静静地听着,并未打断。

  他心知这位老将军绝非表面看起来这般昏聩,此举或许有试探,或许只是老人惯常的怀旧,但无论如何,静观其变是最好的选择。

  李昭亮讲得有些激动,喘息也急促了些,仆役连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

  他歇了片刻,才继续道:“那一仗啊,老夫手持马槊,连挑对方三员骑将......最后虽身被数创,却也杀退了敌骑。回营后,真宗皇帝还特意赐剑褒奖......呵呵,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他又断断续续说了些旧事,多是真宗朝甚至是太宗朝时的边关轶事、军中见闻。

  陆北顾始终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偶尔在关键处附和一两句,但绝不主动提及此次查案的事情。

  又“想当年”了一会儿,李昭亮方才意犹未尽地说起了正事:“陆御史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此番前来目的老夫亦已知晓......大名府内若有何事,可按制办理便是......老夫如今精力不济,诸多事务,皆由府内佐官操持......”

  这话看似放权,实则也将责任推了出去。

  实际上,这位老将军一生功勋多在军旅,虽然数任地方,但对政务并不热衷,且如今年迈体衰,对大名府的实际掌控力也有限得紧。

  而这也侧面印证了,外界关于大名府实权仍被贾昌朝依靠心腹爪牙所控制的猜测。

  “是。”

  陆北顾见时机差不多,便起身道:“李相公戎马一生,功勋卓著,在下钦佩不已......今日聆听教诲,受益良多,见相公倦乏,不敢再多叨扰,就此告辞。”

  随后,陆北顾打算告辞离去,但李昭亮忽然道。

  “且慢。”

  李昭亮对身旁侍立的老仆吩咐道:“去,将那柄旧剑解下来。”

  老仆领命,搬来矮凳,踮脚小心翼翼地从后堂高处取下一柄连鞘长剑。

  剑身积着薄尘,鲨鱼皮剑鞘色泽暗沉,边缘已有磨损,铜制的云头护手也失去了光泽,只有上面镶嵌的宝石,还能勉强让人看出来,这是一柄“御剑”。

  管家用布巾拂去灰尘,双手捧给李昭亮。

  李昭亮却未接,只朝陆北顾的方向微微颔首。

  “这柄剑,是真宗皇帝所赐,如今老夫衰朽,它挂在这里也是蒙尘......劳烦陆御史帮忙,回京的时候,将其交给犬子惟贤吧。”

  陆北顾心中雪亮。

  李昭亮此举,绝非一时兴起,这柄旧剑,更像是一道给他的临时护身符。

  当然了,李昭亮也并非是与他一见如故,只是怕他这位朝廷派来的御史在大名府地界上出事罢了。

  毕竟一旦陆北顾出了点什么事,无论真相如何,李昭亮作为大名府知府,都难脱干系。

  老将军谨慎了一辈子,可不想晚年因为这种事沾上污点。

  陆北顾上前一步,恭敬地双手接过长剑。

  “定当送至。”

  李昭亮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退出后堂,陆北顾走在路上。

  “这大名府的水,果然深得很,让李昭亮这位主官都不想蹚......”

  随后,陆北顾前往府衙前面的衙署,准备去调阅去年征发役夫的原始档案。

  接待他的是实际上负责大名府政务的大名府通判孙兆,一个面团团似的中年官员,未语先笑,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陆御史远来辛苦。”孙通判亲手奉上茶汤,语气温煦如春水,“我已接到行文,言明陆御史此行乃奉旨查案,大名府上下定当竭力配合。”

  然而,当陆北顾提出要查阅去年修筑东堤的役夫名册、工食钱发放记录及物料采买文书时,孙兆的笑容里便透出了难色。

  “这个......陆御史有所不知。”

  他搓着手,面露遗憾:“不久前河北地震,府衙架阁库的东墙因受震颇重故而倒塌,而东墙旁边的值房又失了火,火势不慎蔓延到了架阁库这边,虽然已经及时灭火,但这些位于东侧的文书都已经被烧毁了啊......便是我想给陆御史翻出来,也只能翻出一堆灰烬来。”

  骗鬼呢?

  陆北顾心知,对方这是已经提前销毁了原始文件等书面证据,摆明了不会让他查到任何东西的。

  但他不愿就此僵持,转而问道:“既如此,可否请孙通判安排,本御史想要见一见去年曾负责征发大名府内役夫前往澶州修复六塔河东堤的官吏。”

  孙兆反倒立刻应承了下来。

  “理应如此!我这便去让人问。”

  随后,他当着陆北顾的面唤来手下小官,让他去找人。

  不过半个时辰,小官回报,去年负责征发役夫的两名胥吏,一人在不久前的地震中不幸罹难,另一人干脆直接失踪了,据说是携款潜逃。

  这些人,就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北顾复又问了些问题。

  然而,被他传唤来的大名府官吏,完全就是“一问三不知”,问什么都说不知道。

  见此情形,陆北顾也不气馁,他回到了驿馆,打算等派来协助他的河北路提点刑狱司的人这两天到了再继续调查。

  “陆御史。”

  刚回到驿馆的房间里,一名手下的刑部老吏便来见他,进了房间,低声提醒道:“情况不太对......咱们怕是被人盯上了。”

  陆北顾顺着他指的方向,透过窗户缝,只见街对面两个看似闲汉模样的人,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

  “而且驿馆那些人也有问题,别说查案,就是咱们每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恐怕都有人记着呢。”

第373章 官家御剑在此!

  陆北顾闻言,神色不变,微微颔首。

  刚才他上楼的时候就发现,驿馆内有几个仆役,行动间虽然透着一股恭顺劲儿,可眼神却总是盯着他看,显然是有问题的。

  “意料之中。”他语气平静道。

  陆北顾很清楚,贾昌朝在大名府多年,上下经营的跟铁桶一般,若他到此一切顺利那才叫奇怪呢.......而这些人越是如此戒备,越说明心中有鬼,那批工械的来源,定然与大名府脱不开干系。

  来自刑部的老吏忧心忡忡道:“陆御史,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在此人生地不熟,敌人若铁了心阻挠,只怕寸步难行。而且崔详议那边......”

  “崔详议自有他的计划,我们在明面上照常行事即可。”

  陆北顾说道:“敌人可以销毁文书,可以让官吏闭口,甚至可以让我们找不到被征调的役夫,但那批工械的制作、运输,不可能毫无痕迹,按理来讲,总会有知情者,总会有疏漏处。”

  他沉吟片刻,对老吏吩咐道:“你去带几个人,到市井间,特别是那些打铁铺、木工作坊聚集的地方多转转,不必直接打听工械的事,只闲聊去年官府大工时的见闻,听听有无异常......把大名府内外所有相关工坊的位置都记录下来,过程中有人跟着监视也不要紧,不过要记住安全第一,若有不对,立刻撤回。”

  此举当然是在测试对方的监视力度,以及先行摸排重要位置的信息,老吏心领神会。

  “还有,去年从大名府被征调到澶州修复六塔河东堤的役夫,还是要尽量找一找......即便大名府范围很大,可能不知道从哪个边远村落调的,但多查问,或许能有线索。”

  对于这点,陆北顾其实只是这么一说,并不真的抱什么希望。

  因为他手下的人手实在是太少了,扣除跟着崔台符一起行动的两个人,堪堪才剩下十个人出头。

  而大名府是什么规模的行政区?

  十二个县,百万人口!

  就算他们一人去查一个县,没有受到任何阻挠,想要短时间内把不知道从哪个偏远村落里征调的役夫给找出来,那也是堪比大海捞针的难度。

  而且即便找出来,那些征调的役夫,大概率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重点还是要放在工械上。

  “是,我们尽力去查。”

  胥吏领命后下去安排,陆北顾独自在房间中踱步。

  大名府的局面跟他预想的差不多,孙兆等人摆出的是一副“配合但无用”的姿态,让你有劲无处使。

  他们没有审讯权,硬闯硬查肯定不行,那只会授人以柄,甚至可能陷入险境。

  所以,必须找到突破口。

  “突破口......”

  陆北顾喃喃自语,目光落在案头那柄李昭亮托付的御剑上。

  这柄剑,对于他来讲,或许不仅仅是护身符。

  虽然李昭亮只是将御剑暂时交给他保管,让他回京后交给其子李惟贤。

  但对于外人来讲,是根本不可能清楚他们之间对话的,陆北顾完全可以扯虎皮拉大旗。

  接下来的日子,陆北顾依旧每日前往府衙,例行公事般地要求调阅各种档案,然后询问各级官吏。

  孙兆始终笑脸相迎,态度无可指摘,但实质性的进展一点也无。

  派出去“暗中查访”的胥吏们回报,市井间对去年大工之事知之甚少,因为对于大名府来讲,只是派了很少的役夫去支援澶州的六塔河东堤修复而已,甚至市井百姓压根都不知道发生过此事。

  不过,没让陆北顾等太久,他的援兵就来了。

  政事堂的宰执们当然知道他来大名府查案的难度,故而协调了河北提点刑狱司方面派人协助。

  在大宋,提点刑狱司作为路级的司法监察机构,其组织结构以提点刑狱公事为主官,辅以属官与武官。

  而提点刑狱公事,也就是俗称的“提刑官”作为提点刑狱司的最高长官,是由中枢直接委派的,代表中枢监督地方司法。

  现在负责提点河北刑狱的薛向是去年从西北刚调过来的,跟河北本地素无瓜葛。

  接到政事堂的命令后,薛向单独从真定府抽调了人手,组成了一支队伍,带着河北提点刑狱司的公文,前来协助陆北顾。

  而这批人,是有审讯权的。

  “陆御史。”

  陆北顾看着眼前这些风尘仆仆的河北提刑司武官,心中稍安。

  “下官河北提点刑狱司缉捕盗贼使臣王璋,奉薛提刑之命,率弟兄们前来听候差遣。”

  为首者是个面膛发赤的中年武官,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带着些河东口音。

  他后面跟着的,是数名提点刑狱司的添差官,至于提刑司的兵丁则在驿馆外守着呢。

  “王使臣辛苦,诸位辛苦。”

  陆北顾还礼,将几名领头的官员引入房中,屏退闲杂人等,低声道:“想必薛提刑已将情形大致告知,如今大名府这边,明面上的文书、人证几乎被清理干净,阻力甚大。”

  王璋点头,目光扫过窗外,冷笑道:“来时就觉着不对劲,驿馆内外,眼线不少。陆御史,咱们提刑司的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不怕地头蛇......您吩咐,接下来怎么查?”

  陆北顾沉吟道:“我思忖良久,那批工械数量虽然不多,但制作、运输环节是免不了的,纵然有人能控制府衙官吏,却未必能堵住所有市井小民的嘴,尤其是参与制作的工匠、负责运输的人,这些人地位低微,未必都在严密控制之下,或可利用。”

  王璋眼中精光一闪:“陆御史的意思是,从下游入手,避开府衙,直接提审民间作坊和运输商行?”

  “正是。”

  陆北顾铺开一张粗略的大名府地图,上面标注着这几天胥吏们查探到的地点。

  “王使臣,你带手下弟兄们,直接去提审城内外铁匠铺、木工作坊的人,特别是那些曾承接官府活计的......讯问去年是否有形制特殊的锸、畚订单,或者谁试图定制过类似器物。同时,还要提审大名府往来澶州的货运行、船帮,以及水路巡检司,看有无异常运输。”

  “明白!”

  王璋应道,当即拿着这张地图,与添差官们低声商议分配任务。

  随后,他们便带着手下二十几名兵丁,开始雷厉风行地去分头抓人。

  作为河北提点刑狱司的官差,他们对河北所有府、州、军的平民,都是有审讯权的。

  所以,这批人做事,完全没有那种束手束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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