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种种举措虽然有效,但却并没有完全平息流言,因为被狄青击溃的侬智高西逃到了大理,蜀地百姓得知这一消息以后,又将其与流言联系到了一起,开始极度恐慌,甚至到了“边军夜呼,野无居人”的地步。
于是蜀地开始出现了大规模的军事调度,整个四川南部的边境寨堡都增加了一倍以上的兵力,并征发民夫紧急筑城,同时枢密院派遣陕西宋军步骑数万经汉中入蜀戍卫。
好在,侬智高最终死在了大理,并没有入侵蜀地。
阻止了“甲午蜀乱”流言成真,这件事也成为了张方平复任三司使的重要政治资本。
当然了,这都是陆北顾穿越之前发生的事情了,所以陆北顾并不太清楚。
此时刘恢面色凝重,至赵祯近前躬身行礼:“陛下,奴婢有要事禀奏。”
赵祯心情正好,见是他,知其所司职责,便随意道:“讲,又是何处有了什么怪力乱神之语?”
刘恢的职责是收集民间流言、谶语、异闻,这就注定了,绝大多数时候,他禀告给官家的内容,都是一听就不靠谱,甚至有点搞笑的事情。
一百件事情里,有一件能算是真正威胁到朝廷统治的,就已经算刘恢工作效率很高了。
所以赵祯对此通常也就是听个乐子,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但要是没有这么一个人来给他汇报,那也是绝对不行的。
任何统治者都害怕被蒙蔽,流言、谶语、异闻这些民间流传的东西虽然通常都很荒诞不经,但却往往能从侧面反映出此时民间的真实状态。
然而刘恢却未如往常般直接陈说,而是略显迟疑地看了看左右。
赵祯会意,挥挥手,让其他侍从稍退远些,只留邓宣言在旁。
刘恢这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惊惧:“陛下,奴婢近日监听得河北民间流传一些关乎六塔河工程的流言,其言甚为不祥。”
“哦?”赵祯眉头微蹙,赏花的兴致淡了几分,“又是六塔河?说些什么?”
从去年以来,六塔河案这个超级烂摊子,已经卷进去不少人了,而因为治理黄河成本极高,所以东堤至今都未修复,只把辽国使者会经过的西堤给先补上了。
“回陛下。”
刘恢咽了口唾沫,仿佛心有余悸。
“民间妄传,去岁六塔河决口,溺毙百姓数万,怨气冲天,凝结不散。更有术士称开河穿土,深掘地脉,惊动了山川鬼神,以致地气泄而不聚,此乃近日河北乃至幽州地震之根源!”
“还有吗?”
见刘恢欲言又止,赵祯问道。
“还有更荒谬的,言及工程附近有一村落,名讳竟与陛下御名有嫌,且治河所用锸畚之形,酷似丧葬明器......此等不祥之兆,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恐非吉兆啊!奴婢职责所在,虽知此言荒诞,然虑及天灾频仍,不敢不报于陛下知晓。”
一番话,看似禀报流言,实则将“民怨”、“地脉”、“名讳犯忌”、“器物不祥”这些最能触动赵祯神经的要素,巧妙地编织在一起。
尤其是联系到刚刚发生的河北地震和辽国境内幽州巨震,更让这些流言显得有几分“应验”的诡异。
赵祯脸上的舒缓之色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霾。
他本就因国事艰难、子嗣问题而笃信天命鬼神,刘恢所言虽出自民间,却与他内心的隐忧隐隐契合。
文彦博、富弼主持的六塔河工程,不仅劳民伤财,酿成大祸,竟还引出如此多的“不祥之兆”!
他沉默地站在一株盛放的牡丹前,目光却已不在花上。
春风拂过,带来花香,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
邓宣言在一旁屏息凝神,感受到了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良久,赵祯缓缓转身,声音冷冽如冰:“邓宣言。”
“奴婢在。”
“传朕口谕。”赵祯的目光扫过刘恢,最终落在邓宣言身上,“诏遣内侍省得力勾当官作为中使,并调拨皇城司亲事官,前往河北,专项查勘六塔河工程相关事宜......重点查证村落名讳、器物形制等情,并深入访察民间,对此工程之真实议论,及是否有关联灾异之传言。”
“是!奴婢遵旨。”邓宣言心头一震。
刘恢伏地道:“陛下圣明!如此可明辨真伪,安靖人心。”
赵祯不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望向满园春色,却只觉得那姹紫嫣红背后,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
禁中的很多事情是瞒不住人的,尤其是内侍省的大动作。
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虽未明发诏书,但“中使奉旨出京”的风声,还是迅速传到了政事堂。
时近午时,政事堂内气氛凝重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首相文彦博,次相富弼,参知政事王尧臣、曾公亮四人紧急聚议。
窗外春光正好,堂内却是一片肃杀。
“六塔河工程,功过是非,朝野早有公论!”
文彦博首先按捺不住,怒道。
“如今内侍竟以市井无稽之谈蛊惑圣听,乃至遣中使置狱!此风一开,权阉倾轧外朝,国将不国!”
这话都能说出来,显然,文彦博这是真着急了。
因为文彦博能上位,其实跟攀附张贵妃是脱不开干系的,他跟刘沆、张尧佐是一路人,都是贵妃党。
而这个重大污点,始终伴随着他。
哪怕他贵为首相,甚至以朋党控制了半个朝堂,但依旧有很多人因此对他极为不服。
而正是因为文彦博急于立功平息众议,所以才力主推动了六塔河工程,本来这件事情要是能办成,那他的首相位置,就无可动摇了。
可惜,出身治河世家的李仲昌,把事情给搞砸了。
六塔河案也因此成为了他第二个重大污点。
不管是谁,出于什么目的,只要想继续去查已经结案的六塔河案,那文彦博唯一的反应,就是——“这是冲我来的!”
所以,文彦博这般几乎失态般的怒斥,以及激烈到上纲上线的用词,也就不足为奇了。
富弼虽然是文彦博的盟友,但富弼继承的其岳父晏殊留下来的庙堂资源,跟文彦博是合作关系,而非依附关系。
光是六塔河案的连带责任不足以动摇富弼的相位,他又具有很强的独立性,所以此时态度与文彦博并不一致。
富弼冷静地说道:“最可虑者,中使持密旨,权限不明,若在河北被有心人引导,罗织罪名,严刑逼供,恐酿成冤狱,牵连无数......六塔河事涉众多河工、官吏,一旦掀起大狱,河北局势亦将不可收拾。”
“咳咳......”
王尧臣咳嗽连连,声音虚弱地提醒道:“中使一出,代表的是官家疑心,宽夫你冷静一下,此时我等若应对不当,后果反而更糟糕。”
王尧臣跟文彦博是同年不假,但他跟韩琦、包拯这种文彦博没上位前还在地方外放,文彦博上位了就马上被提拔回中枢的同年,还不太一样......他在文彦博担任首相之前就已经是枢密副使了,而且从枢密副使到参知政事这一步,也不是因为文彦博的提拔,而是因为在刘沆事件中王尧臣提醒了文彦博,所以刘沆才倒台,他得以增补进政事堂。
文彦博久经宦海,听到了王尧臣的提醒,也从暴怒中渐渐冷静了下来。
是啊,事情或许没这么简单。
如果说,设局之人的目的就是故意想要激怒他,让他去阻止此事呢?
“那么,官家马上就会对我起疑心!官家会想,如果这里面没鬼,我为何会反应如此激烈?官家肯定不会认为我是怕有人借此动摇相位,只会认为这些事情是真的......不能阻止调查!换个方向,只能是劝谏官家了,劝官家不要让中使去查,而是经由中书省下旨,遣外朝官员去查。”
文彦博心思电转,几乎瞬间就想清楚了其中关节。
冷静下来之后,他开口道:“此事更深层之意,恐是想借此将与我等执政关联起来,动摇官家信任,我等绝不可坐以待毙......我会上书自辩,陈明六塔河工程原委、得失,痛斥谗言之虚妄,恳请官家勿信妖言,收回成命,或至少明令御史台、刑部官员协同查案,以昭公允。”
在大宋的政治环境里,官家始终都保留着自禁中不经过中书省下发旨意,然后任命某个官员或调查某案件的权力。
前者被称为“斜封官”,后者被称为“中使狱”。
但政事堂的宰执们,同样也有权力劝阻官家,甚至拒不配合执行。
这种看似矛盾的事情其实并不矛盾,反而是大宋政治体制的一种精妙设计,因为很多时候,官家并不是真的想提拔某个人或调查某个案件,只是借此对外朝的不作为表态,以此给外朝施加压力。
“理应如此。”
一直没开口的曾公亮补充道:“同时,需要河北路安抚使、转运使等官员谨慎应对,但凡涉及,务必据实陈情。”
曾公亮出身官宦世家,作为天圣二年的进士,跟宋庠的关系比较近,与文彦博和富弼等人反而素无交情。
去年,曾公亮在权知开封府的差遣上短暂镀金了几个月,就被紧急提拔进了政事堂,官家的目的就是为了限制文彦博,让文彦博在政事堂里不能做到一家独大。
再加上曾公亮跟六塔河案压根就没关系,所以他也不上心。
刚才没说话,就是怕脏水溅到自己身上,这时候也只是说了些不咸不淡的场面话。
见此情形,文彦博也不意外。
他只说道:“吾等需同心协力,共度此难关。”
随后他看向富弼:“富相随我一同上书?”
富弼点了点头,六塔河案,他的责任虽然不如文彦博那么大,但怎么也是个次要领导责任,所以他肯定是避不开的。
“咳咳......”
王尧臣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随后勉强道:“眼下官家正在气头上,你们上书,言辞需恳切,道理需分明,既要辩白,亦要体现顾全大局之态。”
“明白。”
随后,文彦博与富弼联名上书,以内侍常祸害地方以致百姓不宁为由,要求官家撤回中旨,经由中书省下旨,令御史台与刑部遣得力人员协同查案。
第368章 就决定是你了
三月末。
陆北顾正在廨署内,窗外春光明媚,他却无暇欣赏。
初掌台院庶务,千头万绪,从档案编号到吏员考课,从物资核验到文书流转,事事皆需亲力亲为。
张茂侍立一旁,不时低声解释着流程的细节。
这位老吏虽言语谨慎,但办事极为干练,对御史台内部运作了如指掌,倒是帮了陆北顾不小的忙。
“陆御史,这是本月台内吏员的考课记录。”
书令史、掌固们的名字、职司、考语映入眼帘。
他看得仔细,不时询问几句......前半个月他毕竟是不在的。
张茂皆对答如流,显见平日用心。
陆北顾在确认个别人的请假情况无误后,取过铜印,在指定位置郑重盖下。
朱红的印文落下,意味着这个月的考课就完成了,非经特定程序,不得随意篡改。
“朝廷发放的春赐衣料、茶酒薪炭等物,三司是不是已经送达库房了?”
“对,陆御史,这是清单,请您过目核验,还没把签收文书返给三司呢。”
张茂呈上一份长长的清单。
从制度上讲,都是应该当场签收的.......不过三司的工作很繁忙,给京中各衙门发的各类物资,又做不到同一批次同时抵达。
所以,现实情况变成了等每个月该发的物资都发到手了,再一起清点核验,然后把签收单送给三司。
陆北顾接过,细细看去。
衣料数量不少,茶、酒、薪、盐等物资亦颇为可观,甚至还有专门发给官员的刍料票证,凭此可至永泰门北的牧苑领取饲料。
他起身道:“带我去库房看看。”
“是。”
张茂在前引路,两人穿过庭院,来到御史台后侧的一排库房。
库吏见是新任的陆御史,忙不迭打开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