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年逾六旬,须发灰白,挺着被玉带束住的肚腩,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极温和的笑意。
“永叔,怎么在这站着不进去?”
“哦,跟我们御史台新来的陆御史聊聊天。”
欧阳修跟贾昌朝的关系并不好,他皮笑肉不笑地给陆北顾介绍了一下:“这位便是贾枢相,还不行礼?”
贾昌朝?
陆北顾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官面场合,他倒也不好说什么,行礼只道:“御史台新任殿中侍御史里行陆北顾,见过贾枢相。”
“喔?”
贾昌朝的笑意在胖胖的脸上漾开更深纹路,他全然未察欧阳修的目光,只凝神端详陆北顾,随后“恍然”道。
“想来这便是连中四元,名动天下的陆状元吧?本相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了,只是没想到这般年轻……看着也就跟老夫的孙子差不多大啊。”
话音未落,他已自然伸手,在陆北顾肩头轻拍两下,如同长辈勉励子孙。
见贾昌朝还想占自己便宜,口头打压自己,陆北顾也不惯着。
“贾枢相为国操劳,白发苍苍,下官亦见之而心痛,难免念及先祖考......哎,贾枢相千万要保重身体啊,先祖考便是六十多岁故去的。”
他没躲,就这么直着身子,冷冷地看着贾昌朝道。
贾昌朝的个头比他矮大半个头,此时隔着一段距离伸手够他肩膀已经有些费力了,两人眼神交锋的时候,陆北顾反倒是占了居高临下的优势。
“放心,本相身子骨倒是一向硬朗的很。”
贾昌朝笑呵呵地抽回了手。
他灰白的胡须在晨风中微动,将目光转向欧阳修:“如此英才,永叔可要保护好啊。”
欧阳修的酒糟鼻这时候有点红了,他没顺着贾昌朝的话说,反而道:“御史为国持宪,岂能惜身?保护便不必了,像陆御史这般年轻人,若是能弹劾下一二大人物,方才算是淬炼。”
“哈哈,别被人当易折的刀使了就行。”
贾昌朝笑呵呵地说道,随后走进了待漏院。
待贾昌朝胖胖的身影没入待漏院门内,欧阳修方转视陆北顾,低声道:“这是李义府一般的人物。”
小插曲过后,欧阳修继续给陆北顾介绍。
“廊下倚柱,闭目养神的那位老者,是翰林学士承旨孙挘耸敲贾萑耍旮叩论浚鸥涸鸩菽廒睿袢耍阌锌湛梢猿⑹匀グ莘谩!�
“三司使张方平你认识,他旁边身着绯袍、蓄短须者,便是户部副使郭申锡。”
陆北顾目光随之移动,将欧阳修提及的人物与方位一一记下,但是很快,他就有了疑惑。
“可参知政事曾公亮、枢密副使田况、度支副使周湛,怎地都不见来?是都在房间里吗?”
欧阳修答道:“因为东西两府和三司,哪怕是上朝的时候,都是要留人值班的,这样若有紧急情况,也可有人处置,通常都是副手轮流值班。”
“原来如此......”
欧阳修目光倏然转向院门方向,声音又低了几分。
“记住这些人的样貌,然后待会儿站班,你跟吴御史站在这儿。”
欧阳修指了指不远处的地面:“你第一天上朝,跟着吴御史就行,多学多看......不过该在文武两班队伍里来回走,还是得来回走,纠正风纪是职责所在,哪怕没人怕你,你也得做个样子出来。”
“那若是真有人当面失仪呢?”
“一般没有,要是有人故意挑衅你,你就找吴御史,吴御史是‘知班官’,他会教你怎么处理的。”
他顿了顿,见陆北顾神色专注,便继续道。
“今日朝会,你初入朝堂,多看少言,留意诸公奏对时的神色语态,尤其留意那位。”
欧阳修的下颌几不可察地朝院中那个被数人簇拥、身着紫袍的身影微不可察地一点。
就在这时,待漏院檐角上挂着的铜铃,被拉响了。
“叮铃铃~”
这是准备上朝的信号。
殿中侍御史兼言事御史吴中复率先从待漏院里走了出来,他对着陆北顾微微颔首,示意跟上。
见已经有朝官陆续出来站班排队,欧阳修便也不再跟陆北顾说话,也去找自己的位置......作为权御史中丞他不负责站班排序,那是吴中复和陆北顾的任务。
不多时,待漏院门前,文武官员已依序始立。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将这一幕刻入心中。
这便是掌握着大宋中枢权力的一群人啊!
吴中复的声音在陆北顾耳边响起,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文东武西,宰相枢密,序不可乱。”
陆北顾将其牢牢记下,知此站位不仅关乎礼仪,更是朝堂权力格局。
——宰相统领东府,枢密使执掌西府,参知政事次之,枢密副使又次之,武臣则是三衙管军阶位最尊,立于武班之首。
随后,陆北顾开始跟吴中复一左一右,进行巡视,纠正风纪。
吴中复走右手边,也就是东边,负责巡视文官,主动承担了最重的任务......虽然之前其实都是他一个人巡视的吧。
但现在有了新同僚陆北顾,他也是有意将更好巡视的武臣这列,交给了陆北顾。
陆北顾这时候并没有因为自己官职是这些朝官里最低的而心中犯怵。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过这些武臣。
不过这些武臣既然是能上殿参朝的,品级自然也没一个低的,绝大多数也都是开国功臣的后代,因此,并不惧怕陆北顾。
但好在,倒也真没谁特意跟陆北顾过不去,所以很快他便完成了站班巡视工作。
而吴中复的工作也很细心,怕陆北顾弄不明白武臣这边的站班序列,有人站错了导致陆北顾担责任,便又从后头带着陆北顾走了一遍。
直到确认文武两班朝官,今日站班无误,两人才一前一后分开押队前往宣德门。
第365章 暗流涌动
连续不断的钟声自禁中深处传来,随后响起了宫门次第开启的“轧轧”声。
晨曦未至,官员们鱼贯进入宣德门的身影,在宫灯摇曳的光里明明灭灭。
陆北顾走在队列的最后面。
早朝入宫的路线是先通过中轴线上的宣德门,但随后不走中轴线上的第二道门大庆门,而是转而向左走端礼门。
穿过端礼门时,他能清晰听见前面官员们的乌皮靴踩在地面上传来的回响,沉闷而齐整,有种莫名的仪式感。
顺着端礼门进入文德门,后面便是大名鼎鼎的政事堂,再往后,则是方才传来一百下钟声的钟楼。
大宋禁中时间制度是非常严格的,他们在待漏院候朝的时候,禁中的内侍省便已经开始签署和发放“止鼓契”,准备结束夜间报时了。
同时,由于禁中不允许养鸡,所以还专门有名为“鸡人”的报时官,会学鸡叫来作为白天开始的信号......“鸡人”一唱,钟楼听到动静就开始敲钟,而整个开封城的所有钟楼,都会随着禁中钟声的传开,如得到讯号的烽火台般,渐次敲响自己的钟。
得益于身后已经没有人了,所以陆北顾可以公然抬起头,打量起了眼前的文德殿。
天边此时已经露出了极浅的光,他能看到文德殿的庑殿顶覆着深碧琉璃瓦,檐角蹲踞鸱吻,在微明天色中凝成了沉暗的剪影。
视线往下,檐下斗栱层叠、彩绘相间,檐柱皆以整根巨木制成,遍施朱漆,柱础雕刻覆莲纹样,而朱漆殿门则高逾三丈,门钉纵横各九,鎏金浮凸,门额悬金漆巨匾,上书“文德殿”三个擘窠大字。
跟着队伍再往前走些,陆北顾经过的时候,看到了殿前的三层丹陛,在其两侧都立着鎏金铜鹤,而大殿的殿基则高出地面五尺,四周绕以雕栏,栏板镂刻云龙翔凤,台基四角设螭首散水,如果遇到雨天时节,雨水就会自螭首泻出。
进了文德殿,陆北顾发现这间大殿非常深阔,应该是为了容纳大量朝臣而专门设计的。
他垂手立于东侧文班之末,是最靠门的位置,身前皆是身着紫绯、腰悬金玉的重臣。
微微抬眼,他便能望见穹顶藻井上彩绘的蟠龙,在摇曳光线下似欲腾云而起,而蟠龙四周则绘有云纹星辰。
因为还有本职工作,所以陆北顾也不好多观察,他开始从后面盯着前面文武两班朝官看。
在朝会过程中,他的本职工作就是拿小本本......不是,是拿笏板去记录朝官的失仪行为,包括但不限于谈笑喧哗、执笏不端、行礼失序、行立迟缓、趋拜失仪、无故离位等等。
“啪!啪!啪!”
鸣鞭三响,清脆裂空,殿外执戟卫士如林而立,旄头羽葆在晨风中微颤。
听到动静,文武朝官瞬间屏息垂首。
官家赵祯此时乘辇至殿门,降辇,徐步升座。
旒珠轻晃,遮住了他的脸,随着他坐下,礼官张师中开始引导臣子们行礼。
“拜——”
众臣齐刷刷躬身作揖,绯紫衣袍如潮水起伏,三称万岁。
礼仪结束,朝会正式开始。
文彦博作为首相,手持笏板,稳步出班,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陛下,近日中书省接连收到河北路急报,河北诸州地震频仍,以至于城垣摧颓、庐舍倾覆,百姓流离失所。为安黎庶、察民情、固边陲,臣与富相公及诸位执政商议,恳请陛下速遣重臣,充任体量安抚使,前往河北,赈灾抚民,以示朝廷恩泽。”
御座之上,赵祯的声音透过旒珠传来。
“中书可有具体人选?”
“臣等以为,右司谏吕景初,清直敢言,明察秋毫;左藏副使李绶,精于钱谷,办事干练。以此二人为河北路体量安抚使,持节巡按河北,必能妥善处置灾情,安抚民心......此外,荆湖北路下溪州蛮首彭仕羲,桀骜不驯,久未归化,边地不宁。左司谏朱处约沉稳有谋,堪当大任,可命其为荆湖北路体量安抚使,前往招抚,以靖边氛。”
文彦博这番建议,看似全然出于公心。
然而殿中不少明眼人心头却是明白,把谏院的两员大将调走,此举名义上是选派能臣干吏赴地方公干,实则是要继续削弱这两年来已经连续弹劾掉了两名宰相、两名枢密使的台谏系统。
谏院的吕景初和朱处约也是朝官,他们虽面色如常,但何尝不知这看似升迁的外派,实则是被“礼送”出京远离庙堂呢?
然而这一天的到来,实际上,他们早有预料。
台谏一体,御史台和谏院是分不开的。
御史台经过刘沆罢相前的“自爆”,骨干已被清洗调任殆尽,如今,终于是轮到了谏院。
陆北顾也在后面自己琢磨着。
一开始文彦博说河北的灾情,他并没有马上意识到这件事情的本质是冲着人去的......但当文彦博又扯到下溪州的山蛮,他就明白了过来,这就是在借着不同的事,来把人调走。
那么文彦博,或者说宰执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为什么要今天朝议,迫不及待地就将此事作为最重要的议题率先抛了出来呢?
陆北顾思考了片刻,明白了过来。
“果然是屁股决定脑袋啊,哪怕是已经跟他撕破脸了的前盟友刘沆留下来的政策,文彦博也要坚决执行。恐怕这些宰执们,也被台谏惊人的战斗力给吓到了,生怕自己被弹劾下去。”
御座上的官家赵祯沉默片刻,他未必看不透这层用意,但河北地震、蛮夷未附皆是实情,派员安抚亦是常例。
更何况,借此平衡一下近年来气焰过盛的台谏势力,也正合他意。
于是,赵祯缓缓开口:“准卿所奏。即日便下敕命,着吕景初、李绶为河北体量安抚使,朱处约为荆湖北路体量安抚使,克日启程。”
“陛下,臣亦有本奏。”
首相文彦博奏事已毕,次相富弼手持笏板,稳步出班,说道。
“提举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王安石,自协理包拯整顿开封府吏治以来,明察暗访,革除积弊,胥吏肃然,民讼得平。其才具干练,识度宏远,实为难得之干臣。今度支司总领天下财赋,事务繁剧,副使周湛虽勤勉,然年事渐高,需得力佐贰分劳。臣恳请擢升王安石为度支判官,佐理周湛,以期国用充裕,财赋清明。”
“嗯。”
赵祯没有表示反对,转而问道:“提举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可有人选?此差遣关系京畿治安、赋税、刑名,不可一日乏人......若无人选,朕倒是觉得太常博士、集贤校理陆诜,学行端谨,历任州县皆有政声,堪当此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