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恍惚间,陆北顾真的觉得,柳永的《望海潮》是标准写实手法。
这里虽然不是杭州,但他真的亲眼看到了“烟柳画桥、风帘翠幕”是什么样子,而三秋桂子或许还远不到时候,但十里荷花的美景却是眼前就有。
所以一路走来,陆北顾甚至对于那些被贬到这里当成都知府的中枢大员,到底还愿不愿意回去,都产生了一丝怀疑......
而他的认知,在连续经过了蜀锦与王宫两件事情的洗礼后,也终于能真切地感受到了。
——大宋是真的富养士大夫啊!
只能说,在大宋当官确实爽,尤其是能当到知州、知府这个级别。
就算住不上张方平这种王宫改的府署,如苏轼那般待着没事出去来个“千骑卷平冈”也很舒坦了。
来到满是荷花的摩诃池畔一处难得的空白水域,他们上了专门接引的小船,而沿岸垂柳的枝条,都几乎要探到船头了。
小船缓缓挤开荷花,驶入摩诃池。
陆北顾的衣袂被带着水腥气的风掀起,这里到处都是鱼,而且根本不怕人......只见他右手边很近的距离,就有一尾红鲤跃出水面,鳞片在夕阳下闪过朱砂般的光泽,随后又“扑通”栽进被船桨搅碎的云影里。
堪称钓鱼佬的天堂。
不过那些当年被后蜀宫廷匠人精心雕琢过的太湖石,如今却早已不复保养得当的样子,不仅爬满了水藻,而且石孔里还缠着枯萎的莲茎,看起来美感全无。
这些花费重金买来的石头,现在唯一的作用,恐怕也只有半浸在碧水中给船夫当导航坐标了。
很快,小船就来到了湖心岛,他们踏上了岸。
这里只有一座院落,厅中并无任何人,甚至连仆从、婢女都无。
李磐刚带着陆北顾捡了个位置坐下,厅门口就闪出个鬼祟人影来。
李磐见了那人,连忙对陆北顾说道:“我且出去与人叙话,你在此处等着。”
陆北顾点点头,只见李磐出去与那小吏模样的人在廊下私语。
至于说了些什么,他就听不清了。
小吏低声说道:“张相公今日心情尚好,现在在与人交谈,你们得等会儿,估计快谈完了......等谈完以后,张相公需得去更衣,方能见你。”
“是哪位上官在与张相公相谈?”
“益州路赵捳宰耸埂!�
听了小吏这话,李磐顿时一怔。
“——竟是‘铁面御史’吗?”
赵挘衷牡溃暗v元年进士,作为言官弹劾不避权势,时称“铁面御史”。
这人在大宋庙堂是非常有名的,其人平时以一琴一鹤自随,为政简易,长厚清修,日所为事,夜必衣冠露香以告于天,是个“无事不可告人”的清正君子。
但里面的陆北顾不知道这些。
他屁股还没坐热,就见屏风后转出一面容清癯、颧骨微隆的老者,这老者须发有点斑白,看着大概五十多岁的样子,只是身着简单的褐衫,看这样子似是要离去。
这老者见了坐在厅中侧位的陆北顾,顿下脚步。
他目光犀利地打量了片刻,然后问道。
“小儿,今年岁几何?”
出于礼貌,陆北顾客气答道。
“在下年十七。”
老者啧啧道:“尚不如老夫家中幺儿大......缘何来见张相公?”
“因着一篇策论。”陆北顾简明扼要地回答道。
“策论?”
老者似是想起了什么,竟是又转过屏风去了内室,然后随着一阵翻箱倒柜声,竟然真的拿了一张纸出来。
他到陆北顾面前,掸了掸。
“《御夏策》?”
老者问道:“你说的策论,是这篇吗?”
陆北顾此时心里不知道多少头羊奔过......这老者究竟是什么来头?在张方平的房间里就这么随便翻东西看?
张方平本人吗?
可是感觉着又不太像。
“是。”
老者通读了一遍,先是眉目舒展,随后却蹙起了眉。
“今当禁青盐逾界,绝铁器出疆,转于秦凤路设茶马专司,尽收青唐吐蕃市易。待其府库空乏,部族离心,虽带甲十万,不过饥鹰饿虎耳......想法挺好,知道如今青唐吐蕃是什么情况吗?”
“听说过。”
陆北顾答道:“土地三千余里,人口一百余万户,与宋、夏、于阗、卢甘羌接壤,隐约有重现松赞干布时期的气势。”
老者点点头,随口便说道:“河湟之地,乃是‘古吐谷浑路’必经之地,与西域一南一北,当年北魏胡太后派僧官宋云西行,本可以走河西,然而当地兵乱,宋云等只好通过吐谷浑青海道西行,由此这条商路被打通。”
“如今夏国势大,却在西域屡屡剽劫贡商、扣留旅人,对往来商人征收重税以弥补军资,走这条‘古吐谷浑路’的商人也就多了起来,青唐、邈川、临谷等城渐渐繁荣。”
“但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我朝与青唐吐蕃,跟与辽国、夏国一样,也正式设立榷场进行贸易,令其不断做大,会不会再次出现前唐吐蕃大将马重英率二十万吐蕃、党项联军攻占长安的场景呢?”
第36章 冻土岂容禾黍
“几乎不可能。”
面对老者饶有兴趣的眼神,陆北顾说道:“时移世易,此时吐蕃与彼时吐蕃截然不同了......唃厮啰早年名义上虽然是吐蕃之王,但实际上却是河湟教首与豪强手中的傀儡,如今虽然通过一番手段成了真正统治青唐吐蕃的赞普,但归根结底依旧是部落联盟的领袖,号召各部落自守有余而进取不足。”
“故此,青唐吐蕃与夏国交战,若是坚守防御,往往凭借着更能忍耐雪原残酷的环境来逼退敌军,然而只要是主动出击,则必然会因为各自为战,彼此之间互不信任而被打的大败,其根本原因就在于唃厮啰做不到集权,即便我朝与其贸易,分到利益大头的也是下面的部落,所以这些部落很难被其驱使来冒着断绝贸易的风险,执行他们不擅长的进攻战略。”
“更何况我朝西北寨堡遍地,李元昊都没做到兵临长安,青唐吐蕃就更不可能了。”
老者点点头,这少年说得有理,没被他的骤然诘难给唬住。
这么看来,这篇《御夏策》定是这少年自己所写,不然答不出来这些。
但老者却继续得寸进尺地逼问道:“不过你也说了,时移世易,如今青唐吐蕃无法完全集权,也不擅长进攻,可你怎么知道以后做不到呢?”
陆北顾看向了厅外。
眼下的情况有点复杂......这是回答还是不回答呢?
而李磐不见踪影,也让陆北顾有些拿不定主意。
不过,李磐的举动也反过来验证了眼前老者的身份,那就是其大概率不是张方平。
至于陆北顾这么推测的原因也很简单,李磐这么实用主义的人,肯定不会放过拜谒张方平露脸的机会,如果这真是张方平,他必然会进来,而不是让陆北顾自己应对。
而老者如此难缠,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也说明了这时候李磐应该知道对方不好惹,所以特意避开的。
但陆北顾避无可避,而且退一步讲,面前的老者不管是谁,能出现在这里,都已经说明其身份不凡了。
所以,对于被带到这里来的陆北顾而言,跟谁对话,其实区别并不大。
因为不管面对的是谁,问的是什么问题,他都要尽力去回答。
只不过老者这个问题实在是很刁钻,甚至有点抬杠的意味。
但是这种猜想有没有可能性呢?
那可太有了......就像是身处这个时代的人们,谁都想不到现在还在辽国东北深山老林里苦哈哈渔猎的女真人,这么弱小无比的部族,会在几十年后,把辽、宋两个万里大国都给打到灭国一样。你凭什么能认定,如果正式进行贸易养肥了现在还弱小的青唐吐蕃,青唐吐蕃不会重现松赞干布时期的辉煌呢?
凭现在的情况来推断未来肯定是不行的,毕竟若是真有雄主出世,先通过臣服于大宋进行贸易积累本钱,然后整合内部完成集权后再向外扩张,大宋此举难道不是自己又养了个心腹大患出来?
按理来讲,这话题讨论到这里,基本上就是死结了,毕竟陆北顾不能证明未来尚未发生的事情。
然而,陆北顾却话锋一转说道。
“但晚辈之所以做出如此判断,其实最重要的依据,还是气候。”
“气候”这个词其实古已有之,并非是现代词汇。
《黄帝内经·素问》中就写了“五日谓之候,三候谓之气”,至战国至西汉时期“气候”开始合称,用于描述一年中节气与物候的周期性变化,《礼记·月令注》记载“昔周公作时制,定二十四气,分七十二候,则气候之起”。
而到了前唐,随着《齐民要术》等农书对气候记载的增多,“气候”这个词语也逐渐演变出了包含降水、温度等要素的含义。
所以老者对此理解起来倒是并无阻碍,但对于这个说法,他还是感到了好奇。
“哦?”
他将手中策论搁在案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问道:“听起来倒是有趣,此话怎讲?”
“后晋刘昫所编纂《唐书·吐蕃传》以及前唐杜佑编纂《通典·吐蕃传》,除了描述吐蕃官制、律法、物产、风俗,还提到了松赞干布时,雪原能广种粮食,供养数十万大军......晚辈后来参阅前唐笔记,方知彼时正值‘暖期’,雪线较今上移甚多,吐蕃人方得拓耕雪原。”
“然而各种晚唐五代笔记资料记载,自唐末以来,北地渐寒常年风雪,西域胡杨多枯,雪原的雪线也重新下移。”
“冻土岂容禾黍?如今雪原之耕地,至多不过供养百万户人口,而如果向外拓展,一旦劳师远征又无法就地补给,根本不可能支撑得住。”
“这个说法倒是新奇。”
老者大感诧异,起了兴趣继续追问道:“那这雪原雪线上移,要多久能重新下移?你可研究过?”
“如果单论雪原雪线,眼下倒是没有例证......如您此前所言,中原得知雪原可有人常居、通商,也不过是南北朝时与吐谷浑打交道才得知的,再往前没有什么记载,大抵是无法住人的。”
陆北顾这时候却说道:“不过要是从中原的史料来看,倒可窥见一二端倪。”
老者眼中诧异之色更浓,手指轻叩案几:“如此说来,你是以史书所载物候,推断气候寒暖?”
“正是。”
陆北顾点头说道:“《后汉书》记载‘灵帝光和六年冬,大寒,北海、东莱、琅邪井中冰厚尺余’,而《三国志》则记载‘黄初六年冬十月,帝行幸广陵故城,临江观兵,戎卒十余万,旌旗数百里,是岁大寒,水道冰,舟不得入江,乃引还’......由此可见,汉末三国,淮河南北已然是冷极了。”
“然而《宋书》、《南齐书》,却记载淮河南北时常冬日无雪有旱,此间寒暖差异,已可辨矣。”
“故而汉末至南朝宋、齐,天下气候由冷开始转热,再往后从东西魏至唐初,气候暖意渐增,雪原融雪,吐蕃遂强,而至晚唐五代,复又转寒,此消彼长,循环往复,似有规律可循。”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吐蕃之盛,因暖期而得沃土;其衰,亦因寒期至而冻土难耕......故此学生才认为,今青唐吐蕃虽据河湟,然农耕根基已失,纵有雄主,难复松赞干布旧观矣。”
窗外忽起一阵风,摩诃池水波荡漾,荷花摇曳。
“有趣!有趣极了!”
老者看着陆北顾赞许地说道:“你这‘寒期’‘暖期’之说,倒与古人‘五运六气’之论暗合,只是古人多言天象应人事,而你却以寒暖论兴衰,倒是别开生面。”
“若依此说,北方胡人亦是因寒暖变迁而盛衰?”
第37章 今朝先来谒相公
“正是此理,天时虽不可逆,然人事不可不预。”
陆北顾点点头说道:“极北苦寒之地,本就难以农耕,全靠游牧,若再遇大寒,牧草不生,则胡骑为求生存必然南掠......澶渊之盟虽立,然不可奢求永久和平,总有一日寒期将至,届时即便不是契丹,也总会有北方胡人如匈奴、鲜卑、柔然一般再次南下中原的。”
“居安思危,所虑不假!”
老者感叹道:“不想今日竟在这摩诃池畔,听得如此新奇之论。”
“你这后生,年纪轻轻,却能从故纸堆中看出这般门道,倒是个有心人,只是我听闻四川常有文士来张相公这里投递文稿,以求骤得青云之梯,你小小年纪莫不是也想走这捷径?”
老者正色说道:“老夫劝你一句,不走科举正途,便是真保了个小官做,一辈子便也踟蹰于原地了,到时候可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这里面有个说法,大宋的荐举制度最初其实是非常泛滥的,并且允许大员推荐亲属、门客入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