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睡多久,他就被宋府的仆人叫醒了。
并不是有人来逮捕他,而是该去参加殿试了。
三月初五,天色未明。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驶向禁中。
宋庠把他保护的很好。
本来今天没有朝会,宋庠根本就不需要去中书省的,但为了陆北顾能够万无一失地去参加殿试,宋庠亲自陪着他去禁中。
“不必忧心。”宋庠闭目养神,“昨夜无人来拿,便是最好的消息,今天你好好发挥便是,不用去想之前的事情。”
“是。”
宋庠又交代了几句,马车便在宣德门外停下时。
天际刚泛起鱼肚白,便见宫门前已是人头攒动,三百余名新科贡士齐聚于此,各色襕衫在晨雾中连成一片。
显然,大家都是争先恐后地早点到,生怕到的晚了,而比规定时间还提前到达了一阵子的陆北顾,反而算是来的比较晚的了。
“看,陆省元来了!”
不知谁低呼一声,无数道目光霎时聚焦在从宋庠马车上下来的陆北顾身上。
有艳羡,有探究,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苏轼挤过来一把拉住他:“你可算来了!方才还在说,若省元缺席,这殿试岂不失色?”
他声音洪亮,引得周遭几位士子纷纷侧目。
虽然是随口一说吧,但其实挺乌鸦嘴的......
而曾巩在一旁微微颔首,目光却敏锐地察觉到了陆北顾略显苍白的脸色:“昨夜不曾安睡?”
昨天的事情,陆北顾当然不能说,他只能说自己有些紧张。
又等了好一会儿,宫门方才缓缓开启,而前头礼官的唱喏声也随之穿透晨雾:“诸贡士整冠肃容——”
众人顿时肃静,按省试名次排成数列。
陆北顾作为省元自然站在最前,他甚至能清晰看见宫门内延伸出的御道。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特意穿上的那件半旧青衫......既然欧阳修告诉他不能穿新衣,旧衣总不会出错。
“宣嘉祐二年贡士入觐——”
唱喏声再起,众人鱼贯而入。
穿过重重宫门,崇政殿内早已设好试案。
三百余张木案排列整齐,每张案上都备着文房四宝,全都是品质极佳的贡品。
随后,他们开始等待。
倒也称不上“皇权的下马威”,大宋对读书人不错,没让他们在宣德门外面吹冷风,只是在殿里坐等殿试开始时间的到来而已。
至于为什么要提前这么久让参加殿试的贡士们在这里干等着,那自然是因为之前出过岔子呗......只能说,每一条看起来很奇怪的规矩,都是有道理的。
此刻,禁中深处。
官家赵祯立于殿内,由几位宫人小心翼翼地服侍着更换殿试所需的正式冠服。
他伸展双臂,任由两名宫女将服袍披上身,丝滑的锦缎掠过里衣,而还有两名宫女跪在一旁,正仔细地为他系紧腰间玉带上的金扣。
“昨天朕歇息的时候,武继隆来过?”赵祯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旁边的邓宣言心里一跳。
官家在禁中是有自己的眼线的,在清醒状态下,自然不可能被人蒙蔽。
毕竟,昨天的事情是有好些宫人看到了的,而这里面,不知道谁就会向官家通报此事。
而且官家这话说的明显是知道了事情经过,他怎么可能敢否认呢?
邓宣言赶紧回答道:“是,他来过。”
“嗯。”
赵祯不可置否,并没有对昨天武继隆呈送枢密院文书的事情评价什么,反而说道:“现在朕想想,还觉得前几日党项刺客那事危险,你说说,徽柔那孩子怎么就这么胆大了?竟真寻了个由头出宫去了。”
邓宣言连忙上前半步,轻声细语地回话:“公主殿下也是听闻那‘眼镜’新奇,心生好奇,才......”
赵祯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似是轻笑,又似是无奈。
“好奇?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那般性子,几时对这些匠作奇巧之物如此上心了?”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带上了几分戏谑:“女大不中留喽。”
殿内侍奉的宫人们闻言,皆低眉敛目,不敢发出丝毫声响,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祯等了片刻,不见回应,也不再言,自顾自地笑了笑。
他抬手,让内侍将沉甸甸的镂金发冠为他戴正,调整好角度。
恰此时,殿外传来细微的环佩轻响,伴随着清浅的脚步声。
穿着宫装的福康公主赵徽柔正出现在殿门处,她快步走进殿内,来到官家身旁。
赵祯垂眸看了女儿一眼,见她今日明显特意装扮过,珠翠生辉,衣裙华美,眉眼间却藏着一丝紧张,心中更是了然。
他不再多言,只伸出手,轻轻拍掉了女儿搀扶过来的手。
“朕还没那么老呢。”
听着父皇话里有话,赵徽柔也是半点都不敢辩解,直接摇着他的胳膊哄着来,声音比平日更软糯几分:“父皇当然不老,圣心明鉴,天下的事情没有能瞒过父皇的。”
见女儿懂他的意思,赵祯仅有的那点不满意也就烟消云散了......他不是不清楚谁是忠臣谁是奸臣,只不过对于皇帝来讲,这都不重要,下面的人适当倾轧,才能让皇帝稳坐“仲裁者”的角色。
他能让一个人青云直上,就能让一个人万劫不复,存乎一心而已。
至于陆北顾,因为陆北顾刚救过他的女儿,而且一直以来他对其人印象都不错......《仲达论》写的合乎他的心意,《英雄论》也确实挫败夏使给大宋长脸了,所以他并不打算真的因为这种明显的陷害而去下令逮捕陆北顾。
但他不这样做,不代表别人能欺瞒他,或者代替他做出这种决定。
——哪怕别人这么做有自己的理由。
所以,对于邓宣言和赵徽柔,赵祯是一定要敲打的。
只不过这件事情枢密院虽然搞得很重视,但其实说到底只是一件小事而已,故此他只是口头警告一下,让这些身边的人不要以为他不知道,以后也不敢再欺瞒于他,就可以了。
而如果因为这种事情,把君臣、父女之间的关系闹得很僵,那也没什么必要,赵祯还需要这些人帮助他控制宫闱,保护他的安全呢。
更衣既毕,赵祯神情一肃,整个人的气场陡然变得威严。
他在福康公主与邓宣言一左一右的虚扶下,缓步向外行去,两侧宫人内侍屏息躬身,队伍肃穆,仪仗悄然随行,朝着举行殿试的崇政殿而去。
“陛下驾到——”
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划破殿内的寂静。
所有人,包括陆北顾在内,立刻起身,依礼躬身垂首。
殿试,终于要开始了。
第343章 不以一日使其躬儳焉
崇政殿内,檀烟袅袅。
官家赵祯端坐于龙椅之上,他虽因染了风寒而稍感疲惫,然目光扫过殿下济济英才,心中亦不禁泛起一种“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的欣慰。
他隔着一层轻纱帘幕,看着下方的士子们,开口道。
“朕览今科省试名录,见四海才俊荟萃,实乃国朝之幸。亦有苦学之士寒窗数十载,今日同样得列于此。朕以为尔等皆负经纬之才,故殿试之制,非为考校记诵,乃欲观诸生器识,望尔等尽抒胸臆,以文章施展抱负,朕当亲览佳构,为国抡才。”
赵祯这话,不单是对陆北顾他们说的。
实际上,今天来参加殿试的,并非仅有他们这些通过嘉祐二年礼部省试的“礼部奏名进士”。
在人群中,还有一批人数稀少,因多次应试不中而特许来参加殿试的考生,他们也就是所谓的“特奏名进士”。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全部都是老头。
还不是苏洵、曾巩那种五十岁左右的老头,而是都六七十岁还坚持来考的老头,各个白发苍苍、佝偻着腰。
考了一辈子换来这么一次机会,看着真的挺可怜的。
而对于大宋来讲,这些“特奏名进士”通过了殿试之后,能不能活着等到守选期结束正式授官都很难说,故此这种制度基本上不消耗什么资源,给这些老头一个不花钱的进士名头也就给了,权当了却这些考生一生的夙愿。
至于为啥非要设置这么个保底奖励呢?
倒不是大宋真的很仁义,而是跟“围师必阙”一个道理。
有这么一个保底奖励钓着,考不上的士子就会有两个期待,第一个期待是“努努力下次没准考上了呢”,这个期待能持续很多年......而等到他们意识到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考不上之后,第二个期待就是“坚持下去还有‘特奏名进士’这个保底奖励呢”。
如此一来,一直考下去,人就不会走极端了,有助于维系整个大宋的稳定。
想想看,如果没这个制度,有人学黄巢怎么办呢?
考科举考了很多年都无望考上,一怒之下,寻思着“既然考不进开封,干脆杀进开封”,然后举兵造反,那大家不是都傻眼了?
只能说,大宋在汲取唐末五代的经验教训方面,确实做得很好。
而广义上的“殿试”,除了今天包括“礼部奏名进士”和“特奏名进士”在内的进士科考试之外,其实还有诸科考试,也就是除进士科外其他科目的殿试。
只不过诸科殿试相比于进士科殿试,所获得的重视程度完全不在一个层级上,只有官家需要拖着病体,明天继续辛苦主持一下。
在听了官家圣训之后,众士子按照此前礼部官员所教,对着轻纱帘幕后的官家齐齐行礼。
此时,赵祯的目光也落在了最前面的几位士子身上。
陆北顾的模样他此前是没见过的,不过殿试的座位都是按照礼部省试结果来排序的,故而他能按照座位一眼便确定谁是陆北顾。
而赵祯虽然隔着轻纱帘幕看不太真切,但也能看出来陆北顾长得确如皇城司所言,英姿俊伟、仪表堂堂。
而此前福康公主之事,以及杨安国、欧阳修等人或明或暗的举荐,也早已让这个少年的名字简在帝心。
“若是朕的儿子们未曾夭折,怕是也都这般大了。”
心里忽然掠过这么个哀伤的想法,赵祯只淡淡道:“开试罢。”
内侍们捧着早已印刷好的卷子开始按照座位顺序往下发,而殿内的气氛,也开始骤然变得紧张了起来。
尤其是第三、四排的那些闽籍士子,肉眼可见地亢奋了起来。
上个月礼部省试那场罕见的大雪,于他们这般惯于温暖气候生活的南人而言,不啻一场酷刑。
因此,几乎所有人的状态都或多或少地受到了影响。
而眼下春和景明,又在能遮风挡雨的大殿内考试,没有了外部因素的干扰,他们誓要发挥出自己全部的实力,一雪前耻。
毕竟闽地文风鼎盛,科场竞争历来酷烈,他们背负的不仅是个人前程,更有一乡一族的殷切期望,甚至整个闽地的颜面。
此刻他们唯有奋力一搏,方能不负闽地这“科举第一”的名声。
章惇天性狷介,省试失利只视作天时不公,此刻趁着卷子没发下来,目光环视殿宇内的众人,心中唯有一念。
——“礼部省试算不得什么,今日方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而不光是章衡、章惇、林希、吕慧卿等人斗志满满,其他江南、淮南、荆湖等地的士子,同样也是要努力争排名的。
当然了,不思进取的咸鱼也有,比如沈括,这小子正两眼发呆不知道想什么呢......对于他来说,本来觉得需要备考几年才能考上,故而今年能考上进士纯属意外之喜,他自觉争不争排名也都是垫底,干脆就摆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