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210节

  陆北顾连忙放下镜片,绕过柜台躬身还礼。

  “眼镜早已备妥,前几日便已最后校验打磨完成,只待您得暇光临。”

  他侧身示意:“此处嘈杂,还请内室叙话。”

  田况微笑颔首,随他走向内室。

  那位精干的枢密院属官默契地停步在入口屏风处,他的目光却依旧不着痕迹地掠过室内每一处细节,尤其是那些摆满各类透镜、验光工具的博古架。

  内室更为幽静,陈设雅洁。

  田况在陆北顾引导下落座,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眉心与眼周穴位,轻叹道:“自去冬至今,枢密院案牍堆积如山,看文书塘报,总觉字迹如蚁聚,模糊难辨,非得凑至眼前,方能看清......听闻此物有奇效,今日便来叨扰了。”

  话音未落,却是一阵轻咳,显是连日操劳又染了春寒,气息略有不足。

  陆北顾先奉上一盏刚沏好的热茶:“田相公请用茶润润喉,春寒料峭,还需保重贵体。”

  随后,他转身从身后一个上锁的柜中,取出一只精巧的紫檀木盒。

  打开盒盖,深色绢帛衬垫上,静静躺着一副玳瑁边框的眼镜,水晶镜片打磨得极佳,边缘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依您此前留下的验光数据,又参照宋相公佩戴的款式略作调整,力求轻便舒适。”

  陆北顾用丝绢托起眼镜,解释道:“镜腿铰链处用了软铜,可微调松紧,长时间佩戴亦不会压迫颞颥。”

  田况接过,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玳瑁材质,眼中流露出期待之色。

  他小心地展开镜腿,缓缓架上鼻梁,镜腿恰到好处地勾住耳后,重量比预想中轻巧许多。

  他下意识地闭目适应了片刻,再睁眼时,先是习惯性地看向近处的茶杯,茶汤中叶芽舒展的形态骤然变得无比清晰。

  田况微微一怔,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般,倏然起身走出内室,几步走到临街的窗边。

  透过晶莹的镜片,窗外世界仿佛被骤然擦亮,对面店铺招牌上漆皮剥落的细微裂纹、街角垂丝海棠那蜷曲的花蕊......以往需要极力眯眼才能勉强分辨的细节,此刻竟在正常的视物距离下,历历分明,分毫毕现。

  “妙极!此物当真妙极!”

  田况忍不住抚窗赞叹,声音中透着欣喜。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室内,最终落在案几上一本摊开的《礼记正义》上。

  他信手拿起,以往需要凑到鼻尖才能看清的注疏双行小字,此刻竟在正常阅读距离下清晰看到,毫不费力。

  田况就这么捧着书,就着窗外明亮的天光,竟站着认真翻阅了数页后,才不舍地放下书卷。

  待他再次转向陆北顾,目光便定定地落在眼前的青年上。

  透过那两片澄澈的水晶,田况的目光在陆北顾脸上停留了足有四五息之久,像是在将他的模样牢牢记住。

  “陆省元。”

  田况忽然神色一正,竟是向着陆北顾这个白身学子,郑重地拱手。

  陆北顾大惊,急忙侧身避让:“田相公万万不可!学生不敢受此礼。”

  田况却伸手虚扶住他的手臂,阻止他避开,语气恳切:“此物于老夫,非止是明目之器,更是明心之宝,往日视物维艰,常恐错判文牍,贻误军国之事,心中时有焦灼之感......今日得此镜,如拨云见日,心神俱畅,这份人情,老夫记下了。”

  这就不是客套话了,是真的记下了这份人情。

  因为他是宋庠的朋友,所以无论是紫檀木盒、玳瑁水晶眼镜,还是里面垫着的绢帛衬垫和附赠的丝绸眼镜布,陆北顾全都用的是最好的材料,而且也不可能收他的钱,钱的事情连提都没提。

  而这份投入,能换来一个枢密副使的人情,陆北顾觉得是值得的。

  毕竟正常来讲,这根本就是钱换不来的......多少富商巨贾,都是手里有钱都不知道怎么投大员所好呢,更是很难接触到两府相公这等级别的人物。

  “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得用到人家了呢?”陆北顾送别田况时心里想着。

  田况出门登上马车,随行的绿袍官员赶忙上前欲搀扶,却被他摆手温和拒绝,只见这位枢府重臣一手微提紫袍下摆,另一手轻扶车辕,踩着脚凳,很稳当地就上去了。

  而离去时,坐在马车里的田况仍不时下意识地扶一扶镜架,打开车窗饶有兴致地透过镜片打量着沿途景物。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田况,陆北顾回到店内还没把茶喝完,就听得门外又是一阵轻快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带着几分慵懒的嗓音。

  “贤弟别来无恙乎?”

  陆北顾抬头,便见晏几道施施然踱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件簇新的“雨过天青”襕衫,是字面意思上的那种,明显是专门定制印染出来的,衣衫上面还有雨点的图样。

  同时,晏几道头戴同色方巾,腰间丝绦上系着枚玲珑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整个人显得神采飞扬,春风满面。

  “叔原兄。”

  陆北顾笑着迎上:“今日怎得有暇过来?看你神色,莫非又有佳句天成?”

  晏几道闻言,那双桃花眼更是笑得弯了起来,摆手道:“佳句常有,但今日之喜,却非词句所能尽述。”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与分享秘密般的亲昵。

  “上回你赠我的那面霓虹镜,可真是帮了大忙!”

  “哦?”陆北顾配合地露出好奇神色。

  “岂止是帮忙,简直是神器!”晏几道眉飞色舞,“那日我略施小计,借日光将那七彩虹霓映于佳人团扇之上,再辅以几句应景之词......嘿嘿,自然是......嗯,那个,芳心大悦!”

  他说得虽然含糊,但陆北顾见他这般情状,也明白了过来:“如此,真要恭喜叔原兄得偿所愿了。”

  “全赖贤弟你的宝贝!”

  晏几道心情极好,用力拍了拍陆北顾的肩膀,随即热情邀约。

  “如此岂能不庆贺一番?走走走,今日我做东,咱们去樊楼好好乐乐!你来了东京这些时日,想必还未曾好生领略过这‘京师酒肆之甲’的妙处吧?”

  提及樊楼,晏几道更是如数家珍:“说起这樊楼,可是咱们东京城第一等繁华的去处!楼高五层,相向而立,各有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珠帘绣额,灯烛晃耀,终日人声鼎沸。其间不但有天下珍馐,西域美酒,更有东京城最出色的歌伎乐工,词曲精妙,舞姿翩跹......可谓极宴饮之乐,尽人间之欢!今日定要让你见识见识。”

  樊楼之名,陆北顾自是如雷贯耳。

  那是东京城繁华的极致象征,汇聚四海珍奇,引得无数文人墨客、豪商巨贾流连忘返。

  说不想去亲身体验一番,那是假的。

  然而,那念头只是一闪,便被更强的理智压了下去。

  陆北顾脸上露出些许歉意,拱手道:“叔原兄盛情心领了,樊楼盛景,弟亦心向往之。只是殿试之期近在眼前,关乎前程不敢有丝毫懈怠,此时若纵情声色,恐荒废学业,于心难安。”

  他看向晏几道,言辞恳切:“不若待殿试之后,无论结果如何,弟再叨扰兄台,同往樊楼一醉方休,如何?”

  晏几道本是兴头之上,见他推辞,初时略显失望,但听他说得在理并非虚言推诿,便也理解地点点头。

  “也罢,正事要紧,是我孟浪了,竟忘了你这省元郎如今是万众瞩目,片刻松懈不得。”

  他本就是洒脱性子,也不强求,笑道:“既然如此,那便说定了,待你东华门外唱名之后,咱们再去樊楼好生庆贺,届时可不许再推脱了!”

  “一言为定!”陆北顾笑着应承。

  “好!那便祝你蟾宫折桂!”

  晏几道拱手笑道,又闲谈几句,便脚步轻快地告辞离去,想必是急着去赴另一场约了。

  送走晏几道,陆北顾回到柜台后,目光扫过店内那些水晶镜片,心思却已飞向了不远将来的殿试。

  樊楼风流固然诱人,但金殿对策,才是他当下必须全力以赴去面对的事情。

第337章 少女怀春

  翌日清晨。

  陆北顾正在国子监的小院里如常晨读时,院门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的是监内相熟的小吏,他神色恭敬地说道:“陆郎君,杨学士有请,说是监内临时加设一场考试,所有生员需即刻前往堂内应试。”

  陆北顾微微一怔。

  省试方过,殿试未至,此时加考实在突兀......更何况国子监这大猫小猫三两只,连通过解试水平的人都没有的情况,平时都懒得组织考试,这时候有什么好考的呢?

  不过既然是杨安国要求的,那陆北顾怎么也得抽时间去参加一下。

  毕竟,杨安国对他确实没话说。

  而且再怎么前途无量,此时他还是国子监广文馆的生员,国子监内的规矩他是需要遵守的。

  陆北顾放下书卷,整了整青衫便随小吏出门。

  穿过古柏掩映的通道时,见不少生员匆匆而行,面上皆带着与他相似的困惑。

  直到望见堂内那临时设下的数十张考案,以及案后那些正趴着补觉的监生,他才骤然醒悟。

  ——肯定是杨安国一拍脑门给他安排的“监元”考试!

  果然不出所料。

  没一会儿,就有好几名国子监的官吏,簇拥着这位紫袍大员来到了堂外。

  杨安国今日端足了架势,雪白的长须梳得一丝不苟,踱至堂上预设的椅子上落座,竟是要亲自监考全程!

  周敦颐与两位助教分立两侧,他们是负责考试的主考官和同考官。

  堂内外,唯闻春风穿过老柏枝叶的微响,以及某些监生的打呼声。

  见人到得差不多了,杨安国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把补觉的监生都给咳醒了,随后高声宣布道:“今日考校,乃复国子监旧制,考题由周博士亲拟,五道贴经五道墨义,一道诗一道赋,三道时务策,一道论。限时两个时辰,诸位务尽所学。”

  这可苦了这些平时根本就不学的官宦子弟了。

  这次考试是不能交白卷的,就算不会,那也得硬着头皮写一写。

  开考之后,杨安国端坐椅上,目光缓缓扫过场中,那些监生们或蹙眉苦思,或神游天外,笔下行墨大多迟疑散漫,透着几分敷衍了事的意味。

  唯独陆北顾案前,却是另一番气象。

  但见他悬腕运笔,姿态沉稳,墨迹如行云流水般铺展于纸笺。

  虽仍存几分被骤然拉来应试的发懵,然一旦落笔,过硬的功底便自然流露,文章条理渐次分明,辞气亦从容不迫。

  陆北顾虽然清楚这次考试就是杨安国为了给他刷履历特意安排的,但他并没有丝毫不认真的样子。

  毕竟对于陆北顾来讲,在临殿试之前,能够得到一次热身的机会,也是不错的。

  更何况负责出题的周敦颐和宋堂等人,都是有水平的,这次也存了给他喂招练手的意图......故而虽然题量比正常考试要少,但题目难度却并不算简单,属于适中难度,认真答起来还是挺耗费精力的。

  杨安国抚须静观,眼底掠过了满意之色。

  等坐的屁股有些麻了,他时而起身踱步,戒尺轻叩某张桌案,惊得那正打瞌睡的监生一个激灵;时而又在陆北顾身侧驻足片刻,虽不置一词,但那凝注的目光已让周遭学官心领神会。

  日影渐高,终至收卷时分。

  小吏们上前敛走考卷,众监生如蒙大赦,纷纷起身活动僵硬的筋骨,然后退去。

  杨安国又走向正在整理笔砚的陆北顾。

  他脸上端肃的神情已悄然化开,那惯常的、见牙不见眼的笑意重新浮现。

  “北顾啊。”

  他声音带着十足的暖意,一只手亲切地拍上陆北顾的肩臂。

  “今日仓促唤你前来,未曾提前知会,莫怪老夫唐突。”

  陆北顾忙站起来躬身道:“学士言重了,只是不知今日这考试......”

  “诶!”

  杨安国笑着打断,手指向周遭空置的考案:“你瞧国子监这些不成器的弟子,无一堪造之材,故而也已经很久没组织考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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