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21节

  风吹日晒不知年。

  多少人间行路苦,绳在谁肩?”

  李磐评价道:“此调虽题作《浪淘沙》,却别开生面,该令本来多写闺怨闲愁,此篇偏从纤夫身上取材,观‘滩险浪堆天’三句,以川流之险喻世途之厄,更见民生多艰。”

  “至于下阙,号子声连、风吹日晒,皆白描手法,颇有老杜‘三吏三别’之遗韵,‘风吹日晒不知年’一句,意境更显苍茫激越、悲壮沉郁,而‘多少人间行路苦,绳在谁肩?’则如祖逖中流击楫①,可谓君子立志矣!”

  听到了李磐认可的评价,还在为格律而有些惆怅的陆北顾也放下心来......或许更细节的东西可以日后慢慢打磨,但此刻的心境却是无法刻舟求剑的。

  他只觉得心中种种郁结、愤懑,随着这一阙《浪淘沙》念完,几乎就要消失无踪。

  紧接着几乎是福至心灵一般,他迎着浩荡江风一声长啸。

  长啸毕,陆北顾的心头像是“噔楞”一声扯断了什么枷锁一般,许多念想愈发地坚定了起来。

  眼前长江北岸泸州城下两水汇聚之处。

  沱江水极浊,长江水极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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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出自《晋书·祖逖传》,“祖逖中流击楫而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辞色壮烈,众皆慨叹。”古人常以此喻立志奋发。

第32章 驿站见闻

  重新上路时天色忽变。

  泸州北部山脉的轮廓被雨雾晕染成青灰色,道旁水田里的农人却仍在弯腰插秧。

  他们脊背上的棕蓑衣在雨幕中连成一片,有个戴斗笠的老汉站在田埂上,正把竹笼里的鱼苗倒进水田旁边的池塘,银亮的鱼尾在浑浊的秧田里一闪即逝。

  骤雨稍歇,暮色降临时,马车正爬坡经过一处山垭,夕阳把整片丘陵染成了橘红色。

  坡地上层层叠叠的油菜花田已经结籽,几个村妇挎着竹篮在收割最后的嫩菜薹。

  更远处的山坳里,晚炊的烟气从茅舍顶上袅袅升起,与山岚缠绕着飘向锦官城的方向。

  休息一晚出了泸州再往北走,就彻底进入了四川盆地,山脉完全消失无踪。

  一望无际的平地上,官道两旁的农田数量开始骤减,反而出现了大片大片的桑林,如今已经快要到夏初时节,桑叶极为肥厚油亮,在阳光下泛着油脂般的光泽。

  陆北顾注意到,基本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口石砌的水井,井台上架着辘轳,经常会有妇人用竹竿吊着蚕匾①在井边冲洗。

  “没见过?”

  “没见过。”陆北顾也挺好奇的,“安乐溪那边的百姓大多以种高粱、酿酒、采山货为生,从未见过养蚕的。”

  “这是‘浴蚕’。”

  李磐解释道:“蜀地蚕农讲究‘三浴三眠’,井水凉,能止蚕病......或者说,遭不住这般冰凉的蚕也活不下去。”

  “优胜劣汰,适者生存。”

  李磐闻言微怔,品了品后笑道:“这话有意思,精辟。”

  又走了大半晌,陆北顾总算把《礼记举隅》这本参考书看到了过半的进度,也到了能歇脚的驿站。

  大宋官道,每隔20里有递铺,每隔40里有驿站。

  但递铺不是给他们用的,是军用的,归属于兵部管辖。

  大宋有个很有名的快速军邮制度叫做“急脚递”,最快能日行四百里,专门为紧急军情而设立。

  《水浒传》里的天速星戴宗,绰号神行太保,书中描述其身负道术神行法,将神行甲马拴在腿上,最快能日行八百里,这项本事大约就是以“急脚递”为原型衍生出来的。

  而真正给他们用的,是驿站。

  大宋的驿站主要职责是为过往官员和差役提供食宿、换马服务,类似现代的招待所。

  当他们的马车驶入驿站院门后,陆北顾也跟着李磐下了车。

  活动了一下坐的有些酸痛的腰背,他环顾了一番四周。

  青砖垒砌的围墙内,两株古槐投下婆娑树影,马厩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响鼻声。

  穿圆领袍的驿丞正指挥杂役搬运草料,见有车马至,忙掸了掸衣袖迎上前来。

  驿丞验过李磐的身份,态度顿时恭敬三分:“后院尚有上房数间,请!”

  说着便引众人穿过前厅,只见厅内立柱上钉着木牌,密密麻麻记录着本月经停的官员。

  “初六日,梓州路转运司勾当公事王某某,带从人叁名,马贰匹。”

  “初八日,提点益州路刑狱司郑某某,递角实封封皮②壹道。”

  陆北顾瞅了瞅廊下成排的朱漆递角箱,每个箱格都贴着不同路分的签条,准备送往利州路、夔州路的格子已然塞满,显然是因为路程远送一趟费劲,都得堆到满了再送......而益州路、梓州路这种离驿站比较近的地方,格子就显得有些空荡了。

  他们刚放下行李,转头出来吃饭,就听到远处官道上又传来銮铃声响。

  这次来的却是一队押送囚犯的防送公人,领头的都头醉醺醺的,一边递出驿券③,一边嚷着要赶紧吃饭。

  驿丞苦着脸接过驿券,取出账簿登记。

  陆北顾眼神好,分明看见驿丞顺手在“耗用草料”后先是写了个“拾”,犹豫了一下又多写了“伍”,变成了“拾伍”束。

  “占公家便宜,古今皆然啊。”他心里嘀咕了一句。

  很快菜就送上来了,三菜一汤,咸菜、素菜、肉菜都有。

  咸菜是一盘酱瓜齑,这是用腌渍的瓜条切丝,拌着蒜泥、醋和少许芝麻油,咸鲜爽脆很是下饭。

  素菜则是煮菘菜,菜直接用清水煮熟,撒了点盐,盛在陶碗里,看着好像没啥味。

  不过肉菜看起来就比较有食欲了,是煎鱼鲊......做法是把鲤鱼切块,用盐和酒糟腌过,再煎得金黄,鱼皮酥脆,鱼肉咸香耐嚼,有点陆北顾以前吃的炸带鱼的感觉。

  至于汤则是一钵葱白汤,微微带点辛辣,暖胃驱寒够了,完全谈不上好喝。

  驿丞赔笑道:“官道驿站不比州城酒楼,饭菜粗陋,还望见谅。”

  李磐摆摆手,只道:“已比来路上其他驿站强了。”

  说罢,他掰了块蒸饼,蘸着鱼鲊的油汁吃了起来。

  陆北顾则舀了勺汤,就着粟米饭,夹点酱瓜齑吃得倒也舒坦。

  旁边那桌押解犯人的防送公人也在吃饭,吃的比他们还差点,连肉腥都见不到......驿站也是按标准看人下菜碟的,李磐是知县,而对方带队的不过是个都头。

  而己方随行护卫的差役,只是瞄了一眼对桌的犯人,就不禁问道。

  “嚯,方头枷、五斤镣,这是犯什么天条了?”

  听了这话,陆北顾也扭过头去。

  犯人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个高体壮,面皮焦黄,耷拉着脑袋。

  他戴着锁住颈手的方头枷,枷是泡桐木做的,边缘裹着破棉布防止把皮肉磨坏了,看着起码有二十来斤......这还不算完,脚上戴的脚镣,锁链上面还有个约莫五斤重的球,稍微挪动,里面的铜铃就响。

  说实话,《水浒传》里武松都没这待遇。

  两方都是差人,自然也搭得上话,对面醉醺醺的都头只道:“把放苗钱的阖府都宰了。”

  这是顶格大罪了,按照《宋刑统》里的名例律,该归入“十恶不赦”那一档,即便遇到大赦也不会被赦免,结果大概率是重杖处死,小概率是凌迟......后者概率倒是非常小,这些年也就天圣年间出现过一次。

  总之,在两边差人眼里,这人跟死人没什么区别了。

  “是缘何故?”陆北顾开口问了一句。

  防送公人只囫囵道:“大约是还不起罢。”

  而那黄脸汉子闷声吃着专门给他现场手揉的饭团,连眼睛都不抬,陆北顾也不好再问,只好埋头吃饭。

  吃完饭,李磐大约是在马车上呆的久了,提议众人出去溜达溜达。

  陆北顾虽然不想承认自己年轻人的身子骨还不如李磐这四旬老汉硬朗,但实话实说,他其实已经很想躺下了......可知县想溜达,他总不能说“我先回去躺会儿”吧?

  所以,也只得跟着出去。

  这处驿站因为是直通成都府的官道,占着交通便利的便宜,故而周边如今已经渐成聚落。

  一行人漫无目的地瞎转,转过驿站后面一道爬满葛藤的矮墙,眼前豁然出现了数十张排列整齐的花楼织机。

  这是个制作蜀锦的蜀锦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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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蚕匾,是一种蜀地常见的养蚕用具,用竹篾或苇子编成,用以盛桑叶和蚕。

  ②“角”是宋代邮递制度中常见用语,意为包裹,递角就是邮寄包裹,而“封皮”则是因为公文的传递有“通封”与“实封”之别,也就是非机密邮件与机密邮件,通封在封皮上贴以内件的提要,实封则依常式封缄之外须更用纸折角重封,然后在封皮上写明内件的编号,而不揭明内容。

  ③一种凭以乘用驿站车马、使用夫役的纸券,仁宗朝官员吴处厚在《青箱杂记·驿券》中曾记载了驿券的起源,“唐以前馆驿并给传往来,开元中,务从简便,方给纸券,驿之给券自此始也”,宋随唐制,这项制度也被继承了下来,在《宋史·职官志十二》里亦有记载。

第33章 官人买匹蜀锦吗

  前院每张花楼织机前坐着三名女织工,一人挑花,一人挽花,一人投梭。

  见有人旁观,女织工们也不害羞,反而有个坐在椅子上摇竹篾扇的妇人站起身来,热情地上前问道。

  “官人买匹蜀锦吗?”

  陆北顾悄悄退至众人身后。

  这可不兴瞎买,嘴一软应下来,别说一匹蜀锦,就是半匹,都得把他腰包掏空了。

  毕竟蜀锦自汉末以来,就是华夏最顶级的奢侈品之一了,小老百姓是真的消费不起。

  不过虽然买不起,但看看制作工艺也是好的,过眼瘾又不花钱。

  见他们没有扭头就走,那妇人就大大方方地给李磐介绍着:“每根综线对应一根丝,要织‘方胜纹①’得用六十综,织‘盘绦纹②’得七十二综。”

  她说话时,挑花工正用花针在耳子线间穿梭打结,花针翻飞如蝶,那些原本杂乱的金线突然显出菱花纹的雏形。

  而花楼织机的提花部分由综片、纤绳、花本等部件组成,挽花工在花楼上操作提花机,通过提拉经线形成图案开口,投梭工则负责将不同颜色的纬线穿过经线开口,经纬相织,形成图案。

  陆北顾俯身细看,发现织机下的竹筘③上刻着细密的刻度,每投一梭,就得用筘将纬线打紧一分,力道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而织蜀锦并非是织一层,上下起码要织七层,织工互相配合,不停歇地织一个时辰,连续精准投梭上百次,也只能织出来拇指盖那么大小的蜀锦。

  所谓“寸锦寸金”便是这么来的。

  怎么说呢?反正看了一阵子,陆北顾就觉得,贵的东西确实是有贵的道理。

  随后,那妇人又带他们参观了一下中院。

  中院晾晒着这次刚出缸的彩丝,只有两种颜色,一种是栀子与槐米染出来的黄丝,另一种是板蓝根染出的蓝丝。

  至于其他的颜色,可能不是这次染的,他们就没见到。

  不过除了这些普通的颜色,也有特殊的颜色。

  比如陆北顾就看见有个少年用竹竿挑起丝线,在特制的阴棚里绷直,那些丝线远看是纯色,近观才发现每根都含着四五种渐变色,像把朝霞拧成了丝一般,着实炫目。

  这种就是特制蜀锦才用得到的丝线了。

  而到了后院,则是蜀绣刺绣的地方。

  这里静得出奇,最靠近他们的绣娘,正在安静地绣一幅《荷池锦鲤图》。

  成品的蜀锦本就图样极美,这些绣娘,做的则是给私人订制的蜀锦进行“锦上添花”的工夫。

  ——是字面意思上的“锦上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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