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墙中的空间不大,地上散落着几件他早已遗忘的“宝贝”......一个磨秃了毛的玩具兔子,一艘船板开裂的小小木船,还有一些零碎的物件,早都腐朽了。
他顺着光线,目光逡巡着,忽然落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土黄色陶罐上。
这个罐子,似乎并不是他小时候的玩具!
土黄色陶罐看起来毫不起眼,罐口用油布封着,又以泥浆仔细糊死。
陆北顾心中一动,他竭尽全力地把手臂伸进去,掏出陶罐,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
在勉强清理出的一小块空地上,他小心地敲碎陶罐。
伴随着泥土碎块落下的,是一个用数层油布紧紧包裹的物件。
他一层层揭开,最里面,是一叠质地坚韧的桑皮纸,虽然边缘已微微泛黄,但墨迹依旧清晰。
而纸上的字迹,他一眼认出正是父亲陆稹的手书。
开篇便是触目惊心的字样。
——“汴河虹桥塌陷案始末,及裴氏、贾氏涉事之疑”。
陆北顾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屏住呼吸,借着从破窗漏进的微光,急速翻阅。
纸上并非系统的陈述,更像是一份零散的记录与草稿,夹杂着日期、人名、数字与简短的推断。
“裴德谷力主采用‘双绞索’之法加固新造虹桥,称此法乃古法新用,然据历代建造笔记,此法用于此等跨度之虹桥,可承重量颇有疑点,其荐用之绞索质地亦远逊于官定标准。”
“与裴家五郎偶遇,闻其醉后失言,提及‘裴家此次所获颇丰,贾相公亦得......’,言之未尽者何来?莫非与采买劣质绞索有关?”
“查得裴氏亲戚名下‘永丰材行’突然承揽大批绞索之采买,然其出货记录混乱,多有以次充好之嫌。”
“听闻‘永丰材行’与‘隆昌号’资金往来密切,‘隆昌号’似得贾相公庇佑。”
“赴裴府求见裴德谷,欲陈明利害,恳请其督促更换合格材物,以免酿成大祸。裴德谷避而不见,仅遣仆役传话‘此事已决,无须多言’。”
“试制虹桥坍塌,所幸未伤及人员,然朝廷欲究都水监之责。”
“裴德谷、贾昌朝......尔等为私利罔顾国事,事后竟欲一手遮天乎?!”
最后几行字迹尤为潦草,墨迹深浓,仿佛绝望的书写者正压抑着巨大的愤怒。
而纸页的最下方,还列着几个模糊的人名,似乎是当年可能知情或经手的小吏、工匠。
陆北顾握着这叠沉甸甸的纸张,指尖冰凉,胸腔内却如同有烈火灼烧。
原来如此!
父亲陆稹早已察觉虹桥案背后的猫腻,甚至可能已经触及了裴氏与贾氏勾结的黑幕......以次充好,中饱私囊,最终酿成惨剧。
他并非单纯因工程失败而郁结,而是在试图揭发这黑幕时,遭遇了无法撼动的势力的打压,甚至可能那场突如其来的“暴病”也并非偶然。
裴德谷如今的弹劾,绝非只因旧怨或对嫂嫂的不满,更是做贼心虚!
是怕他陆北顾一旦鱼跃龙门,手握权柄,会重翻旧案,彻查到底!
他小心翼翼地将手稿重新用油布包好,贴身藏入怀中。
这不仅是扳倒敌人的利器,更是洗刷陆家冤屈的希望。
陆北顾站起身,环视这破败的旧宅,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殿试,他不仅要考,还要考得更好!
唯有掌握更大的权力,才能有朝一日,将这些证据公之于众,将那些道貌岸然的罪人,一一绳之以法!
院外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提醒着他时辰已晚。
陆北顾压下翻腾的心绪,回去仔细将洞口重新掩好,转身锁上旧宅的大门,将钥匙紧握在掌心,金属的凉意直透心扉。
不远处天清寺的钟声穿透薄暮,悠长而苍凉。
他转身步入渐浓的夜色,步伐坚定。
殿试在即,恩怨未了。
而这条路,他才刚刚走完第一步。
第335章 毒计
翌日清晨,虹桥坊市。
陆南枝正低头擦拭着豆腐案板,肿大的指尖被冷水浸得微红。
忽然,街道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还未抬头,就听到了弟弟陆北顾的声音。
“阿姊!”
到了近前,陆北顾手指里捏着一把钥匙,直接扬声说道:“你上次所言咱们家的旧宅,我已买回来了。”
听闻此言,陆南枝猛地直起身,手中抹布“啪”地掉进木盆,溅起几点水花。
她几乎疑是梦中,怔怔地看着弟弟快步走进豆腐铺来。
“真、真的?”她嗓音都有点发颤。
“千真万确。”
陆北顾点点头,随后从怀中取出那份朱印犹新的赤契,小心递了过去。
但陆南枝不敢接,她的手几乎是下意识地在粗布围裙上擦了又擦,直到确认把手彻底擦干后,才敢接过那叠纸。
她甚至不必细看那文字,只消摸着那实实在在的契书,眼眶便倏地红了。
多少年了,那扇斑驳的木门,院里那口老井,檐下可能还在的旧燕巢......原以为早已湮灭在岁月尘埃里的家,竟真能重回掌心。
“好!好!好!”
陆南枝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哽咽却有力:“若是爹娘在天有灵,见到你将旧宅买了回来,定然欣慰!”
视若珍宝般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后,她才小心翼翼地将地契还给陆北顾。
“阿姊,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陆北顾揣好地契,然后把她拉进屋里,细细地说了一遍。
听闻弟弟想让她帮忙仔细找找,家里是否还有先父可能存放重要证据的地方,陆南枝先是有些害怕,但随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行,今日这铺子不开了!”
她利落地解下围裙,把东西放回去,铺子上了锁,拉着陆北顾便往外走。
“走!阿姊跟你一块儿去旧宅!”
陆南枝念叨着:“这么多年没回去,不知破败成什么样了,阿姊一是去看看,完成个心愿,二是帮你收拾,就算找不到东西,你以后也好常住。”
她步履匆匆,仿佛慢了一步,那宅子就会长翅膀飞走似的。
“阿姊,路远,咱们还是雇个驴车吧。”陆北顾拽住了她,有些哭笑不得。
“哦,哦!好!”
姐弟二人坐着驴车穿过熙攘的街巷,验明身份进了城之后,直奔开封外城东南角的陈州门内大街。
再见到那熟悉的门庭时,陆南枝的脚步顿了顿。
她的眼中闪过了复杂的情绪,有追忆,有心酸,但更多是激动。
她怀揣着忐忑的心情,拧动钥匙,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门。
院中荒芜景象映入眼帘,她却浑不在意,反而挽起袖子,眼中燃着光:“阿弟,你去瞧瞧屋顶瓦片里是否藏了东西,我去看看水井的砖缝,然后再把这几间屋子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细细打扫、搜检一遍!”
陆北顾已经搬了一些工具过来了,包括梯子、扫帚、拖把之类的。
陆南枝拿起倚在墙角的扫帚,便开始清理廊下的积尘落叶,动作麻利至极,陆北顾也脱下外袍,架着梯子查看屋脊。
陆南枝一边忙碌,一边絮絮说着:“正屋这墙面得重新粉刷,东厢房窗棂都朽了,需寻木匠来换......院中这地砖也松动了,得重新铺过......还有那口井,得淘洗干净,不然水容易中毒。”
陆北顾一边干活,一边接口道:“阿姊,我正有此意,不仅要将宅子收拾出来,我还想将其重新修葺一番呢。”
陆南枝闻言,停下手里的活:“应当的!这是咱陆家的根,自然要好好整饬,光耀门楣!”
陆北顾点点头,说道。
“今日我们先大致清理出来,主要找找犄角旮旯的地方是否藏了东西,往后如何修葺,再慢慢计较。”
姐弟二人不再多言,埋头于旧宅的收拾之中。
陆南枝干劲十足,擦拭窗棂,清扫蛛网,清理院中杂草,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腰也不疼了。
而经过两人详细搜索之后,哪怕搜遍了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还是没发现有其他遗留下来的物品。
眼见夕阳西下,陆南枝惦记着豆腐铺明日还需开张,便先行回转。
陆北顾则又仔细搜查了一遍后,确认不存在其他遗留下来的秘密后,方才锁好门户,踏着月色归去,心中已开始盘算修葺之事。
翌日,陆北顾便寻了开封城内口碑颇佳的“刘氏木石作”掌柜前来勘估。
那刘掌柜是个精干老者,带着两名徒弟,手持丈杆、矩尺,将宅院前后细细量过,又以小锤敲击梁柱、砖墙,查验是否虫蛀空朽。
“郎君请看。”
刘掌柜指着宅地道:“此宅地基尚稳,主体构架亦是良材,虽历风雨,大木未蠹,实属难得。然瓦片多有碎裂,遇雨必漏;窗棂门扇亦多朽坏,亟需更换;墙面灰皮剥落近半,须得铲净重抹;院内青砖地亦有多处凹陷不平,需起出重铺。此外,水井须彻底淘浚,另厨灶、排水沟渠亦需重整。”
陆北顾颔首:“确需一番大动,若依掌柜看来,全部修葺妥当,需费几何?工期又需多久?”
“若求工料扎实,依眼下行情,连工带料,约需三百余贯钱。”
刘掌柜沉吟片刻后答道:“其中大项,如购新青瓦需三十贯;用杉木、松木等木料更换门窗需二十贯;漆料、铁件如门环、锁钥、钉铰等需十贯;青砖铺地、补墙并石灰、麻刀、黄土等泥瓦料需七十贯;淘井、砌灶、疏通沟渠杂项亦需二十贯......若郎君要细细做来,估摸需两月光景,木匠、瓦匠、泥水匠、漆匠、小工合计需十五人左右,每人每月三到五贯不等的工钱,再加上每日的工食钱,拢共算下来亦是不小开销,跟购置材料所需花费也差不多了。”
陆北顾知其所言大致属实,东京人工物料俱贵,此数并非虚报。
“便依此数。”
他略一思忖,道:“我另有些要求,其一,正堂、书房之地板,需选用上好松木,刨光铺置;其二,所有新制门窗,皆力求雅致,勿要俗气;其三,院中依原样重铺青砖,并于东南角辟一小圃,以卵石砌边;其四,水井栏圈以新石凿换,务求洁净。”
刘掌柜见主家爽快且有见识,笑容更殷:“郎君放心,小老儿定然用心,只是不知郎君欲何时动工?需先付定钱三成,料银随用随支,工钱按旬结算,竣工后结清。”
“可,我先付一百贯定钱,一应事宜,便托付掌柜了。”
陆北顾当即定下。
此后数日,陆家旧宅便热闹起来。
刘掌柜领着工匠入驻,先是小心翼翼将屋内尚能使用的旧家具移至院中覆以苦布,随后便是拆旧瓦、卸门窗、铲墙皮、起地砖等事宜,从早到晚“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陆北顾每日从宋庠府邸归来后必来察看进度,银钱如流水般花出去,宅院亦一日日焕新......
陆北顾又额外花了八十贯,定做了一批榆木、榉木打造的床榻、桌案、柜架等家具,并订购了帘帷、席褥、烛台、盆盏等一应家用杂物,只待装修的差不多了便将这些软装也都放进去。
而在他忙着学习和装修旧宅的时候,其他人也没闲着。
这一日,天章阁侍讲值房内茶烟袅袅,杨安国正小心地将茶叶投入沸水翻涌的茶釜中,动作一丝不苟。
他今日难得清闲,值房的门却被“咚咚”叩响。
杨安国被吓得手一抖,茶匙差点落入釜中。
“杨学士可在?”
他听出了声音是谁的,忙放下器具,整了整紫袍,心中纳罕欧阳修怎会来此?
“永叔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