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191节

  按《宋会要辑稿》记载,仁宗朝上等品质的黄金1两等于5贯钱,他瞅着这块金牌放在托盘上胥吏端着都挺费劲儿,目测一下,这个重量换算成铜钱少说也得数百贯了,往多说上千贯也正常。

  这什么概念?这是直接给陆北顾送了开封一套宅!

  随后,在众人的一片羡慕中,杨安国亲自双手将金牌递出,动作甚至有些吃力。

  陆北顾上前一步,躬身双手接过,入手果然很沉。

  “此番高中省元,离不开国子监诸位师长教诲,国子监之恩,学生永志不忘。”

  这话,陆北顾说的格外真心实意。

  虽然是公平交换吧,但与太学一战之后,国子监确实给他提供了极为优渥的衣食住行条件,并且将全部的师资和藏书都向他开放了,这对于陆北顾有一个安稳、舒心的备考环境,以及提升科举实力,是非常重要的。

  再加上,这么沉的一块金牌当奖励,你换谁来,谁不感激呢?

  毕竟这世界上,愿意说一堆惠而不费漂亮话的人很多,但愿意给你能换京城一套宅的金子的人,可真不多。

  物质是物质了一点,但这才叫诚意不是吗?

  陆北顾这话说的很真诚,杨安国闻言,脸上笑容更盛。

  他重重拍了拍陆北顾的手臂:“休得过谦!文章华国,笔扫千军,这是你自家真本事挣来的!我国子监得此佳讯,扬眉吐气,老夫亦是心中快慰!”

  之所以下这么大的血本,除了国子监确实经费充裕以外,杨安国也有他的谋划。

  本来国子监面对如日中天的太学,是没有任何希望的。

  但在今年,在嘉祐二年这个时间点,杨安国看到了希望......官家不愿意太学一家独大,那以后就势必会扶持其他学府与太学对抗,眼下能马上扶持起来的,除了国子监还有哪家?

  那么对于杨安国来讲,在与太学对战中战胜刘几,并且在这次礼部省试里拿下了省元的陆北顾,就成了他最需要力捧的人才。

  “千金买骨”这个道理他还是非常清楚的,只要把陆北顾跟国子监绑定到一起,那么以后对国子监进行改制以及扩大招生,就有了金字招牌。

  为此,杨安国甚至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在官家那里尽全力给陆北顾说点好话,尽可能地让陆北顾在殿试里提前拿到些印象分。

  毕竟,殿试跟省试不同,官家管不了省试排名不假,但殿试可是官家亲自排名的。

  而官家对于某个考生的印象,其实是会极大地影响最后的殿试排名的。

  与此同时,就在国子监给陆北顾举办极有牌面的庆祝仪式时候,国子监的胥吏们也抬着沉甸甸的箩筐来到了东大街上。

  箩筐里是已经被剪断了绳子的散铜钱,他们向西沿着东大街往南熏门内大街以及西大街的方向走,随后毫不吝啬地抓起一把又一把的铜钱,向着街上过往的行人、车夫、小贩,乃至附近店铺的伙计,用力抛洒出去!

  “叮叮当当”的铜钱落地声,伴随着胥吏们自豪的宣告,响彻了开封南城。

  “国子监广文馆生陆北顾,嘉祐二年省元!”

  “贺!国子监陆北顾陆郎君,高中省元!”

  “喜钱!沾沾省元郎的喜气!”

  黄澄澄的铜钱在青石板路上跳跃滚动,引得路人纷纷弯腰争抢,一时间场面更加喜庆。

  而这里本就是外城商业最发达之所在,想必陆北顾高中省元这个消息,很快就会随着国子监的撒钱行动而传遍整个开封城了。

  省元庆祝仪式结束之后就已经到中午了,国子监里大摆筵席,众人好好地吃了一顿。

  随后,陆北顾在国子监休息了片刻,便选择乘坐监内的骡车前往宋庠府邸。

  因为太学生正在御街尽头的宣德门叩阙,所以骡车并未走“龙津桥-朱雀门-州桥”这条路经由南熏门内大街到御街,而是选择向西走,稍微绕一下。

  走到西大街尽头,路过马季良园,从戒坛院的高墙下折向北,接连穿过两座石桥,行至金梁桥再向东,内城巍峨的城墙便豁然在望了。

  自闾阖门入内城,喧嚣顿消,权贵云集之地的威仪感扑面而来。

  不多时,骡车便停在了宋庠府邸那扇熟悉的大门前。

  门房和府里的管事都认得他,并未怠慢。

  稍等了片刻之后,陆北顾跟着管事进入宋府,这次没引他去书房,而是直接去了宋庠的卧室。

  卧室里,宋庠裹着一件半旧的袍子,正倚在窗边软榻上,就着下午的天光读一卷书,花白的鬓角很显眼。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眼。

  刚才管事就跟他说了,是陆北顾来访,不用想,肯定是因为省试成绩出来了。

  “先生!”

  进门后陆北顾深深一揖,说道:“学生侥幸,忝为今科省元!”

  随后,陆北顾把他各科的成绩,以及后面李寔、曾巩、苏轼等人的成绩,都如实地向宋庠汇报了一番。

  “很好,不负你数月悬梁之苦,老夫这点心血,也算没白费。”

  宋庠闻言,枯瘦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一叩,眼中闪过欣慰之色。

  不过,宋庠并没有把内心的喜悦表现得太过明显,反而说道。

  “省元之位,固然可喜。”

  宋庠缓缓坐直身子,将书卷搁在案几上:“然则你需知此番夺魁,七分凭实力,三分借时势。若非那场大雪酷寒,挫尽南士锋芒,而你年轻体健,耐得苦寒,笔下未至凝滞,更兼那篇赋作得了‘甲上’之评,深合考官心意......这省元之位,花落谁家,犹未可知。”

  陆北顾收敛了喜色,凝神静听。

  这话虽然不好听,但确实是事实,他的纯实力现在并没有达到稳压天下英才的水平。

  这次能拿到省元,归根结底,是宋庠给他提前押中了不少题,而且他自身年轻比较抗冻,再加上一点点运气,这些因素缺一不可。

  当然了,这届礼部省试,所有排名靠前的考生,其实无一例外,都是具有“在严寒环境下正常或超常发挥”的特点的。

  只能说,时势造英雄。

  “殿试之期,迫在眉睫,届时春风和煦,再无风雪侵扰之患,闽、楚、蜀、浙之英才,蛰伏一冬,必如惊蛰之虫,尽展其能。”

  见他听进去了,宋庠微微颔首,继续道:“彼时群雄并起,各逞手段,才是真正见功力、分高下的时刻。你若因一省元而生了骄矜懈怠之心,则东华门外状元唱名,恐与你无缘矣。”

  “学生不敢忘形,谨记先生教诲。”

  陆北顾心头微凛,肃然躬身道。

  宋庠忽而喟叹一声,语气沉缓下来:“你可知,为何定要你力争状元?或许你以为,一甲进士及第,风光仿佛相差无几。今日,我便与你分说清楚,这‘状元’二字,于仕途而言,究竟意味着何等天地之别。”

  他接下来的话,真就称得上如数家珍。

  “丁卯科状元王尧臣,释褐授将作监丞,通判湖州;己丑科状元冯京,释褐授将作监丞,通判荆南军府事......状元起步,便是从六品下的职官!而差遣更是一州之通判,权责仅次知州,掌粮运、家田、水利和诉讼等事项,监察官吏,直可专达天听!”

  “而其他一甲,乃至一甲以下又如何?”

  宋庠直接说道:“一甲‘进士及第’,仅授初等职官,差遣多为知县;二甲‘进士出身’,试衔大县簿尉;三甲四甲亦然,且需‘守选’候缺;至于五甲‘同进士出身’及诸科,更是远谪边陲小邑,或予散官虚衔。”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是五甲同进士,若无机缘造化,或许需在判司簿尉这等微末职位上蹉跎数十载,方能望及通判之阶!而状元,甫一登第,便已屹立于彼辈穷尽半生或许都难以企及之高位!其间差距,岂止云泥?这便是朝廷优渥状元、以示天下读书人之典范!”

  陆北顾的脑海里,几乎瞬间闪过泸州判官李磐那奔波劳碌、鬓角早染风霜的身影,又想起岳州判官王陶,虽为进士,却仍在各州判官任上辗转难升。

  仕途之路,其漫漫修远、阶次森严、升迁之艰,此刻被宋庠以最直白的方式展示在他眼前。

  而殿试名次,便是这漫漫长路的起点,也是他眼下唯一能凭借自身才学奋力搏取,从而一步登天的关键!

  陆北顾再次深深一揖:“学生断不敢因省元之幸而有丝毫松懈,必当竭尽全力,以赴殿试!”

  “明白就好。”

  宋庠见他神情郑重,知此番话语已彻底给他讲明白了。

  而如果自己的前途,自己都不重视,那也就真真是无药可救。

  “不过殿试的准备不同于省试,诸科学问固然仍是根本,需得勤学不辍。然最终名次高下,只要水平相近,剩下的皆由官家圣心独断,故而揣摩上意、体察圣心,亦是重中之重。”

  “至于官家心意能决定到什么程度?给你举个极端点的例子罢。”

  刚才是给陆北顾警告,让他不要得意忘形,而这时候宋庠的神态已经轻松很多了,甚至直接给他讲了个相当野史的事情。

  “譬如开宝八年乙亥科殿试,当时的规定是如果殿试中某位考生头一个交卷而又没犯什么错误,官家就会点其为状元,而考生王嗣宗才思敏捷,下笔如飞,可与他同时交卷的还有另一位考生陈识......二人的文章各有千秋,太祖难以判断优劣,干脆让让王、陈二人在殿前角力争状元,结果王嗣宗胜出,太祖当场兑现诺言,点王嗣宗为状元,陈识则屈居榜眼,从此王嗣宗就有了个‘手搏状元’的绰号。你说说,这事何等儿戏?但这就是真实的殿试。”

  见陆北顾想开口,宋庠摆摆手。

  “知道你想说什么,太祖朝与现在不同嘛......但实际上归根结底,哪有什么不同?大中祥符八年乙卯科殿试,江西考生萧贯和山东考生蔡齐文采相当,真宗在选状元时,因为蔡齐的长相英俊,所以点蔡齐为状元;天圣二年甲子科殿试,那届礼部省试,本来按成绩排,状元应该是我弟弟宋祁,可刘太后不欲以弟先兄,故而点我为状元,宋祁明明是考了第一名,反倒放到了第十名。”

  宋庠把例子从太宗朝举到真宗朝,再到如今,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对于主持殿试的官家来讲,你考了第一名还是第十名,都不重要。

  只要官家想,那第一名可以变成第十名,第十名也可以变成第一名。

  当然了,首先是你得有第十名的实力,要是排个几十名、一百多名,你就是官家亲儿子,官家也不好意思把你点成状元。

  大宋以极为公平的科举制度取士,录取之士与官家共治天下,这是大宋的立国根基。

  作为规则的制定者,官家当然可以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进行操作,却不会去明目张胆地破坏规则。

  而在大家跟官家都不认识的前提下,能让官家点你为状元,那就只有两种办法了。

  第一种是长得特别帅,例子就是乙卯科状元蔡齐,帅到让真宗为其“派金吾卫士七人在前清道,传呼其名以宠之”,状元郎跨马游街就是从他开始的;第二种就是了解官家喜欢看什么,然后投其所好,往这方面写,官家觉得文章写得他心花怒放,那如果本身就名列前茅,自然就会点为状元了。

  第一种方法虽然特别吃建模,但是第二种办法其实不比第一种办法来的简单。

  因为有句话叫“圣心难测”,官家的心思可不是应试举子能猜出来的,如果按照“我觉得官家会喜欢”的内容来写,往往会拍马屁拍到马腿上,还不如正常写。

  就比如,世人大多觉得真宗懦弱畏战,但反印象流的是,真宗其实是个知兵而且颇为性情的汉子。

  再比如......算了,不比如了。

  总而言之,官家对外表现出的喜好,往往跟他真正的喜好,是不相同的。

  而这些微妙的不同之处,除了常年累月跟他打交道的人以外,旁人根本搞不清楚,若是强行去投机取巧,最后反倒会弄巧成拙。

  这时候,宋庠忽然说道。

  “自明日起,直至殿试前夕,关于官家近年来之所思所虑、所推重之政见文风,皆由老夫亲自与你讲解,你每日依旧未时来,酉时去,不可间断。”

  听了这话,陆北顾心中一震,只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要知道,这种事情可跟单纯地讲授科举知识不一样,其实是犯忌讳的!宋庠这么做,是真的把他当门生来培养了。

  “先生栽培之恩,天高地厚!学生......学生实难报答!”

  陆北顾郑重地行了一礼,他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才好了。

  “行了。”

  宋庠摆了摆手,似乎根本没当回事,他重新倚回软榻,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倦怠模样:“今日你心绪激荡,不宜再谈学问。且回去好生沉淀心境,明日未时,莫要迟了。”

  “是!学生告退!”

  陆北顾强压激动,恭敬退出。

  随后,他又顺路去了趟张方平的府邸。

  张府的门房上次被张方平训了,从那以后对待陆北顾都非常恭敬,哪怕张方平确实不在府里他也不敢怠慢。

  门房还怕陆北顾以为他在撒谎,干脆直接把府里的管事请出来跟陆北顾说。

  “陆郎君,张相公不在府里,要不你留封信交由我转达?”

  “不妨事,只是今日得中省元,感念张公赏识故而来此,并无其他事情。”

  听了这话,管事和门房两人齐齐一怔,旋即更加热情了。

  在谢绝了他们喝茶的邀请后,陆北顾告辞离去。

  他早就知道这个时辰张相公必在三司衙门忙碌,这一趟扑空原在预料之中,然而“来过”本身便是一种姿态。

  至于留书信什么的,他怕被人做手脚,更怕这个节骨眼上给张方平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并没有留下任何纸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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