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186节

  随后,程颢和程颐走向了河南府籍贯的举子们聚集的地方。

  大宋的中原地区,分为三个路,分别是以开封府为核心的京畿路,以河南府为核心的京西北路,和以襄州为核心的京西南路。

  河南府,管辖的就是西起渑池,东到泗水这片地域,其实就是传统意义上的洛阳地区。

  因为由汉自唐,洛阳在历史上长期有着特殊地位,所以大宋也常委任重臣为西京留守,负责整个河南府乃至京西北路的事务。

  而河南府籍贯的举子,正很明显地围绕着一个披着貂裘,身材健硕,举止间颇有贵气的中年人。

  此人陆北顾听二程讲过,名为李寔,出身开国功臣之家,在西京洛阳是顶级的名门望族,他在庆历年间就因为家中的安排,通过恩荫的途径出任过太常博士。

  但李寔其人饱读诗书,常以非进士入仕为耻,故而当官没两年,就辞官回家,在家刻苦读书,前后考了好几次科举,甚至还中进士了,只不过排名不满意,所以选择重头再来。

  只能说,家底还是厚。

  考试纯图个名次,根本不在乎当官那点俸禄。

  穿过人群的时候,陆北顾还看到了曾巩等人的身影,曾巩和他的弟弟曾牟、曾布,从弟曾阜,以及妹夫王无咎、王彦深都在一起。

  春寒料峭,曾巩穿的还是当初他们在岳阳楼见面时的那件打满了补丁的长衫,也是挺抗冻。

  王陶送的贡细布他似乎并没有拿来裁衣服,不过他面色看着倒还好。

  因为隔着不少人,所以曾巩看到陆北顾的脑袋之后,并未说话,只是互相颔首致意。

  那边都是江西籍的举子,许久不见的王韶正在跟曾布说着话,看样子神态也很轻松,想必自觉考的不错。

  再往另一侧,则是聚在一起的福建籍举子。

  吕惠卿此刻正与林希、章惇等人交谈,章衡则站在一旁,神色沉稳,并未参与议论,只是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贡院大门,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不过他们的神色普遍都不轻松,跟此前自信满满的样子截然不同。

  陆北顾奋力拨开人群,好不容易才挤到蜀地同乡的小圈子里。

  “陆贤弟!你可算挤过来了!”

  程建用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尖:“这阵仗,比省试进场还吓人!”

  崔文璟笑道:“省试进场的时候,还有很多人想着来的晚进去的快,故而睡了半觉才来,但现在可没人晚来了。”

  “是啊,真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杨尧咨接口道,他踮着脚尖张望着。

  陆北顾先向众人拱手见礼,目光随即落在苏辙身上。

  “明允先生和子瞻兄呢?”

  “病了,都来不了。”

  苏辙苦笑道:“家父与兄长自省试那日回来,便都染了风寒......汴京这倒春寒,夹着那场大雪,实在太过酷烈。家父年近五旬,兄长又是大病初愈,哪里禁得住?咳喘流涕,头热反复。”

  “那现在怎么样了?”他赶紧问道。

  “卧床近月,汤药就没断过,那股病来如山倒的劲儿总算是过去了,不过身子依旧虚乏得很,说话都带着喘,实在不敢再出门吹这冷风,便嘱托我前来候榜。”

  陆北顾点点头,希望此前的腹泻,没有严重影响到苏轼的成绩吧。

  不然的话,他这个煽动蝴蝶翅膀的穿越者,还是有些愧疚的。

  “子瞻兄病上加病,考得如何?”

  苏辙的语气倒是轻快:“不过说来也奇,兄长病中虽苦,精神却极好。每每清醒时,便拉着我说起省试后两日虽冻得手脚麻木,但下笔时如有神助,文思泉涌,尤其那篇策论,写得酣畅淋漓,自觉比马季良园那篇还要好上几分,想来考得应是不错。”

  ......真是天生的状态选手啊。

  不过这倒不奇怪,苏轼这种人,本就跟正常人不一样,将苏轼拿去跟李白比倒是恰当,都属于那种写作状态好,怎么超神发挥都不为过的人。

  当然,苏轼如果写作状态不好,或者脑子一抽,也很容易搞砸就是了。

  反正这种事情就跟掷骰子一样,而既然掷到过一点,那就也总有掷到六点的时候。

  陆北顾闻言,心中也为苏轼的发挥感到高兴,他拍了拍苏辙的肩膀道:“子瞻兄才情天授,此番定能高中。倒是子由,你既要照料父兄汤药,又要独自肩负这候榜重任,顶着寒风挤在这人堆里,着实辛苦了。”

  “不妨事。”

  苏辙笑了笑,他年纪最轻,身体正是最好的时候,这种事情也只能他来。

第318章 改变命运的时刻

  这时候,崔文璟问道。

  “北顾,你乃我蜀中俊彦翘楚,马季良园一战扬威,省试之中想必更是挥洒自如。我观你气定神闲,这是胸有成竹了?”

  作为泸州州学的同学,崔文璟确实是亲眼见证了陆北顾一路以来,是如何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的。

  故而看陆北顾眼下的状态,崔文璟觉得对方应该是有谱的。

  听了这话,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陆北顾身上。

  陆北顾并未把话说满,谦逊道:“省试艰难,风雪交加,能支撑下来已是侥幸,我感觉策论不如平常发挥的那般完美......不过文章好坏,终究要看考官评判,我自问已竭尽全力,算是不留遗憾了。”

  “也不用往坏了想,反正第三天,除了子瞻,几乎没听过谁说自己发挥的好。”

  “是啊,那种情况,除非真有人气血如牛,亦或是耐惯了酷寒,不然不可能不受影响的。”

  “不过说起来,这次礼部省试,不管是蜀人还是闽人,其实作为南方考生,就是要比北方考生要吃亏一些。”

  “那肯定的,南方哪有过这么冷的时候?除非适应了北方冬天的环境,不然的话根本没法考。”

  议论的重心,转到了省试第二天晚上和第三天白天下的那场大雪上。

  陆北顾听了一会儿,心里确实安定了许多......听他们说,第三天能正常发挥把试卷答完的南方人都已经不多了,绝大多数人,都是要么没答完卷子,要么就是囫囵地糊弄全了,更有甚者,扛不住冻直接被抬了出去。

  在其他考区,这种情况似乎更加普遍。

  “所以,历史上嘉祐二年殿试里面那些排名高的,在省试里排名都不咋地,主要是因为这方面的原因?”

  陆北顾琢磨了一下,好像还真有可能。

  人毕竟不是铁打的,考试环境对于考生状态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尤其是南方考生来北方考试的这种情况。

  你让基本没怎么经历过下雪的福建人,在下大雪的考试环境里拿高分,也确实不太现实。

  这不是科举硬实力不行,而是天生的抗冻属性不够。

  但要是再过俩月,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坐在遮风挡雨、有吃有喝的大殿里考试,把硬实力完全发挥出来,那排名肯定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样就解释了,为什么嘉祐二年省试和殿试,两次考试的排名变化那么大了。

  要不然正常条件下,在判卷标准和考生实力都基本不变的情况下,再怎么考,也不可能直接大洗牌啊!

  唯一的解释,就是受到了环境的严重影响,以至于以章衡这种历史级别的学霸为代表的南方举子,排名都整体掉了下去。

  就在陆北顾沉思之际,贡院门口的礼部官员突然大声喊道。

  “肃静!肃静!贡院即将放榜!”

  “所有人等,不得喧哗推搡!违者严惩不贷!”

  礼部官员的喝令声落下,同时伴随着禁军兵士整齐的踏步声和甲胄碰撞的铿锵之音,意图向前的人群被强行顶住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住那两扇象征着命运裁决的朱漆大门。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贡院那两扇紧闭了一个月的朱漆大门,终于缓缓向内开启!

  门缝中,隐约可见吏员们抬着巨大榜单的身影。

  改变命运的时刻,终于降临!

  而因为礼部省试,通常会在两三千名考生里,录取两三百人,每个人的籍贯、姓名、年龄、各科考试成绩等信息,又都会一排横向列出来,避免重名认错。

  所以一张榜单,根本就塞不下所有人的信息。

  按照惯例来讲,会分成两榜,先贴排名在后面的,再贴排名在前面的。

  吏员踩在梯子上,手持长柄刷子,蘸着浓稠的浆糊,“唰唰”地涂抹在贡院平整的外墙上。

  随后,几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榜文抬起、对准高处的位置,用力按压、抚平。

  “放榜了!”

  “快看!快看!后榜贴出来了!”

  无数道目光死死锁住那正张贴在高处的榜单,惊呼、催促、低语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前排的人被后面涌来的力量推搡着,又被维持秩序的禁军兵士用大盾死死顶住。

  陆北顾凭借身高优势,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率先锁定了那片张贴着考生名次的区域。

  他先看的是那份刚刚贴上榜单的最后面。

  ——第三百七十三名。

  “这届礼部省试录取的人不少啊。”

  一个个名字在视线中快速掠过。

  “第三百六十七名,泸州崔文璟......”

  “恭喜崔兄!”

  听到陆北顾恭喜自己,崔文璟不可置信似的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恭喜!崔兄你中了!第三百六十七名!”

  陆北顾紧贴着喊出的声音穿透一片嘈杂,清晰地传入耳中。

  崔文璟猛地一怔,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我眼睛不好,你们帮我看看!再帮我看看!是我吗?”

  他常年伏案读书,虽然不到四十岁,但眼睛早就很近视了,哪怕眯着眼睛看,其实也看得朦朦胧胧的。

  看着崔文璟流露出了这副跟孩童一般不知所措的模样,几人也不含糊,一起又给他确认了一遍。

  “崔兄,是你!籍贯、姓名、年龄都对的上,没别人了!”

  十几年的寒窗苦读,四次的折戟沉沙,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孤寂,名落孙山时亲朋故旧或惋惜或嘲弄的目光,家中日渐拮据却仍咬牙供他赶考的开销。

  所有辛酸、委屈、不甘、绝望,如同冰封的江河在这一刻轰然解冻,化作滚烫的洪流猛地冲上了脑海,冲垮了崔文璟所有的克制。

  “中了!”

  崔文璟猛地抓住身旁陆北顾的胳膊,五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北顾!你看见了吗?是我!是我崔文璟啊!我中了......我真的中了......哈哈哈......”

  那声音先是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哽咽,随即陡然拔高,变成了一种近乎嘶哑的、宣泄般的呐喊,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狂喜。

第319章 省元

  崔文璟语无伦次,脸上肌肉扭曲着,想放声大笑,眼眶却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决堤般涌出,顺着早已有了细纹的脸颊肆意流淌,也顾不得去擦。

  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近乎癫狂的激动。

  十几年的沉重包袱,在这一刻,终于卸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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