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173节

  宣德门城楼之上,灯火辉煌,恍若琼楼玉宇。

  巨大的鳌山灯棚就在下方不远处,飞龙彩凤、仙人楼阁在万千灯烛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将宣德门前的大广场映照得亮如白昼。

  官家赵祯端坐于特设的御座之上,身披厚重的紫貂裘氅衣,抵御着城楼高处凛冽的寒风。

  他清癯的面容在璀璨灯火下更显苍白,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但此刻却带着温和的笑意。

  内侍省右班副都知邓宣言垂手侍立在他身侧稍后一步,如同一个影子。

  福康公主赵徽柔身着华美的宫装,外罩一件银狐裘斗篷,侍立在父皇身旁,她清丽的脸庞被灯火映照得明艳动人。

  “鳌山灯彩今年更胜往年,万民仰瞻天颜,共享升平。”

  赵祯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如星河般流淌的人潮、琳琅满目的灯棚、欢声笑语的黎庶。

  这太平盛世的画卷,是他毕生心力所系。

  然而,当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掠过金水河畔时,却猛地定住了!

  在那片相对开阔的河岸空地上,一个前所未见的巨大白色球状物,正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姿态,挣脱地面的束缚,冉冉升起!

  它不像寻常灯球那般小巧精致,更像是一轮从凡尘升起的、巨大而朦胧的素月!

  球体下方,吊篮里跳跃的火焰,以及火光映照出的人影,虽然离得很远,但依旧清晰可见。

  几条粗壮的绳索还从地面延伸上来,如同束缚着这只奇异巨兽的缰绳。

  “那是何物?”

  赵祯的声音带着惊异,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定那缓缓爬升的巨球。

  城楼上在官家周围陪观的宗室、勋贵、重臣们也纷纷注意到了这奇景,惊疑不定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赵徽柔也循着父皇的目光望去,当她看清那悬浮于灯火人海之上的巨大白球时,清澈的眼眸瞬间睁大,樱唇微启,发出一声低呼。

  吊篮......那里面似乎还有人影晃动?人竟能凭借这东西升空?

  “包卿何在?”

  赵祯的目光依旧锁定着那奇物,开口道。

  “臣在!”

  城楼陪观官员队列中,一个身着紫袍、面容刚毅肃穆的老者立刻越众而出,躬身行礼,正是权知开封府包拯。

  他方才也注意到了那奇物,心中正自惊疑。

  ——那位置,正是他批给陆北顾等人燃放“大号孔明灯”之处!

  可眼前这能载人的庞然巨物,远非他想象中那孩童嬉戏之物的模样!

  “包卿,那金水河畔升起之物,是何名堂?”

  赵祯的目光终于从热气球上收回,落在包拯身上,带着探询之意。

  靠近鳌山的这些放灯位置,都是必须有开封府衙的批文才能获取的,所以问包拯准没错。

  包拯心头也是一凛。

  他确实批了条子,但当时只道是寻常放大的孔明灯,拴绳稳妥即可,何曾想到竟能载人升空?这已大大超出了他批复时的预期。

  “回禀官家。”包拯的声音依旧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显露出他内心的波澜,“那位置确系臣所批,乃四川举子陆北顾、关中举子张载、钱塘举子沈括三人,为应和元宵佳节,申请燃放一盏特制‘大号孔明灯’,臣见其言明绳索牵引,确保稳妥,便允其所请。”

  他顿了一顿,抬头望向那已升至数丈高的热气球,眉头紧锁:“然此物之巨,竟能载人,实出臣之所料!臣即刻命人详查!”

  “速去问明原委,回禀于朕。”

  赵祯挥了挥手,目光又投向那悬空的巨球。

  包拯领命,立刻转身,对侍立在不远处的开封府推官急促地吩咐了几句。

  那官员神色一凛,躬身领命,顺着城楼侧面的步道快速向下奔去,匆匆点了两名衙役后,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金水河畔的人潮与光影之中。

  约莫一刻钟后,那名开封府推官带着满身寒气,略显急促地重新登上了城楼,快步走到包拯身边,低声汇报起来。

  包拯凝神细听,面色几度变幻,从最初的惊愕,到凝重,再到恍然。

  听完下属的汇报,包拯整了整衣冠,再次走到御座前,躬身行礼道。

  “启禀官家,臣已查明此物名为‘热气球’,确系陆北顾、张载、沈括三人所制。其原理在于囊中燃烧炭火,热气充盈,轻者上升,囊外冷气重浊,向下挤压,冷热二气交感激荡,便生托举之力!三人言明,此物乃为验证张载所倡‘太虚即气’、‘气化流行’之宇宙本原学说,以回应佛门明教大师‘气本荒谬无凭’之诘。”

  “热气球?”

  此时,赵徽柔也轻声重复着这个新奇事物的名字。

  而当她听到“陆北顾”三个字时,心中更是震动不已——是那个写《仲达论》的举子?

  一个能写出那般犀利政论的人,竟也参与造出了这飞天之物,只为证明那虚无缥缈的“气”?

  “喔......这么说是学问之争?”

  赵祯当然是知道明教大师最近在京中辩论的事情,只是具体的内容不甚了解。

  如今一听,倒是颇感兴趣。

  “明教大师何在?”

  作为禅宗代表人物之一,今晚明教大师也受邀登上宣德门赏灯,故而就在不远处。

  等到赵祯将其招了过来,仔仔细细地了解了一番之后,顿时觉得,这个事情还是挺有意思的。

  “那大师以为此物可证否?”

  明教大师看着热气球,只是说道:“清浊气之说确有道理,不过尚且难言可证。”

  赵祯没再说什么,点点头,示意明教大师可以退下了。

  随后,他陷入了沉思。

  这是赵祯再次听到“陆北顾”这个名字了。

  这个名字瞬间勾连起不久前垂拱殿中那份令他沉思良久的《仲达论》,以及他随后下达给武继隆的密查指令。

  那篇剖析制度之弊的史论,与眼前这悬于天际、挑战常识的奇物,竟都关联着同一个名字。

  “这年轻人......竟如此不循常理?”

  赵祯暗暗思忖道。

  邓宣言侍立一旁,将官家眼中的思虑尽收眼底。

  他不动声色地垂首,心中已暗自记下此子已两度引动天听,一次以文,一次以器,其行其思,迥异常人。

第296章 黎明前最漫长的黑夜

  “存中兄,快下来!时辰不早了!”

  陆北顾对着悬在半空的沈括大喊,声音在鼎沸的人声中几乎被淹没。

  沈括正沉浸在记录观测数据的兴奋中,被陆北顾一喊才猛然惊醒。

  他居高临下地低头一看,发现开封府又有好几名身着皂衣、腰挎佩刀的官差,正奋力拨开越聚越多的人群,面色严肃地朝他们这边挤来。

  领头的那位官员,正是刚才已经来过一趟的那位开封府推官。

  显然,他这趟前来,就不只是此前的询问了,而是叫停。

  “包府尊命我等前来,严令尔等即刻收拾停当,不得再生事端!更不得再行升空!今夜乃上元佳节,万民同乐,务必确保平安!”

  对方所言,果然不出预料。

  虽然生性仁爱的官家没说什么,但包拯作为开封知府在这种大日子里肯定是有压力的,所以他们这热气球飞升一会儿也就罢了,不可再持续下去。

  “是!是!学生等谨遵府尊钧命!即刻收拾,绝不敢再生枝节!”

  已经达成目的的张载连忙应诺。

  “动作要快!”推官又扫视了一圈,留下两名衙役在一旁监督,这才带着其他人转身离去。

  为了确保元宵节不出任何意外,他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快!老刘,准备收绳了!”沈括立刻朝地面负责绳索的工匠老刘头喊道,自己也赶紧调整炉火,减小火力。

  巨大的球囊在绳索的牵引下,开始稳定地缓缓下降。

  地面的人群又是一阵骚动,纷纷后退,给这庞然大物让出空间。

  “嘭”的一声轻响,吊篮稳稳落在了预先铺好的厚厚沙堆上。

  沈括身手矫健地翻出吊篮,脸上还一片通红,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热的。

  周围尚未散去、议论纷纷的百姓,目光都落在沈括身上。

  ——这位可是刚刚从天上下来的人!

  陆北顾这时候说道:“存中兄,你和老刘他们赶紧把球囊、骨架、炉子拆解打包,务必捆扎结实后再运回去,子厚兄,我们帮忙!”

  “好!”

  听了陆北顾的话,沈括立刻行动起来,指挥工匠们拆卸藤骨,小心地折叠那三层裱糊的素色绢囊。

  张载也赶紧上前,跟着陆北顾一起帮着收拾散落的绳索和工具。

  周围好奇的人群还在围观,但看到开封府的衙役在一旁盯着,又见他们在拆解,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大部分人也开始随着人群继续向宣德楼方向涌动,去欣赏更壮观的鳌山灯彩。

  一阵紧张的忙碌后,巨大的热气球终于被分解、打包成几个大包裹,然后运回到驴车上面固定好。

  现在道路非常拥挤,外城城门也封闭着,肯定是运不回虹桥的,怎么也得明天天亮才行。

  不过沈括已经跟老刘头说好了,这些东西先放在这里,等明天就会由老刘头帮忙看着运回他在虹桥租赁的宅子里。

  此时,宣德楼方向传来更宏大的乐声和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

  ——显然是到了大家最爱的发红包环节。

  每年这时候,官家都是会亲手从宣德门上往下洒钱的。

  不过这份热闹,已与他们三人无关。

  因为他们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礼部省试。

  礼部省试虽然是正月十六日的上午开考,但是在正月十六日的凌晨丑时,礼部贡院就开门了。

  之所以如此安排,是因为参加考试的学生特别地多。

  大宋四百军州,通常来讲,每个州都会分配四到六个解额,故而每次礼部省试,来自全国的举子,都会多达两千余人。

  而这两千余人,光是进院的搜身检查,就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考生们根本就没时间睡觉,凌晨就得准备进场了。

  故此很多人都是带着考试用品去看元宵节灯会,然后就直接去礼部贡院了。

  陆北顾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侧耳倾听着更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更鼓声......快到子时了。

  “存中兄,子厚兄,分头回去收拾东西吧,礼部贡院再过个把时辰就开门了。”

  张载和沈括被他这一提醒,才骤然从热气球成功升空的欣喜感中脱离。

  “对!省试要紧!”张载连连点头。

  陆北顾提醒道:“备好被褥、食物、暖炉之类的,另外笔墨纸砚务必检查周全......我是顺路,国子监离贡院特别近,你俩估计还得折腾一会儿。”

  京城礼部省试,跟泸州的州试,是完全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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