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166节

  所以,陆北顾斥巨资购买了这件“抗寒斗篷”。

  不过他买了之后,倒也不是特别心疼,因为在这个时代衣服其实就是等价物,这种好料子的衣服不仅实用性很强能穿很多年,若是有哪天受穷了也可以典当到一笔钱,比其他的物品可保值多了。

  国子监的车夫已经重新回来当值了,陆北顾依旧是坐他的骡车。

  沿路行去,只觉得东京城的新年余韵尚未散尽,各坊巷门楣上的桃符依旧鲜红,空气中还残留着爆竹硝烟与祭祖香烛混合的独特气息。

  只是连日来的晴好天气,已将腊月那场薄雪彻底消融,只余下檐角冰棱滴落的点点水痕,宣告着料峭春意的到来。

  “雪也不算大,就是冷啊。”

  “是啊,去年雪比今年大多了,那时候路上全是烂泥雪,难走得很......今年反倒道路情况好得多。”

  “年过的怎么样?”

  “哎,没过好,家里娃儿有点头疼脑热,全家老少都跟着担心,好在喝了几天汤药就好了,并无大碍。”

  闲聊中,陆北顾坐车穿过尚显清冷的御街,来到张方平府邸所在的巷口。

  相较于宋庠府邸的门可罗雀,张方平府前明显热闹多了。

  虽然已经过了年节拜访高峰,但门庭处停驻的车马,往来步履匆匆的官员,无不昭示着主人身份之重。

  ——判三司使,执掌帝国钱粮命脉,位高权重,炙手可热。

  “门口等着!”

  “我乃......”

  “赵子龙来了也不行,说了门口等着。”

  让车夫找地方去把骡车停了,陆北顾步行了几十步前往张府,而此时张府门前跟一个绿袍官员对话的,还是上次那个让陆北顾在雪中等了半天的门房,态度显得很倨傲。

  不过当他看到陆北顾,马上就变了个脸色。

  “原来是陆郎君,快请进!”

  估计是上次被张方平给狠训了一通,这次门房恭恭敬敬地将陆北顾引入府内,随后前去通报。

  等了一会儿之后,他在府内管事的引导下穿过几重院落,并非去往正厅,而是引至一处更为幽静、陈设却更为厚重的暖阁。

  阁内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驱散了早春的寒意。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冽提神的香气,与宋庠书房里那股沉静的香料味道迥异。

  张方平正在这里会客,客人陆北顾也认识,正是苏洵与苏辙。

  苏洵一行应该是在陆北顾离川不久,也就跟着启程了。

  不过因为开封城实在是太大,而陆北顾又一直待在国子监埋头苦读,所以始终未曾得缘相见。

  “拜见张相公。”

  陆北顾先是趋步上前,对着张方平深深一揖。

  “来了。”

  张方平闻声抬头,脸上挤出笑意,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坐,不必拘礼,年节过得可好?”

  “托相公福荫,一切安好。”

  陆北顾依言坐下,随后又与苏洵和苏辙挨个打了招呼。

  “明允先生,子由贤弟!真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今日竟在张相公府上得遇故人!”

  苏辙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拱手道:“陆兄久违了!自泸州一别,已是数月未曾谋面,如今东京再聚,实在是令人高兴!”

  苏洵捋须笑道:“哈哈,我前几天还与二子言及,此番进京,定要寻访于你,好好切磋一番文章义理,今日倒是凑巧了......我们可都知道,你那篇《仲达论》,可是已经名动东京了!”

  “惭愧。”陆北顾谦逊道,“明允先生散文老练,文气纵横,莫说名动东京,便是名动天下,也只是朝夕之间的事情。”

  苏洵摇了摇头。

  随后,苏洵又与张方平讲起了陆北顾在泸州州学作的《六国论》与《项籍论》,张方平听后也是颇为惊讶,这些好文章,陆北顾可从未宣扬过,若不是苏洵主动提起,他还不知道呢。

  张方平看着眼前这几位同样来自蜀地的俊才,笑意也是愈发浓重。

  他做过成都知府,这些蜀地俊才都是他结交、发掘的,进了朝堂,自然也会与他亲近......说穿了,哪怕是大佬,庙堂上的事情依然需要有新人当马前卒,毕竟总不能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吧。

  “好!好!”

  张方平抚掌笑道:“看来今日这暖阁倒是成了你们蜀中才俊的‘他乡遇故知’之所了,你们既是旧识,此等缘分,着实难得。”

第284章“科举怪物”章衡

  随后,张方平又勉励了一番几人。

  无非就是春闱在即,也就几天的时间了,让他们好好复习,作为蜀地翘楚,他日金榜题名、同朝为官,当共扶社稷云云......

  不是一对一谈话,所以说的都是场面话。

  而到了张方平这个位置,时间非常宝贵,尤其是他刚刚复任三司使,正是需要跟朝中官员重新联络感情,不管是旧日故吏还是新面孔,但凡来拜访他,只要有点分量,张方平都得亲自见一见、聊一聊。

  而对于朝中官员来讲,拜访新任三司使,也是一件重要的走流程事项。

  毕竟很多时候,大佬不会记得谁来了都说什么、送什么了,但是谁没来,既没个言语也没个节礼,那肯定是要记下的。

  这里面的道理也很显而易见......场面流程都不愿意走,连个基本的态度都没有表示,这不就是不愿意与我为善?

  所以,张方平只跟他们讲了这几句,就急匆匆地去会客厅见客了,留他们几人自己在这里聊天,并说了若是半个时辰等不到他回来,就可自行离去了。

  陆北顾与苏洵、苏辙,又聊了几句。

  随后陆北顾好奇地问道:“子瞻兄怎么没来?”

  听了这话,苏辙面色顿时憋得通红。

  苏洵以手扶额,过了几息才哭笑不得地说道:“不瞒你说,从他回到眉山,你那本《蜀馔录》,他可是日日研读,每每想起合江那顿‘箸头禅机’,便觉口舌生津,恨不能肋生双翅再飞回去......然后到了东京,又尝了许多新菜式,前几天的时候嚷嚷着亲自动手给我们做,但也不知道是哪个菜做的不对了,做的时候试吃之后他便觉腹痛,有痢疾的症状,最后我们也没敢吃。”

  “那现在呢?”陆北顾挺关心地问道。

  虽说苏轼爱吃不假,但要是因为他这个穿越者的蝴蝶效应,导致了苏轼因为食物中毒没能参加礼部省试,人生轨迹出现了什么变化,他可就要自责了。

  “没大碍,看了大夫,大夫就说吃的不对导致的腹泻,开了止泻的方子,很快就见效了。”

  苏辙说道:“只是大兄这两天身子骨稍微虚了点,要多躺着。”

  “那便好。”

  陆北顾松了口气。

  一想也是,如果不是身体原因,那么拜谒张方平这种重要的事情,三苏肯定是要一起来的。

  而这时,苏辙和父亲苏洵交换了一个眼神。

  见苏洵点头,苏辙开口道:“对了,因此还有一事......想问问不知道陆兄可否有空?”

  “怎么了?”

  陆北顾反问道。

  “有没有空”肯定是要根据事情的重要程度来确定的,陆北顾打算先听听苏辙说的事情是什么,如果是纯浪费他备考时间,他肯定是会直接拒绝的。

  “是这样。”

  苏洵说道:“我们前几日在文会上,与三位福建籍士子起了争执,对方其中一人贬低我蜀地文教不如福建......本来约定三人对三人,在初八这天按照往年的省试标准较量一场,也算在礼部省试之前热热身。”

  苏辙接过话来:“但因为我大兄腹泻,而其他几位眉州同仁水平又稍逊了些,所以为保我蜀中士子颜面,想请陆兄出手相助。”

  福建籍士子?

  陆北顾微微一怔,旋即追问道:“是哪三人?”

  “分别是福清人林希,以及浦城人章衡及其族叔章惇。”

  苏洵紧接着解释道:“后两人名声不显,不过林希是今年状元热门,夺魁呼声还挺高的,就是此人瞧不起我们蜀地文教。”

  “......”

  陆北顾沉默了片刻。

  先不说蜀地貌似文教确实远逊于福建这个客观事实,也先按下章衡和章惇这两个在苏洵眼里“名声不显”的科举怪物不提,就单说林希。

  这人的文学水平非常高,文风犀利狠辣。

  但林希的为人,却实在是不怎么样,是一个典型的“文棍”式的小人,靠着一支笔搅弄风云。

  嘉祐二年的进士们,普遍登上庙堂中枢,都是神宗朝乃至哲宗朝的事情,而在这之前的岁月里,都是有些交情的。

  但在林希这里,都是表面交情。

  在历史上,他多年在地方徘徊,从而熬过了熙宁变法,苟到哲宗亲政之后紧抱着宰相章惇的大腿,担任中书舍人为官家起草诏令。

  而后,林希写了很多极为刻薄阴狠的诏书,包括贬谪苏轼、苏辙等人的诏令,以及斥责司马光、刘挚等人的诏令,史书记载“词极其丑诋,至以‘老奸擅国’之语阴斥宣仁,读者无不愤叹”。

  最后,因为章惇迟迟没有给林希兑现成为宰执的承诺,林希还拉着章惇自爆了,两人一同被贬,成为哲宗朝轰动一时的一桩大案。

  “林希倒还好说,只是加上章衡和章惇,恐怕三对三,没什么胜算。”

  陆北顾这是实话实说。

  章衡这人,纯科举怪物。

  如果不考虑其他因素,论硬实力,章衡跟刘几是一档的,属于那种只要运气不太差,在任意一届科举考试里都能中状元的水平。

  而章惇也不白给,章惇虽然名义上是章衡的族叔,但实际上比章衡小了足足十岁,就在这种必然由年龄所带来的经验差距下,章惇的水平,也仅仅差了章衡半筹。

  历史上,章惇耻于章衡之下,弃而不受,并且在嘉祐四年跟改名“刘辉”的刘几一起再次参加科举考试,改名的刘几中了状元,而章惇位列第五。

  所以,这就相当于对方是一个超一流选手,加上两个一流选手。

  陆北顾有自信对抗其中之一,但苏洵的水平考进士都有点费劲,而苏辙虽然有进士水平但也不是排名很高的那种。

  所以哪怕加上他,也不太可能能够对抗有着章衡、章惇的福建籍三人。

  “对方这么强吗?”苏辙见陆北顾如此郑重其事,心中也有些忐忑。

  毕竟他们都已经听说了,陆北顾前段时间是代表国子监,搭档了二程对战太学刘几三人,并且得胜的。

  在苏辙看来,哪怕林希呼声很高,但同样作为热门人选,也没高过刘几。

  而陆北顾却认为胜率渺茫,并且认为二章的水平比林希还强。

  苏辙下意识地选择去相信了这个判断。

  不过,陆北顾也没把话说死。

  苏轼只要不写嗨了胡乱发挥,那也是介于超一流和一流之间的科举水平,如果是陆北顾跟苏轼、苏辙搭档,还是很有胜算的。

  他思忖了片刻,对着苏洵说道:“明允先生,我想的是,既然是蜀地与福建在文教方面之争,那身为蜀人,我自然责无旁贷,也想在礼部省试到来之前,最后热热手提高一下考试状态......不过归根到底,还是把较量,局限在我们这代人比较好。”

  这话说的不算隐晦了,意思就是苏洵年纪这么大,比他们长一辈,如果上场,那么就属于那种“赢了理所当然,但输了就很丢人”的情况,完全没必要。

  苏洵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可我大兄。”苏辙欲言又止。

  “我随你们回去。”陆北顾说道,“如果是痢疾症状,我倒是知道个方法能让他恢复的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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