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这小郎君中了。”
在人群的轻呼声中,陆北顾发现他还真蒙对了一个。
竹圈不偏不倚地套到了一个“磨喝乐”上面。
磨喝乐是梵文的音译,有时也译作“摩睺罗”,他是佛祖释迦牟尼的儿子,佛教天龙八部之一,传入中国以后经过一番汉化,由蛇首人身的形象演化为天真可爱的儿童形象,多为穿荷叶半臂衣裙,手持荷叶。
尚未生育的女子通过对其祭拜祈求早生贵子,已生育的女子祭拜则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健康成长。
这种小泥偶也被宋代市井百姓赋予了娱乐性,通常会让孩童效仿磨喝乐的造型做游戏,成为了一种民俗活动。
摊主把“磨喝乐”递给了陆北顾,陆北顾看了看,上面的彩绘虽然完整,但也并不鲜艳,估计是今年七夕剩下的。
再往前走,就是好几家临街的幡胜铺子。
妇人们进进出出,盯着那些用金银箔和彩绸制作成的飞蛾、蝴蝶、花朵形状饰品,跟店家讨价还价,双方能达成一致,妇人便付了钱然后将饰品美滋滋地插到发髻间,随着脖颈晃动,一片流光溢彩。
陆北顾进去,也花了几十文钱买了一个发簪。
来到姐姐家门口,那小小的豆腐铺,已经挂起了歇业的布帘。
还没待敲门,陆北顾就已经从门缝里看到了外甥。
贾安穿着新浆洗过的小袄,正扒着门缝偷看外面光怪陆离的热闹,小脸兴奋得通红,见到舅舅也不害怕。
“阿姊,我来了!”
“来了......贾安你在这待着干嘛?”
听到娘亲的话,贾安才吐吐舌头,把脑袋从门缝里缩回去。
姐姐打开门,他进了屋里。
陆南枝今天换了件干净的靛蓝袄裙,头发用木钗扎着,铺内灶火正旺,锅里炖着羊肉,浓郁的香气几乎盖过了外面集市飘来的百味。
陆北顾放下带给姐姐家的东西,给姐姐的发簪,给外甥的小泥偶,还有一小坛酒。
这坛酒,是此前宋庠的回赠,酒坛用的是红陶,看起来挺精致。
陆北顾估计是府上仓库里东西太多,管事也不知道回赠什么合适,干脆就把谁都能喝的酒给拿来了。
“自己家人,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陆南枝嘴上是这么说的,不过手还是很自然地把发簪拿了起来,替换掉木钗,又对着家里的铜镜照了照。
她心里想道,弟弟还是有心,见到了她这木钗用的太旧了。
“快坐着!”试完发簪,陆南枝嘴角带着笑意,把陆北顾按到了长条凳上,然后给他倒了碗热水。
“小舅,我想出去玩!”
贾安扒着陆北顾的膝盖,仰着小脸,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渴望。
因为父亲贾岩总是不在家,而陆南枝又怕孩子乱跑被人拐走......虹桥这地方人流量实在是太大,什么人都有。
所以,贾安平常总是待在家里给母亲打下手,出去玩的机会很少,即便是出去玩,也是和小伙伴在门口不远处。
陆南枝正在灶台边忙碌,准备着年夜饭,闻言立刻皱眉:“外面人挤人,天又快黑了......”
“阿姊,我带他出去玩吧。”
陆北顾揉了揉贾安细软的头发,手感有些干燥:“今日除夕,虹桥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错过可惜,就在桥北这一片,天黑之前肯定回来。”
陆南枝看着儿子瞬间亮起来的眼睛,一下子就心软了。
她深知儿子平日里的孤单,难得舅舅来了,这又是过年的热闹时节。
她叹了口气,蹲下身给贾安整理了一下领口,又紧了紧他的小袄:“那你要听小舅的话!不许乱跑!不许离开小舅身边!要一直抓着小舅的手,知道吗?”
“嗯!嗯!”贾安的小脑袋点得像捣蒜,迫不及待地就去拉陆北顾的手。
“去吧去吧,别太晚,锅里还炖着肉呢。”
出门没多远,贾安指着前方一处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地方,那里人声鼎沸,喝彩声、惋惜声此起彼伏。
“小舅,那是什么?”
“那是‘瓦市相扑’。”
陆北顾望了望,人头攒动,根本看不清里面:“很热闹,不过人太多,我们过不去。”
贾安努力踮脚也看不到,急得直跳。
陆北顾见状,微微一笑,俯下身,双手稳稳地穿过贾安的腋下,稍一用力便将他高高举起,然后让他稳稳地骑坐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啊!”贾安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是难以言喻的兴奋。
视野骤然拔高!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脚下展开!
刚才那些只能看到大人腿脚和腰身的拥挤人群,此刻变成了黑压压一片头顶,他终于清晰地看到了那个简陋的土台子了!
台上,两个仅穿着犊鼻裈的壮硕汉子正在角力,筋肉虬结,汗水在火把照耀下闪闪发亮。
一人猛地使了个“鹁鸽旋”,将对手狠狠掼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和震耳欲聋的叫好声,铜钱再次如雨般飞向台中央。
“小舅!看到了!打倒了!倒了!”贾安在他肩膀上扭来扭去。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视角,他感觉自己像个大将军,俯瞰着“战场”。
陆北顾稳稳地扶着他的小腿,仰头笑问:“看清了?”
“嗯!好厉害!”贾安用力点头,目光还黏在台上,舍不得移开。
“小舅!看!那边还有火!”
贾安指着不远处另一个地方表演喷火的杂耍艺人。
有个赤膊汉子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猛地喷出一口烈酒。
“轰!”一条炽热的火龙腾空而起。
贾安本能地身体吓得往后一缩,随即又忍不住往前伸脖子,嘴里发出“哇——”的惊呼,小手紧紧攥着陆北顾。
又看了一会儿热闹,陆北顾才把意犹未尽的贾安放下来。
小家伙双脚落地,还有些晕乎乎的兴奋,拉着陆北顾的手叽叽喳喳地重复说着刚才看到的情景。
他们又逛了一会儿,看到戴着狰狞面具、敲着腰鼓、舞动干戚的傩戏队伍在人群中穿行驱邪,引得人群纷纷避让又好奇围观。
贾安起初有些怕那些青面獠牙的面具,紧紧贴着陆北顾,但看到队伍后面跟着的童子扮演的吉祥角色,又放松下来。
很快,他的目光又被旁边“铛铛”敲着铁片的声音吸引过去。
举着巨大草把子的小贩,上面插满了晶莹剔透、在灯火下折射出诱人光芒的“胶牙饧”。
一群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围着小贩,眼巴巴地看着,有的正舔着手里刚买的糖,小脸上满是甜蜜的满足。
“小舅......”贾安的声音带着小小的渴望。
陆北顾了然,带着他走过去,花了三文钱买了一支最大的、琥珀色的胶牙饧,递给贾安。
小家伙接过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那纯粹的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让他幸福得眯起了眼睛,刚才那点被火焰惊吓导致的害怕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
陆北顾也没往远处走,就在附近逛了逛。
没多久,就到黄昏时分了。
第282章《别岁》【求月票!】
回去的路上,贾安明显累了,脚步有些拖沓,但他手里还攥着那根舔得只剩下小半截的胶牙饧,时不时舔一下。
快到家门口时,喧闹声渐远,冬夜的清冷重新包裹上来。
贾安忽然停下脚步,仰起小脸看着陆北顾。
“小舅。”
“嗯?”
“真好。”贾安的声音无比满足,“比跟娘出去买豆子好玩......比爹回来时......爹抱我看得高。”
小家伙年纪还小,也没上过学,这时候困劲上来了,说话连带着也稀里糊涂的。
不过陆北顾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缺乏父爱的孩子,一次骑在脖子上的高度,竟成了他心中珍贵的体验。
他蹲下身,平视着贾安的眼睛,温声道:“小舅以后有空,还带你出来玩,看更高的地方,好不好?”
贾安用力地点头,嘴角高高扬起,露出一个带着糖渍的、大大的笑容,然后伸出空着的小手,紧紧抓住了陆北顾的一根手指。
“嗯!拉钩!”
陆北顾笑着伸出小指,勾住那小小的、冰凉的手指。
“拉钩。”
屋内,陆南枝正往外看呢。
看到儿子安然无恙地回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回来了就好......快进来,羊肉炖得烂烂的,香着呢。”
等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吱呀——”
门被推开,更强的寒气卷着一道魁梧的身影进来。
贾岩今日没穿公服,一身半新的深青色窄袖袍,腰束磨损的犀带,脚蹬厚底皮靴。
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
“回来了?”陆南枝从灶台后探身,“冻坏了吧?”
“还好。”
贾岩放下东西,先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又用力哈了口气。
陆北顾刚去洗手了,从里屋出来,说道:“姐夫!”
“北顾到了。”
贾岩边打着招呼,边解开油纸包,几块烤得焦黄、热气腾腾的炉饼香气四溢。
“路过曹家铺子,刚出炉的,给安儿垫垫。”
贾安欢呼着抓起一块就啃。
而贾岩的目光却落在了陆北顾放在桌面的酒坛上。
“这是?”
“哦,给姐夫带的酒。”
贾岩拿起酒坛子,通体红陶做的,坛口泥封压得严实。
贾岩擅射,是个神箭手,所以他眼神非常好,只一眼就看到封泥上赫然盖着一个很小,但清晰的“内酒坊法糯酒”朱红印记!
这可是宫廷酒坊的佳酿,绝非市井浊酒可比,甚至已经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而是根本就不在市面上流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