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记得大多数都是历史大事以及比较出名的人物,对于小事件和不太出名的人,他也没刻意去记。
但无论如何,目前彭士羲肯定也是压力山大的......换到他的视角就知道了,五溪蛮的体量比西夏差远了,说是十三州,实际上全都是非宜居地区,人口也就跟大宋的三四个普通州、军加起来差不多。
而山地地形虽然令其有着“易守难攻”的先天优势,但同样也意味着物产不足,尤其是粮食,再加上食盐、铁锅、布匹、医药等各种物品,五溪蛮所在地区产出都很匮乏,所以如果被大宋朝廷长期封锁,彭士羲是注定难以为继的。
所以,最后大概率还是会被招抚。
但在此之前要打几仗,打多久,谈几轮,这都是说不准的事情。
陆北顾沉思良久,方才提笔。
“安靖边鄙,贵在庙算深远,因势利导。今下诏招抚下溪州彭士羲,乃朝廷审时度势,取魏瓘知荆南时所陈上策而行之,诚为老成谋国、息兵养民之良图。”
“彭氏世领五溪诸蛮,州数愈繁,其势愈张,尾大不掉。今明诏削其藩属,限其州数,乃断其爪牙,弱其根本,使归顺之后,无复啸聚为乱之资。招抚之诚非徒示以宽仁,更在于立威以慑其奸,削势以绝其患,绸缪周密以保其成。”
“魏瓘昔年之议,其精要何在?首在‘识地利’,五溪之地,层峦叠嶂,鸟道盘纡,大军深入,馈运艰难,十夫之力难济一卒之需;次在‘察人心’,边将邀功,易启衅端,兵连祸结,徒耗府库而边患益滋;三在‘权利害’,攻取则劳师伤财,守御亦疲于奔命,唯招抚一途,能‘不烦兵甲而屈远人’,以威信怀柔,省国用而安边氓......”
当陆北顾落下最后一笔,长舒一口气时,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恭敬地将文稿双手呈给宋庠。
宋庠接过,神色沉静地阅读起来,他看得很慢,目光常常在关键处停留良久。
“从明天开始,你就不用再来了。”
宋庠放下了文稿,说道。
陆北顾挺直了腰,手指攥了起来。
这件事情他其实有心里准备,但当这一刻真的来到,还是觉得有些突然。
或者说,他其实已经习惯了这几个月以来在国子监和宋府之间“两点一线”的规律生活。
“庆历兴学之后,国朝科举首重策论,你的时务策、史论、经论,本来就不错,经过这几个月的训练后,业已到了登堂入室之境,既能紧扣主题条理分明地论述,又能把握住最关键的立意......在老夫看来,实力足以跻身进士前列,再往上精益求精的话,收益极低,时间也不允许了。”
“至于帖经,没什么好教的,诗赋方面,赵捓肟耙惨丫棠懔耍也蝗缢!�
“唯有墨义,你尚需全力准备,在礼部省试来临之前,把实力再拔高一截。”
宋庠说道:“所以,老夫的意思是,从今天一直到过完元夕的这十七天,你便把精力全都集中在墨义上面吧,跟着宋堂好好学,他在这方面不差,老夫教你的墨义,很容易教的深了,你吃不透,而且有些理解,也过时了。”
陆北顾点了点头,然后忽然问道:“那元夕节,老师还出来赏灯吗?”
“当然。”
宋庠很有深意地说道:“只是今年没人写《生查子》了。”
陆北顾不再多言,作揖起身告辞。
从十二月以来,青松社再未发起过聚会,谁都没见过欧阳修。
而大宋科举制度,礼部省试正月九日锁院,正月十六日正式开考。
所以刚才的对话虽短,但宋庠已经几乎明示他了。
——嘉祐二年礼部省试的主考官就是欧阳修,按照古文体文风去写策论必定得高分,不用再准备策论了,全心全意研究墨义就行了。
在此之前,陆北顾是有那么一点点担心,由于自己这个穿越者的出现,历史走向会出现些许变化的......如果是那样,那么他做的一些准备,就白费了。
而历史走向没有出现任何变化,“天眼”依旧有效,这无疑让他颇为安心。
第279章 唯有自己独享的秘密
嘉祐元年,腊月三十日。
过了今晚,就是新的一年了。
姐夫贾岩和姐姐陆南枝虽然已经邀请陆北顾晚上去他们家守岁过年,但这今年最后一天的白天,陆北顾依旧没有浪费,用过简单的早饭,便在屋内埋头苦读。
毕竟,还有十五天,他就要参加决定命运的礼部省试了。
过去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这龙门一跃。
而只要能通过礼部省试,不管排名如何,起码在大宋现今的科举规则下,意味着进士是稳稳到手了的。
当然,陆北顾还是希望自己能拿到一个名列前茅的成绩。
事实上,经过宋庠这几个月近乎“灌顶传功”般的悉心教导,以及国子监诸位大儒们的教学。
陆北顾比之刚到开封的时候,水平肯定是已经截然不同了。
但问题就在于,由于长期以来都在埋头学习,除了代表国子监对战太学那次经过了短暂实战,他就没有其他实战经验了!
以至于,陆北顾现在已经完全摸不准,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在州试之前,州学会组织内部的模拟考,甚至是联考,但在省试就不一样了,考生来自五湖四海,基本只能自己备考。
哦,模拟考也是有的,太学在每次礼部省试之前都搞。
因为此前十几年,礼部省试主考官大概率都是从太学里面出的,而考的也是太学体,所以太学的模拟考非常火,外地举子想要去参加,那得托关系,还得关系很硬才行。
今年也是如此。
今日,太学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天不亮东大街上就传来了喧哗声。
以至于哪怕身处国子监,陆北顾都能被这些声音给吵醒。
但在陆北顾看来,哪怕抛开国子监与太学的宿怨,去参加太学组织的模拟考,也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嘉祐二年不考太学体。
他确认了“天眼”没有失效,很笃定未来会发生的情况。
那就是,所有用太学体来写礼部省试文章的举子,都会被欧阳修全部黜落,无一例外!
而欧阳修成为主考官这个消息,是绝大多数应试举子都不清楚的消息。
至于欧阳修秉承官家暗授之意,要在这次礼部省试里,以古文体彻底取代太学体,让太学不再处于科举取士里的主导地位,更是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机密消息。
这就意味着,这次礼部省试还没开始考,陆北顾的对手,其实就已经少了一大半了。
因为很多人,为了求一个好名次,这些年来,哪怕不愿意,也要主动练习并使用太学体,如此方能得到出身太学的主考官的青睐。
而这些人在这次礼部省试里,注定会被淘汰。
“呵......”
陆北顾放下笔,哈气并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看着眼前的文章,自己很是满意。
随后,他把手里的纸张,投入了火盆之中。
陆北顾注视着火苗迅速地舔舐着纸上《邢赏忠厚之至论》这七字题目,大脑略微放空。
“有当世第一人教导,知晓版本文风,竞争对手默认减半,甚至......我还记得一道考题。”
“如果在这么多有利条件加持下,还不能名列前茅,那就找阿姊借块豆腐撞死算了。”
是的,作为穿越者,陆北顾虽然不清楚嘉祐二年礼部省试的其他考题,但这篇因为苏轼现编“三杀三宥”典故而极为出名的《邢赏忠厚之至论》,他还是记得的。
而陆北顾不是迂腐之辈,如果具备有利条件反而弃之不用,这和宋襄公仁义失国有什么区别?
他干不出知晓题目当做不知晓而不进行针对准备这种蠢事,更不可能把《邢赏忠厚之至论》这个论题题目泄露出去。
这个秘密,唯有自己独享!
毕竟,陆北顾解释不了,他是从哪知道题目的。
而一旦让别人知道了,别人不可能明白“穿越者”是什么意思,但作为主考官的欧阳修定然百口莫辩,大家只会认为是主考官欧阳修通过某种方式把考题泄露给了陆北顾。
这就会让嘉祐二年礼部省试,成为震动整个大宋朝野的科举舞弊案。
为了自己的前程,为了历史暂时不被改变从而让“天眼”不失效,作为穿越者,陆北顾必须要严防死守这个秘密!
待整篇文章都被彻底烧为灰烬之后,陆北顾才打开锁着的房门,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免得因为长时间烧炭导致一氧化碳中毒。
从燕云纵贯河北刮过来的朔风依旧凛冽,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他还没呼吸几口,就听得外面有脚步声传来。
随后,敲院门的声音响起。
“咚咚咚!”
“陆贤弟,是我,曾巩。”
陆北顾又回去确认了一眼刚才准备的文章确实已经彻底烧的无影无踪了,这才去开院门。
他打开门,只见曾巩裹着一件半旧的长袍,脸颊冻得微红。
“子固兄快请进,这大冷天的。”陆北顾说道。
曾巩摆摆手,没往里走,语速略快地说道:“不进去了,长话短说。介甫兄今早派人寻我,说是包府尊要见你一面,此刻便让我引你去开封府衙一趟......他此刻正在府衙处理公务,脱不开身,特意嘱我前来。”
“包府尊要见我?”
陆北顾心中一动,立刻想起了王安石前夜在清风楼暖阁内对吏治改革的热情,以及后来在虹桥的实践,再有就是自己那篇《论汉唐以来吏治得失》。
看来,王安石已将此事报与包拯了。
而王安石、曾巩、王陶这三人是二十年的好友,所以王安石委托曾巩来寻陆北顾,这件事情在陆北顾看来也非常合理。
“正是!”曾巩点头,脸上带着一丝郑重,“包府尊素来雷厉风行,既已有所动,召你相见也是情理之中。”
陆北顾不敢怠慢,立刻回屋取了件厚实的外氅,锁好门,随曾巩上了他来时雇的一辆青篷驴车。
国子监的车夫们已经放假过年了,故而这时候陆北顾本就无车可用。
车夫一声吆喝,驴车便碾着冻硬的土路,吱呀呀地向开封府衙方向行去。
车厢内铺着旧毡毯也不算避风,好在路途不远,故而两人也能暂且忍耐。
马车穿过龙津桥,沿着御街北行,越靠近府衙,路上的车马行人反倒越显出一种肃然有序的感觉。
而到了开封府衙门口,陆北顾更是见到了一番奇景。
第280章 只是大号孔明灯而已
待到开封府衙门口,陆北顾透过车厢缝隙望去,饶是他心中有所准备,也不由得被眼前的景象牵住了心神。
开封府衙那两扇象征威权的朱漆大门,此刻竟是大敞而开!
这在讲究森严等级、门禁如铁的官衙中,简直是破天荒的奇景。
门内也不再是影壁阻隔的幽深莫测,影壁直接被拆了,一眼就能望见甬道尽头那气象森严的大堂轮廓。
可惜倒是没有传说中的狗头铡。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其实是府衙门口两侧的景象。
左侧,一张条案孤零零地摆着,一个穿着公服的老吏坐在案后,面前空空荡荡,只有几片被风吹卷的枯叶打着旋儿。
老吏缩着手,脸上带着几分尴尬,按照以前的规矩,都是由他这个“牌司”收状的,平民百姓,告状不得进入开封府衙,得由“牌司”收取状纸之后转交进去。
这里面的权力和油水,那可就没边了。
然而此刻,无人再向他递状纸,只有来晚的人到他这里登记个姓名。
而右侧才是真正的人群汇聚之地。
十数名皂衣衙役持棍分列两旁维持着秩序,而排队的人群从敞开的府门内延伸出来,在这些衙役引导下,于门外的空地上排成了长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