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157节

  他并非第一次见热空气上升的现象,但从来都没有往“气的作用”这个方向联想过。

  而现在如此近距离、如此明确地观察到一个物体被“热气”托举,他清晰地看到了那股“气”的作用!

  “子厚兄可感觉到了?”

  陆北顾侃侃而谈:“那纸团下方,炭火所生之‘热气’,是否比周遭‘冷气’更轻?更清?更富于向上之力?此‘轻’、‘清’、‘向上’之性,可非是臆想,乃子厚兄目之所见。”

  “对!正是如此!”

  张载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清气升腾,浊气沉降,此乃天地间至明之理。”

  “孔明灯之原理,便正在于此。”

  陆北顾趁热打铁地解释道:“灯下燃火,炽热之气充盈灯内。此‘热气’其质轻清,其性炎上,远轻于灯外之‘冷气’。灯内轻清之气既生,则灯外重浊之冷气自然向下挤压、排开轻气,此即阴阳二气升降浮沉、矛盾交感之‘象’!”

  接着,陆北顾用手势模拟着“气”的挤压和上升。

  “冷气下压之力,转化为托举灯体向上之力,此力,非神异,非虚妄,正是冷、热二气因轻重不同而相互激荡、转化所生之力,此乃‘气’自身矛盾运动所生之‘象’,其力可肉眼而感,其‘冷热相激,轻升浊降’之理亦可究。”

  陆北顾直视张载,认真说道:“子厚兄,此一盏小小孔明灯,升空之际,便是天地间‘气’之存在,其‘轻重清浊’之性、其‘升降浮沉’之理,非悬想,非臆测,乃活生生展现于人眼前。”

  陆北顾的话语如同九天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热轻冷重、二气相激、升降浮沉、化生动力......”

  张载整个人如同被定住,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盆炭火,仿佛要看清其中蕴含的宇宙至理。

  他喃喃自语道:“如果能有此实证,‘太虚即气’之说则根基立矣!太虚非空,乃气之本然;气化有象,显矛盾之动;万象纷纭,皆气之聚散,这‘热轻冷重’之理,便是宇宙间最根本的‘理’之一,它非由心造,乃气之本性,格物致知,正需于此等日用寻常、天地万象中,穷究此气此理!”

  但过了半晌,张载眉宇间的忧思还是未能完全消解。

  “只是,若单是孔明灯,恐怕证明的力度还是不够。”

  “那就制造载人热气球来证明!”

  孔明灯和热气球原理相同,都是利用热空气密度小于冷空气的原理产生浮力升空。

  具体方式就是通过燃烧燃料或加热装置使内部空气膨胀、密度降低,形成密度差产生浮力,当浮力大于自身重力时,物体便会升空。

  陆北顾干脆说道:“若是人都能上天,契嵩阐释言‘气’荒谬无凭便是错的,否则的话,热气球如何能升?还不是凭‘热轻之气’生于内!凭‘冷重之气’压于外!凭二气交感,矛盾转化之力!此‘气’,此‘力’,此‘理’,充塞天地,运行日月,化生万物,岂是‘唯识’、‘性空’所能尽解?”

  “此灯升空,便是对‘气本实在’最朴素、最有力之证,因为证明了天地间确有至实至动、可感可知、依其自身之理而运行不息之‘气’。”

  “——此气,便是宇宙之本,万物之基!”

  张载听了这话,一时愕然。

  “人能乘着气上天?”

  “当然可以,只要子厚兄能找来可靠的能工巧匠,做一个栓绳热气球出来,载着人上个三层楼的高度,不是什么难事。”

  对于这种初中物理水平的实验,陆北顾还是很有信心的。

  看着如此自信的陆北顾,张载的心里也安定了不少,他抓着陆北顾的手臂,诚恳地说道。

  “若真如此,气之实在,其性其理,昭昭然明矣!此乃‘格物’之典范,‘致知’之坦途,我儒门探究宇宙人生之大道,正当循此‘象’、‘感’、‘理’、‘证’之途,步步踏实,穷究不辍,契嵩之诘难,至此可休矣!”

  “至于能工巧匠,我倒是真认识一个......虽然不是匠人,但他的手艺,一定比任何匠人都精巧!”

  “谁?”陆北顾好奇问道。

  “钱塘人沈括。”

  张载解释道:“此人乃是明州知州沈周之子,皇祐三年沈周离世,他守孝三年后,在前年以父荫入仕任海州沭阳县主簿,负责治理沭水,今年治水工程结束后,他辞去了官职一路北上,如今在开封居住,专心准备科举考试,我曾与他见过几面。”

  “......”

  陆北顾怎么也没想到,张载打算找的能工巧匠,竟然是沈括这位宋代历史上最著名的全能天才。

  这位对数学、物理、化学、天文、地理、军事、经济、方志、律历、音乐、医药、卜算、考古等等学科都有研究的全能天才,在现代被人戏称为“大宋达芬奇”,属于什么都懂,什么都精的那种。

  当然,他最出名的著作,还是那本大名鼎鼎的《梦溪笔谈》。

  “择日不如撞日,我抽一下午时间,一同去寻他?若是能把此事定下来,我也好安心备考。”

  “好!好!”

  张载当然知道陆北顾时间宝贵,所以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地连连点头。

  “沈括住在哪?”陆北顾又问道。

  张载说:“就在虹桥附近的一所民宅里。”

  陆北顾闻言一怔。

  虹桥?

  在从合江县出发前,嫂嫂裴妍就告诉他,他的亲姐姐陆南枝可能就住在虹桥附近。

  只不过因为在开封寻人本就如大海捞针,而且这件事情也没有那么紧迫,所以陆北顾一直没去找。

  今天下午抽空去虹桥找沈括制作热气球,倒是可以试着寻一下。

第271章 心怀宇宙

  在室内待着还不觉得,一出了门,陆北顾就感觉腊月的风就像是裹着细针一般,扎得人脸颊生疼。

  他把衣领又往上拽了拽,呼出的白气瞬间就在睫毛上结了层霜花。

  张载倒是走得轻快,直裰下摆沾着泥点子,想来是方才穿过朱雀门内大街避让车辆时溅上的。

  “得去趟虹桥,有劳。”

  国子监的车夫小哥没说什么,把骡子套上,几人便出发了。

  离开还算安静的东大街,过了州桥,喧嚣声浪便扑面而来,哪怕是在骡车里面还是能明显感受到。

  两侧的店铺挤得密密麻麻,酒旗被北风扯得笔直,旗角抽打在木檐上“噼啪”作响。

  虽然是午后,卖吃食的还是很多,蒸笼掀开的雾气里,胡辣汤的辛香混着炙羊肉的焦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再往东出了东水门,掀开骡车窗帘就能看到河道里漕船正挨挨挤挤,力夫们喊着号子传递粮袋,冻得通红的鼻头下挂着冰溜子,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复又行了一阵。

  “那便就是虹桥了。“张载突然说道。

  陆北顾抬眼望去,一座朱漆木桥如长虹卧波,横跨在灰蒙蒙的河面上,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虹桥了。

  不过,此时此刻他的心情,自然已与刚到开封之时,截然不同了。

  虹桥还是那么的热闹,桥头正被挤得水泄不通......挑着鲜鱼担子的老汉正和戴帷帽的小娘子争执,两条青鱼在筐里拼命甩尾;牵着骆驼的胡商被堵在桥中央,驼铃急得乱响;几个穿襕衫的士子骑着毛驴左突右冲,驴耳朵不耐烦地甩动着。

  骡车顺着张载指引的路线经过虹桥的时候,桥下忽然传来急促的哨声。

  一艘漕船正在收帆,堪堪擦着桥底掠过。

  船头的老艄公赤脚站着,呵斥着年轻水手:“慌什么!还能碰着你脑袋不成?“

  话音未落,河面“咚”地一声巨响,原是粮袋落水,惊得桥洞下的白鹅扑腾着翅膀嘎嘎乱叫。

  虹桥上下,众生百态。

  《清明上河图》就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等到了目的地附近,因为这里的建筑物太过密集,街边又摆了太多的摊位,以至于骡车根本无法前行,两人只能让车夫找地方先停好车待着,他们步行前去寻找沈括。

  “让一让嘞!”

  刚下车的张载拽着陆北顾避让运炭车队。

  一排又一排的独轮车吱呀呀碾过,木炭渣在霜地上留下乌黑的辙印。

  车轴转动声里,陆北顾瞥见桥墩阴影处蜷着个乞儿,正猫着腰快跑出来,捡了些掉落的小块木炭塞进怀里,马上就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各种味道也毫不客气地冲着他的鼻孔就钻了进来,随便一闻,就能闻到空气里混杂着的河水腥气、鱼肆咸腥、炭火烟味,还有飘来的羊汤味。

  “就在前面。”哪怕就在身前,张载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中还是显得有些模糊。

  陆北顾紧跟着,目光扫过两旁逼仄的铺面......卖陶器的、代写书信的、烙胡饼的,还有一家传来划拳声的简陋脚店。

  张载又走了几十步,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口停下。

  巷子更窄,两侧是低矮的砖土院墙。

  “就是这了。”

  走到头,张载指着巷子深处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门扉紧闭,与巷口的喧嚣形成对比。

  张载上前叩门。

  他的指节敲击在厚实的木门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片刻后,门内传来脚步声和门闩抽动的轻响。

  “吱呀”一声,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带着书卷气却又透着机敏的脸庞,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模样。

  他穿着一身整洁的深青色直裰,典型的士子装扮,头发用木簪束起,几缕碎发落在额前,此人正是沈括。

  “存中贤弟,叨扰了。”张载道。

  “子厚兄?”沈括带着很明显的吴地口音,“正巧我有些新得,或能印证你那宇宙之理,刚还想进城寻你来着。”

  张载脸上也露出很感兴趣的神情:“贤弟方才说‘新得’?莫非是观星又有进益?”

  “正是!快请进,外面风大。”

  沈括一边说着,一边将门完全拉开,侧身让路,这时他的目光才看到张载身后的陆北顾。

  沈括主动拱手道:“在下钱塘沈括,字存中。”

  “在下陆北顾,梓州路泸州合江县人。”

  “等等......莫非是不久前在国子监与太学比试中,力挫刘几锋芒,更以一篇《仲达论》震动开封士林的那位?”

  被人当面夸有些不好意思,陆北顾连忙还礼:“沈兄过誉了,些许薄名,不足挂齿。”

  沈括的语气带着由衷的赞叹:“那篇文章在下拜读后亦是击节赞叹!想不到今日竟在此寒舍得见!失敬失敬!”

  他再次拱手,态度明显热络了许多。

  沈括引着二人穿过庭院,推开正屋的门扉。

  一股混合着墨香、木头清漆味、淡淡松脂味和更浓郁的油墨味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简朴,靠墙书架塞得满满当当,经史之外,还有算经、历书等方面的书籍。

  一张拼接起来的大书案占据了近乎一半的空间,案上放着散落的算筹、几块磁石,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占据了桌面相当位置的可旋转木质浑仪。

  沈括似乎正在改进浑仪的部件,这个浑仪看起来被精简了某些环圈,而一条明显被放大了口径的铜制窥管正摆在旁边,还没放到支架上。

  “你们看我这浑仪。”

  沈括指着桌上的部件,自豪地介绍道:“前代浑仪环圈重叠,遮蔽视线,使用极繁。我思虑再三,觉其月道环所标示轨迹,与月行实迹颇有偏差,徒增干扰,不如干脆省去!又思及观测极星之难,特将此窥管口径放大数分,如此,聚光更足,星象更明,窥测北辰定位,当可精准数倍。”

  谈及到这些天文宇宙之事,沈括眉飞色舞、语速极快。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一根细长的窥管比划着:“还有这圭表测影。”

  沈括旋即指向墙角几个不同尺寸的石圭部件,以及案上一张画着三个表影的草图。

  “我察觉蒙气差对日影影响甚巨,尤其晨昏之际,影淡而虚,若仅凭一表,误差难免。我设想,若在观测处立起三个间距固定的候影表,同时测其影长,取其差数,或可抵消大部分蒙气差之扰,使晷影刻度更为精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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