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穿了,这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根植于权力和人心的问题。
这些问题在任何一个时代都存在,在制度尚不完善的北宋,更显凶险。
“张公洞若观火。”
陆北顾拱手,语气坦诚:“‘实值’定价之难,‘储备’挪用之险,确是此策命门所在,学生岂敢不知?然世间岂有百利而无一害之法?所有政策可行与否,归根到底都不过是‘权衡利弊’四个字罢了。学生以为,此策可以较少之财物,解河北前线诸军州因六塔河决堤而粮草匮乏之急,利远大于弊!”
“至于其中弊端,前者学生以为,可效仿西北盐钞法之成例,由三司依据过往数十年河北各州军粮草市价、转运成本、路途损耗等情况,建立一套详尽的核算之数,此数须定期复核调整。商人选定交割地点后,盐铁司榷货务按此法则当场核算其‘优增额度’,录入凭证,三方签押,存档备查。如此,定价虽有弹性,却有章可循,有据可依,可最大程度减少争议,此乃以‘明法’定‘实值’。
“而后者,一方面可降低倍数,譬如储一放五改成储一放三,以尽量减少风险,另一方面则是只能仰赖张公了。”
陆北顾目光灼灼地看向张方平说道:“张公方才痛斥前任三司官吏挥霍您攒下的家底,致使今日府库空虚,漕运淤塞,此等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学生此策之‘储备金’,便如同那汴河之堤,若连此堤坝亦可随意掘开挪用,则我大宋财政,将永无宁日,终至溃决,即便不因此法今日而溃,亦会因它法明日而溃!是以,非刚直不阿之重臣执掌三司,不可行此策!”
第267章 剜肉补疮,寅吃卯粮
陆北顾最后这话,已经讲得很直白了。
说到底,再好的政策都要人去执行......这方法能不能行,全看张方平能不能顶住两府相公乃至官家的压力,能不能坚守住底线。
从张方平此前的为官履历来看,他肯定是能的。
但张方平自己都不能确定的是,他在三司使这个位置上还能干多久。
所以他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厅堂内再次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窗外风雪的呜咽声隐隐传来。
炭盆里的火,似乎在这时也黯淡了些,光影在张方平疲惫而坚毅的脸上明灭不定。
“谈何容易?”
范祥重重地叹了口气:“朝廷处处用钱,内藏库亦非取之不竭,一旦他处告急,此‘专库’必成众矢之的,若无官家与两府相公鼎力支持,此策,恐难持久。”
而范祥没说的是,如果把目光放的更长远,如何保证这‘核算之数’始终正确?如何保证这‘专库储备’在张方平离任之后,不被下一任、下下一任的蠹虫们蚕食挪用?如何保证今日这‘放大信用’的妙策,不会成为他日‘信用崩塌’的祸根?
这些事情没人能保证。
范祥保证不了,张方平保证不了,甚至官家都保证不了。
说出来可能会觉得荒谬,但这个世界的事实便是如此——不管是多么权势熏天的大人物,都保证不了事情往后几年会发展成什么样子,甚至他们自身往后几年是什么下场都保证不了。
而唯一能保证的,只有眼下。
张方平停止了手指的敲击,疲惫地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仿佛刚才那番剖析耗尽了他的心力。
窗外风雪似乎更急了。
良久,张方平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茶几上的那些文书,每一份都代表着一个如山般的难题。
“剜肉补疮,寅吃卯粮。”
张方平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英雄末路”的苍凉。
实事求是的讲,大宋财政在如今的嘉祐年间,确实已经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而他这个三司使能干多久,张方平自己也不知道。
或许,等什么时候财政危局被挽救了回来,他就要被卸磨杀驴了。
又或许,明年干的不好,大宋的财政情况趋于崩溃,他也得下台。
毕竟若不是实在没办法了,文彦博和富弼是不会让张方平和范祥这对搭档重新出山的。
因为这在政治上对文彦博和富弼而言其实是不利的,哪怕他们安插了跟范祥有旧怨的郭申锡当户部副使来做制衡......此前郭申锡弹劾过枢密使高若讷暗授范祥启边衅之事,范祥正是因此事被贬谪。
而这件事情也是有说法的,跟朋党之争脱不开干系。
高若讷是天圣二年进士,去年刚刚离世,生前与宋庠、宋祁等人关系极为亲近,此前还整过欧阳修,欧阳修非常恨他,专门写了一篇《与高司谏书》讽刺高若讷,而郭申锡是天圣八年进士,跟欧阳修、富弼是同年。
目前的三司,张方平作为三司使是主官,下面三个副手,盐铁副使范祥是他的铁哥们,户部副使郭申锡是走富弼的路安插进来的,度支副使周湛则是在三司系统内摸爬滚打了多年的技术官僚。
周湛此人天生强记擅算,史载“吏胥满前一见,辄识其姓名,为人脱易,少威仪”,他在担任盐铁判官的时候,因为三司帐籍浩烦,胥吏多靠此上下欺瞒,周湛凭借自己过目不忘加精于计算的能力,亲自带人查账,一年之间,就整理了足足七千册账目,把三司浩如山海的账目给理清楚了,堪称人肉计算机。
而周湛还特别有条理,从盐铁判官调任户部判官之后,亲自主持了三司的工作条例制定,前后数百件事情的工作流程都给梳理成定例了,令官吏依此办事。
随后,周湛外调担任了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在这个重要位置上干的也非常不错。
今年嘉祐元年的大规模人事调动中,周湛凭借他这些年积累的功绩,顺利由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转回三司升任度支副使,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的职位则由高良夫接任。
总而言之,目前嘉祐元年十二月的朝堂,在官家有意为之之下,各方势力达到了一个以“庆历旧臣”为核心的微妙平衡。
政事堂里两个宰相富弼、文彦博是整个帝国政务的主导,而两个参知政事里,王尧臣跟文彦博是穿一条裤子的,另一个因为刘沆贬官而递补进政事堂的曾公亮是天圣二年的进士,虽然说话分量不大,但跟富、文、王三个人归根到底不是一条心。
至于枢密院,两个枢密使里,继承了吕夷简衣钵的贾昌朝是跟另一个枢密使韩琦对着干的,两个枢密副使,程戡是文彦博的亲家,肯定跟韩琦站一起,而田况则是大宋少有的真正知兵的文官,主持过西北前线工作,还亲手镇压过著名的保州兵变,属于是枢密院里的技术官僚。
三司就不再赘述了。
可以说,仁宗的权术制衡之道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不仅各处都安排反对者,让“庆历旧臣”们不能实现对任意一处的完全控制,而且各处还都有能兜底的技术官僚,确保国家的运行不会因为朋党之争而耽误。
这样一来,任何一方都必须仰赖仁宗的信任才能坐稳位置。
但现实问题是,政治可以制衡,经济不行。
没钱就是没钱。
谁都没有点石成金的手段,而“缺钱”的问题却是现实存在的,能用的办法,要么消耗储备,要么透支未来,要么二者一起用。
张方平眼下的问题,并不是“怎么长久地在三司使的位置上坐下去”,而是“怎么先让大宋的财政能渡过明年的危局”。
现在已经是嘉祐元年的十二月了,如果明年嘉祐二年就财政崩溃了,那他这个三司使也不用干了。
所以,他没得选。
“然当此国朝财政岌岌可危之际,纵是饮鸩止渴,这杯毒酒,也不得不饮了。”
第268章 拜码头
张方平重重叹息一声,随即,他看向陆北顾。
“懂经济、知实务、敢建言的人才,实乃三司之亟需!”
“陆北顾,你方才所言河北军粮之策,虽有凶险,却乃破局之良方!其精思妙想,非洞察时弊者不能为,我与晋公,皆深以为然。”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范祥,范祥也正色点头,眼中期许更浓。
张方平郑重说道:“下月春闱,你只管放手一搏!若能金榜题名,老夫必当以三司事务急需为由,亲自向官家要人!”
张方平顿了顿,直接开出了具体的价码,不再是范祥此前那种模糊不定的邀请。
“别的不敢妄言,这盐铁司下属七案——兵、胄、商税、都盐、茶、铁、设,无论最后定下来是哪一案,案主官之职,必有你陆北顾一席之地!这位置,便是你施展才华、为国分忧的起点!”
“案主官”三个字一出,厅堂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炭火噼啪的声响,在陆北顾的耳朵边上变得格外清晰。
盐铁司下属七案,分别是负责军需物资的兵案、负责兵器制造的胄案、负责商业税收的商税案、负责食盐专卖的都盐案、负责茶叶专卖的茶案、负责铁矿与铁器专营的铁案、负责工程营造的设案。
个顶个,全是手里掐着经济要害的肥缺,真正的“要权有权,有钱有钱”。
这绝非寻常进士初入仕途的清贵馆阁亦或地方小官之选,而是直接踏入“三司”这个掌管帝国经济命脉的超级部门,成为实权中层,手下管着数十名官吏,每年经手海量财富,直接参与国家财政政策的执行!
总而言之,其权责之重,晋升之快,远非寻常路径可比!
而若是要想借机发财,还是那句话,动动笔改个数字,指头缝里随便漏出来一点,就足够一个人几辈子吃不完了。
——这就是权力的魅力。
可以说,在盐铁司案主官这种位置上任职,是非常考验道德操守的。
至于有多少人会登门拜访,有多少人想送礼结交,那更是一想可知的事情。
“不错!”范祥适时接话,带着信任的语气,“盐法革新乃当务之急,而无论是都盐案主理盐引盐课,还是茶案梳理茶利,皆需得力人手。你既有胆识,更有谋略,正是我盐铁司急需的干才!待你登科之日,便是我盐铁司添一员虎将之时!”
陆北顾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对于他来讲,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春闱就要到了。
在经过宋庠悉心教导和大量应试资源堆积后,陆北顾的科举实力目前也确实足以支持他通过礼部省试。
所以,现在的他也不得不去思考,自己将来的路怎么走。
他认识的这些大佬,赵捯丫獾鳎吴栽菔被乖诟诚校费粜尬奶秤跋炝λ浯蟮词枪莞笄骞笾弧�
真正手里有实权的就是张方平和范祥。
陆北顾与两人在四川时便有交集,两人都非常欣赏陆北顾的才华,而且这两位今天也已经对他发出了明确招揽,开出的条件更是诚意十足。
说实话,一个年轻人,刚一进官场,就能担任实权主官,手下管着四、五十名官吏,而且还是那种“有能力就非常容易出成绩”的位置,很难不让人心动。
如果不是三司真的缺人才,如果不是张、范二人确实赏识陆北顾,这种特殊情形是不可能出现的。
更何况,案主官还只是起点!
有着张方平和范祥这两位三司系统内的顶级大佬当靠山,只要陆北顾能在眼前大宋财政危局的情况下干出实打实的成绩来,将来不管是外调地方的转运使司系统,还是继续留在三司系统内,前途都是一片光明。
这种机会,可以说是可遇而不可求!
要是陆北顾真的不给面子,那就是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了,以后都不见得再会出现这么好的机会。
此时的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连窗外凛冽的风雪寒意都仿佛被驱散了。
“学生陆北顾,何德何能,蒙张公、范公如此青眼,期以重任!”
他整了整因久坐而微皱的丝绵袍,神色庄重,后退一步,对着端坐于上的张方平与范祥,深深一揖,直至腰背与地面平行,动作一丝不苟,尽显恭敬。
“张相公刚正不阿,力挽狂澜于既倒;范公雷厉风行,涤荡积弊于西南!能追随二位左右,为朝廷分忧,为生民解困,实乃学生平生之志!”
陆北顾直起身,目光迎向两位重臣,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今日,学生在此,愿拜于二公门下!他日若能幸登金榜,必当竭尽驽钝,不负所托!”
张方平与范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以及对未来的期冀。
国朝重臣,没有哪个是不靠贵人提携能登上高位的。
每个人,都有衣钵传承。
而眼下能继承张、范这两位经济方面技术官僚衣钵的年轻人,并不多。
毕竟在这个时代,读书人里真正能搞懂国家经济的人,本来就少之又少,绝大多数人,都是只会读死书的。
所以,陆北顾这样一个既对经济有深刻理解并且思维还很活跃的年轻人,在他们的眼中,显得格外珍贵。
更何况,陆北顾还不是那种需要长时间锻炼才能堪用的人,而是一个“即战力”,属于是直接拿来就能用的人才。
或许他会因为经验不足而显得不够成熟老练,但为挽救财政危局冲锋陷阵,负责执行某项具体的改革事务,绝对是没有问题的。
这对于张方平和范祥来讲,就足够了。
毕竟更高层次的博弈,以及更深的考量,是由他们来做的。
他们现在需要的,是一柄锋利的剑。
“好!好!”
张方平抚掌,脸上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真正舒展的笑容。
“得此良材,幸甚至哉!”
范祥也含笑点头,亲自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家人,不必如此拘礼。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等门下之人,安心备考,我俩静待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