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145节

  胡瑗的眼神骤然一凝!

  欧阳修捻着胡须的手指,亦是微微一顿。

  “追思魏武肇基,鞭挞宇内,破豪族如摧枯朽,拔寒畯若启蚌珠。当此之时,制度如砥,邪曲难容,虽有仲达之智,亦不过恪尽职守之能吏耳。使魏室能绍武祖之遗烈,持此法度之公,杜门阀之私,令寒畯有登进之阶,谏臣存纠弹之直,纵有仲达之智,焉能逞其翻覆之谋?

  制衡之堤坚,则枭雄之爪自戢;公道之途塞,则僭逆之谋乃生。

  故司马代曹,实门阀之共谋;晋室肇建,为诸姓之私器。至于纲维解纽,骨肉相残,八王乱起,神州陆沉,五胡窥隙,乘虚而入,衣冠南渡,黎元涂炭。追祸之始,岂非此制乎?”

  这一段纵观整个曹魏到东晋的历史,其论述逻辑严密,气势雄浑,充满了历史的厚重感。

  堂内那些原本激赏刘几文采的人,此刻也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刘几的神情,也开始由傲然转为凝重。

  “夫制者犹工匠营室,贵在榫卯相制,使权分而能相维;才者若江河之水,要在疏浚流通,令途塞而可上腾。

  故抡才之道,必公其途,严其法。若使制度僵蠹,寒俊无门,则累世传经之家或结于上庠,利权亦必锢于豪右。下情壅而不达,上德衰而难彰,此实国家倾危之渐也!

  国朝以科举广途,然居安当思危,制治贵未乱。使制衡之枢常在,公道之门常开,则虽有深沉似仲达者,亦不过廊庙之杞梓,焉能成覆鼎之患?如此,则奸邪消弭于未萌,而社稷之安,可垂万世如泰山矣。”

  笔锋至此,陡然升华!

  将司马懿个人功过,提升到了国家选才制度的高度,并深刻指出其行为对后世的深远影响!

  陆北顾这篇《仲达论》,其论断之犀利,视野之宏阔,格局之深远,已远超个人忠奸的道德评判!

  最后一句,更是如同黄钟大吕,振聋发聩!将历史教训化为对当世治国者的深刻警示,立意高远,发人深省!

  吏员的声音落下,堂内陷入了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

  没有喝彩,没有议论,只有无数双瞪大的眼睛!

  ——高下立判!

  如果说刘几的文章是华丽而内敛的锦绣画,那么陆北顾的这篇雄文,则是一座巍峨厚重、气象万千的高山图!

  它包含了对过错的批判,对时代背景的深刻洞察,对功业的客观评价,以及对历史教训的哲学升华!

  其格局之宏大,史识之深邃,文气之沛然,以及对治国理政的深远启示,已非单纯的文采和辞藻所能衡量!

  听完陆北顾这篇《仲达论》的全文,刘几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呆立在原地,身体晃了晃,眼神中的不甘、愤怒、傲然,尽数被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震撼所取代。

  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博闻强记、华丽辞藻、奇崛文风、峻烈批判,在陆北顾这篇《仲达论》面前,都显得黯然失色。

  而虽然评分只差了一等,但作为对手的刘几很清楚这里面的质量差距。

  哪怕孤傲如他,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承认,陆北顾写的,就是比他要好。

  而胡瑗则缓缓闭上了眼睛,良久,才睁开。

  他看向身旁的欧阳修,似乎明白了什么。

  堂内,死寂终于被打破。

  “高山仰止!当真是高山仰止!”

  杨安国霍然起身,紫袍下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刚才还悬在嗓子眼的心,此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托上了云端,巨大的狂喜几乎冲昏了他的头脑,他看向陆北顾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颗骤然升起的、光芒万丈的星辰!

  赢了!竟然真的赢了!

  而且是靠这个他临时抓来的“广文馆生”,在论题上硬生生压倒了刘几!

  国子监的体面,他杨安国的脸面,在这一刻,被这个年轻人保住了!

  杨安国激动得老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程颐更是紧抿着唇,看向陆北顾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那篇雄文中的史识与格局,深深震撼了他,让他那篇执着于忠义大防的“乙中”之文,显得如此局促。

  无数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陆北顾身上,这一次,再无质疑!

  陆北顾迎着这无数目光,依旧沉静。

  他只是对着主裁团、对着欧阳修、对着杨安国、对着堂内所有注视着他的人,郑重地、深深地作了一揖。

  风,从敞开的门涌入,卷动着纸张。

  陆北顾的一篇《仲达论》,在此夜已悄然改写了东京文坛的轨迹。

第250章 绝世好剑

  随着陆北顾的一鸣惊人,此时刘几能清晰地感觉到,堂内原本那些激赏他文采的目光,此刻已悄然转向。

  刘几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却并没有说出来。

  胡瑗没有看杨安国,也没有看失魂落魄的爱徒刘几,目光越过众人,最终落在了神色平静的欧阳修身上。

  那目光复杂,带着一丝洞悉后的沉重。

  欧阳修倡古文体,反太学体,他胡瑗守太学,则必护此文风。

  这陆北顾,其文风虽非刻意模仿古文,但其雄浑质朴,直指核心,摒弃浮华,恰恰是欧阳修所推崇的“载道之文”的典范。

  他原以为今日借势压服国子监,可为太学体正名,未料竟是欧阳修借了陆北顾之手,以一篇煌煌大论,给了太学体最沉重的一击!

  胡瑗心中长叹一声,大势已去。

  他站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只对主裁老儒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既已判明,太学认负。”

  说罢,便要带着太学众人离去。

  胡瑗那衰老的背影在深秋的光线里,竟显出几分萧索。

  几名太学子弟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在一片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搀扶起失魂落魄的刘几,垂头丧气地跟随胡瑗离开。

  来时气势汹汹,去时一片沉寂。

  杨安国对着堂内众人说道:“诸位皆已亲见,国子监虽处微时,然薪火未绝!陆生此文,煌煌如日,足证我泱泱大国子监,岂曰无人?”

  等到其他人都离去后,他猛地转向陆北顾、程颢、程颐三人,脸上的皱纹都因笑容而舒展,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而三人亦是都放松了下来。

  这场比试,他们赢了。

  国子监积累百年的典籍库藏,那些挂着名却深居简出的大儒们,那通往进士之路的宝贵资源,此刻已如囊中之物。

  这时杨安国甚至激动地想去拍拍陆北顾的肩膀,又觉失仪,手停在半空。

  “陆生,国子监藏书楼,今后便是你的书斋!老夫承诺之事,必当一一践诺,绝不食言!”

  “二位程兄亦表现出彩,学生侥幸,不敢居功。”

  陆北顾连忙提醒了一句,他可不想说好的团体奖励最后变成他一个人的,这样的话,以后谁还跟他交往?

  “当然!当然!”

  杨安国立刻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只顾着激动,差点忽略了程氏兄弟的感受,连忙打了个哈哈,补充道:“老夫的意思是,三位一体同心,才得此大胜!国子监对三位,皆是一视同仁,定当厚报!”

  这时他心中暗道,这陆北顾年纪轻轻,不仅才华横溢,处事竟也如此老练周全,实属难得。

  程颢闻言,脸上露出平和的笑意,拱手道:“杨学士言重了,此乃我等分内之事。”

  他性情宽厚,并不在意这些。

  而程颐,在听到陆北顾那句“不敢居功”时,反倒有些惭愧。

  因为他今天真的拖后腿了。

  他虽孤傲自持,却也明事理,陆北顾的时务策,把团队从失败的边缘拉了回来,而今日之史论,更是决胜关键。

  随后,陆北顾转向了此间真正重量级的人物,欧阳修。

  “此论乃有感于史,亦忧于今,愿以此愚见,就教于方家。”

  欧阳修捻着胡须,看着陆北顾,他的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是一柄绝世好剑。

  这把剑锋芒已露,而它指向的,正是那积弊已深的太学文风,以及其背后盘根错节的选才积弊。

  陆北顾今天的这篇《仲达论》,对于欧阳修来讲,不仅仅是证明了学古文体的年轻人可以强于学太学体的年轻人,就文章本身的内容而言,还有着更加深刻的意义。

  因为,陆北顾《仲达论》,其关于“九品中正制导致曹魏后期权臣必然出现”的内容直接给他即将推动的科举改革、文体革新,送上了一份无可辩驳的理论基石!

  太学体作为大宋选才制度的标准文体,已经十余年了,而这十余年间的四次科举里太学出身的进士,也出现了明显的抱团现象。

  再发展下去,谁能确定,不会导致朋党盛行,以至于司马懿那样的权臣再度出现?

  所以,欧阳修以古文体代替太学体,把这快要凝滞的上升通道给重新搅动成活水,这件事情才是极有必要的。

  而此文一出,必将震动士林,其蕴含的“选才贵公”、“制度制衡”之理,将随着无数士子的传抄诵读,深入人心,成为瓦解太学体正统地位最有力的武器!

  这才是欧阳修欣赏陆北顾的根本缘由。

  陆北顾真的帮助他推动了古文运动的发展!

  “文如其人,心正则笔正。你既有此才识,有此担当,便当以此文为始,莫负胸中所学,莫负官家求贤若渴之心。”

  欧阳修并未如杨安国一般许诺什么,只是最后意味深长地说道。

  “好好努力吧。”

  与此同时。

  回距离国子监不远处太学的马车上,胡瑗靠在车厢壁的软垫上,闭着眼,面容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疲惫。

  他那只布满老人斑的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

  刘几坐在他对面,头颅低垂。

  没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单调地敲打着耳膜。

  良久,胡瑗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目光不再有往日在太学里的威严,他看着自己最得意的爱徒,心中并无多少责备。

  “你以为今日输的,只是你刘几一人么?”

  刘几抬起头。

  “今日输的,是太学体,是我等苦心孤诣维系了十余载的文风根基。”

  刘几怔了怔,旋即脸色惨白。

  他并非愚钝之人,只是先前被巨大的失败感和个人荣辱所蒙蔽,此刻被老师一语点醒,他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遍全身。

  “老师?”刘几的声音带着茫然与恐惧。

  胡瑗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力回天的疲惫。

  “为师老了。”

  胡瑗的声音愈发低沉:“这具残躯,早已是风中残烛,能撑到今日,已是勉力,以后的路只能靠你自己走了。”

  他看着刘几瞬间瞪大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首节 上一节 145/402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