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思片刻后,陆北顾提起笔写道。
“《穀梁》析‘陨’‘雨’之异,其意亦在圣人笔削,唯取‘陨’之实,弃‘雨’之虚,以正视听。二传殊途同归,皆在彰圣人之微旨,正名实之辨。
《公羊》辨‘如雨非雨’,意在申经记录之严谨,斥凡俗误传,引‘不修《春秋》’之‘雨星不及地尺而复’,则指原载或更近神异,孔子修《春秋》时删其怪力乱神,以合常道。”
这次比试,明显是要从墨义开始,就尽可能地拉开差距的。
所以,题目越往后面越难。
直到有一道出自《礼记》的墨义,把陆北顾都给难住了。
“《礼记·檀弓上》:‘南宫縚之妻之姑之丧,夫子诲之髽曰:尔毋从从尔!尔毋扈扈尔!’郑玄注:‘从从,谓大高;扈扈,谓大广。教其为丧髽之法当卑小。’谓‘髽’为何发式?夫子叮咛‘毋从从’、‘毋扈扈’此细微之诫,于礼何哉?”
前半部分陆北顾倒是会答,干脆写下“所谓‘髽’者,妇人居丧时以麻束发之式”,但后半部分,陆北顾搁笔沉吟了好久,都没想好该怎么答才算完美。
最后他怕耽误时间,整理思路后写下“夫子诫‘毋从从’、‘毋扈扈’,非仅仪容之规,实乃深意存焉。丧主哀敬,发于内而形于外,发式卑小收敛,正为抑外饰之张扬,合内心之哀戚。此细微之诫,恰见古礼之精义,即节制以显诚敬,敛抑方见真情......过犹不及,纵是哀容,亦不可失度而流于矫饰。”
墨义题极难,以至于双方全都写到了最后一刻钟,没有再出现帖经题提前写完的那种情况。
甚至,双方都有人到了收卷的时候,还没答完。
而第二轮墨义题的结果也经历了许久的判卷,才公布出来。
“国子监,程颢对四十二道、程颐对三十九道、陆北顾对四十四道。”
“太学,刘几对四十九道、陈属对四十二道、魏功达对四十一道。”
“太学胜。”
第246章 又是平手
平时进士科考帖经、墨义,其实都只有十道题,所以实力差距不直观。
而这第二轮比下来,很明显,太学派出的另外两个精英,水平虽然不如刘几,但也是有着进士水平的。
而刘几作为状元的热门人选,其实力之强悍,在第二轮墨义比试中更是显露无疑。
——五十道墨义题,对四十九道!
这种恐怖的墨义功底,不仅是旁观之人,就连堂上的这些博士硕儒们,都被震撼到了。
要知道,就算是让这些出题的人来答,都是不可能答到这个正确率的。
而这一轮,程颐的心态和发挥,显然是出了点问题的,正常来讲,他应该跟程颢水平差不多......不过就算程颐正常发挥也赢不了,毕竟这次比试,比的是团体综合成绩。
不过程颐的情况还是让陆北顾有些担心。
因为越往后,状态只会越差,不会越好。
毕竟在经过两个时辰的高强度用脑之后,此时不要说别人,就连一向精力充沛的陆北顾,他都有些头脑发胀了。
没休息多久,很快,第三轮时务策的题目就被全部抽取完毕。
几位书吏将二十道时务策的题目誊写在纸上,随后,试卷被发到了六人面前。
陆北顾看向了第一道题目。
“今者天下承平日久,然府库渐虚,边陲未靖,生齿日繁而田畴有限。或言当广开利源,兴榷酤、增盐铁之课;或言当务本抑末,重农桑、省冗费以养民力。二者孰为急务?何以兼筹?试陈之。”
此题直指大宋最核心的财政矛盾,要求考生在“增税”与“省费”两大路径中权衡轻重缓急,并提出切实可行的综合方案。
可以说,题目分量十足,很能考校士子对国朝大政的洞察力与实务能力。
而接下来的十九道题目也是如此。
每一道皆是紧扣时弊的实务之问,涵盖了吏治、财赋、军政、民生、教化等方方面面。
“生齿日繁,田畴有限,兼并日炽,流民渐生,当以何策安辑?”
“释老之教日盛,耗民财,夺民力,于王化有碍否?当如何处之?
“......”
题目之广博精深,远超寻常解试。
堂内观战的名儒们亦是神色肃然,深知此轮的重要。
杨安国放在膝上的手已紧握成拳,指节微微发白,而胡瑗则微阖双目,似在养神,然其挺拔的坐姿,显露出他并非真的能全然置身事外。
陆北顾轻吸一口气,纷繁的念头瞬间静下来。
宋庠平素所授的时务策技巧,此刻如同百川归海,在他脑中清晰流淌。
他提笔蘸墨,手腕沉稳,下笔极快,思路却异常清晰。
而时务策,终究是与帖经、墨义这些有严格标准答案的科目不同,每个人的主观看法,都是会落为笔下内容的。
譬如同样这么一道题目,陆北顾就偏向经世致用,而程颢则从“仁政”的角度出发,强调“王道之政,首在厚生”“财者,民之心也;聚敛伤民,即伤天和”,其文风温润醇厚,义理深邃,但在具体裁冗、理财的措施上稍显空泛,落笔速度也略缓于陆北顾。
至于程颐则严肃非常,引经据典,痛陈“聚敛之臣”之害,力主“罢不急之役,省无名之费”,“何以兼筹”的核心在于“格君心之非”,认为君主能“崇俭尚德”,则天下风气自正。
但因为前两轮成绩在团队里最差带来的压力,他书写时偶有停顿凝思,速度更慢。
太学一方,刘几果然不负盛名。
开篇便是一连串生僻典故与华丽辞藻,气势磅礴地论述“富国必先强兵,强兵必资厚财”,其文采斐然,辞藻惊人,旁征博引,令人眼花缭乱。
然而,细究其核心论点,实则是将“开源”置于绝对优先,对“节流”特别是裁抑“三冗”这一最棘手也最根本的问题,却着墨甚少,或仅以“汰冗选精”一语带过,显得避重就轻。
其同窗陈属、魏功达的策论亦沾染“太学体”习气,文辞华美,但或过于理想化,或流于空泛议论,对具体实务的把握远不如刘几,更遑论陆北顾的务实。
一个时辰倏忽而过。
“时辰到,搁笔!”
双方都有人不情不愿地停笔,吏员迅速上前收卷。
接下来是漫长而紧张的判卷。
翰林院学士、国子监博士、太学博士组成的“判卷团”围拢在案前,低声讨论,时而争论。
终于,主裁老儒手持结果,走到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时务策二十道,评等结果如下——”
“国子监。”
“程颢:甲下一,乙上六,乙中八,乙下五。”
“程颐:乙上五,乙中九,乙下六。”
“陆北顾:甲下三,乙上十,乙中七。”
国子监总评:甲下四道,乙上二十一道,乙中二十四道,乙下十一道。
“太学。”
“刘几:甲下三,乙上九,乙中八。”
“陈属:乙上四,乙中十,乙下六。”
“魏功达:乙上三,乙中八,乙下九。”
太学总评:甲下三道,乙上十六道,乙中二十六道,乙下十五道。
主裁老儒环视全场,吐字很清楚:“依合议,综合等第高下与数量,此轮时务策——国子监胜!”
刘几拧起了眉头。
国子监这三人在时务策方面的综合实力,有点出乎他的预料。
他个人三道甲下,九道乙上,竟还在团队总评上败给了国子监?
尤其是那个他从来都没听过名字的陆北顾,竟然在时务策上压了他一头?
太学另外两人的面色也有些难堪,本以为手拿把掐就能扬名立万的比试,在第三轮,他俩竟然成了拖后腿的了。
原本闭目养神的胡瑗也睁开了眼睛,目光在陆北顾身上停留良久,复又扫过面色凝重的刘几,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三轮比试已毕。”
主裁老儒的声音压下骚动:“国子监与太学,帖经平,墨义太学胜,时务策国子监胜,双方平手!”
——又是平手!
这结果,将最后的悬念推向了顶峰。
第247章 刘几的质疑
杨安国压下激动,开口道:“三局两胜未分高下,看来还需加试一场,以定胜负了。”
“杨学士所言甚是。”
胡瑗缓缓开口:“不知加试何题?诗题?赋题?抑或论题?”
他特意在前两者上略作停顿,太学体在时务策上不好发挥,但其在诗赋上的奇崛诡丽、堆砌典故,仍是其最锋利的武器。
杨安国岂能不知胡瑗心思?
他立刻看向欧阳修,欧阳修面无表情,便已经是示意不宜诗赋了。
杨安国心中了然,说道:“诗赋之作,虽关才情,然于今日考校实务真才,恐未尽显。不若再加试一道论题,以观双方学子对经史大义、治道根本之洞见,如何?”
胡瑗目光扫过刘几,见其眼中颇有自信,显然对论题也极有信心。
论题虽不如诗赋那般利于太学体发挥,但写出来的效果,肯定是比普通文体要好的,胡瑗终究是想要堂堂正正地压服国子监,所以此时也不好反对,免得被人指摘。
而且胡瑗对于爱徒刘几很有信心,他认为哪怕是比试论题,刘几也不会输......索性就顺水推舟,让国子监输得心服口服。
“可。”
胡瑗略一沉吟,颔首道:“便依杨学士之言,以论题决胜,只是不知加试几道论题?”
欧阳修这时候说道:“已比试了三个时辰,一道论题便可。”
众人都无异议。
主裁老儒见状,说道:“既如此,请双方稍候,老夫等即刻拟定论题。”
堂内,刚刚因时务策结果而起的波澜尚未平息,最后的决战已在酝酿。
陆北顾、程颢、程颐三人交换眼神,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斗志。
最后一道论题,将决定今日这场文脉之争的最终结果!
论题的题目很快揭晓。
——《仲达论》。
“仲达论?”
题目一出,堂内顿时响起一阵议论。
仲达虽然只是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作为史论出现的这两个字,有且只有指一个人,那就是司马懿,司马仲达!
此人一生功过,毁誉参半,在儒家正统史观中,其几乎是与“忠臣”二字绝缘的典型反例,然而其隐忍权谋、奠定西晋基业的功业,又令人无法忽视。
以其为题作史论,能阐发的方向非常多,诸如“忠义”、“权变”、“王道”等等,随便一下想就是一大堆,而且每一个都能看出学子的立意高下与学问根底。
不得不说,作为史论题目,可谓妙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