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顾看了一眼......也就是陆语迟送的,要是别人送的,他还真不敢带。
“好,语迟画的平安符,小叔叔一定贴身带着。”
豆腐轻盈地跳上书案,琥珀色的眼睛在灯下像两颗琉璃珠子。
它伸出粉色的肉垫,轻轻拍了拍陆北顾正在整理的一卷《礼记》疏义,然后“喵呜”一声,优雅地趴在了书卷上,尾巴尖悠闲地晃动着,就仿佛在说:“别收拾了,陪我。”
“豆腐是舍不得我走吗?”陆北顾伸手去摸它。
白猫象征性地扭了扭身子,却没真的躲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像是很享受。
灶房里,裴妍在昏黄的灯光下忙碌。
面团在她手下被揉捏、擀开,发出轻微的声响。
案板上,剁得细碎的肉馅混合着葱姜的香气弥漫开来。
油锅滋啦作响,一张张加了厚厚肉馅的饼被烙得两面金黄,油润喷香。
她烙得极有耐心,烙好的饼用干净的麻布隔开,再用厚实的油纸仔细包好,最后在外层又裹上一层麻布保温。
“嫂嫂,够了,太多了。”陆北顾不知何时站在了灶房门口,看着那摞得高高的油纸包。
裴妍没有回头,专注地翻动着锅里的饼:“出门在外,宁可多带些,船上饮食粗陋,现在秋天了天凉,这些饼顶饿也耐放。你又有同行的同学,想必吃食也精细,别怠慢了人家。”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你自己也要记得按时吃饭,在外面没人盯着,别只顾着读书熬坏了身子。”
陆北顾看着嫂嫂清瘦的背影,灯火在她发髻旁晕开柔和的光晕。
“嫂嫂放心,我记下了。家里铺子的事别太累,冯金花能干,你别事事亲力亲为......若是明年能考中进士做官,就不必操持这些营生了。”
这间私房菜馆,陆北顾虽然并非特别看重,只是给嫂嫂置办的营生,但他也不是看不出冯金花如此殷勤的目的。
但对陆北顾来讲,其实冯金花的那些心思,他并不介意,反倒乐见其成。
因为嫂嫂带着两个孩子在合江县城里生活,本身就是需要有人帮衬的。
冯金花是个很好的人选,她性格泼辣,做事利索,街坊邻里都不愿意招惹她,连带着,很多麻烦事其实也因为她的存在而消弭于无形了。
而冯金花愿意如此殷勤,是因为她知道陆北顾若是高中了,以后陆家也就不会在合江县生活了,再加上冯老汉本身对陆北顾就有救命之恩,所以如果陆家离开了,那这间私房菜馆大概率就是能由自己接手经营的。
“嗯,知道。”裴妍轻轻应着。
其实她心里也跟明镜似的,只是她的性格便是很多事情都不愿意说破,喜欢把事情藏在心底。
她将最后一张饼烙好,熄了灶火。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油饼的余香在空气中浮动。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想将他的模样在脑海里刻得更深些。
“万事小心。”
陆北顾点点头,又不放心地嘱咐道:“对了,语迟和言蹊去法王寺听讲,让孩子们路上也要小心。”
“好。”
天蒙蒙亮了起来,合江县城的街巷依旧被薄雾包裹着,青石板路上满是凝结的露珠。
陆北顾站在门前,肩上背着沉甸甸的笈囊——里面是书、换洗衣衫、日用品,以及最重要的,由官府开具用来证明礼部省试考试资格的“解状”和“家状”。
而除此之外,手里还提着一根短哨棒,一头挂着装满了肉饼的包袱,另一头则挂着装水的葫芦。
汉人佩刀成风,唐人喜佩剑,而大宋立国之后,《宋刑统》虽然只是明确禁止民间私藏甲、弩、矛、矟、具装等军用兵器,但在实际执行过程中,刀、剑等民用兵器却也都被禁止。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百姓如果出远门想要带点合法兵器防身,除了朴刀,最佳选择就是哨棒。
“武松打虎”用的长哨棒就不必说了,更常见的短哨棒,在成年男子手中能发挥的威力也不小......这是因为制作短哨棒本身选用的木材就极为坚硬,再怎么用力劈砸都不会断裂,再加上两端都会包铁,用起来跟甩棍的效果差不多。
“若是到了开封。”
陆北顾看着裴妍,有些话没说出口。
过去的家里很多事情,裴妍似乎都在有意隐瞒着他。
裴妍看着他,似乎早就想好了。
“等到了开封,若是有暇,可以去城东南的繁塔到虹桥之间的市井里,看能不能寻到你阿姊陆南枝......很多年未见了,若是能寻到,以前的事情她愿意给你讲,自会给你讲,都是些前尘往事,我不好多说些什么。”
嫂子不想说,自然有她的苦衷,陆北顾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裴妍替他理了理其实很平整的衣襟。
“去吧,别让崔郎君久等。”
豆腐不知何时也溜了出来,蹲在门槛上,尾巴尖轻轻扫着地面。
它没有像往常一样试图跳上陆北顾的肩膀,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近乎叹息的“咕噜”声。
“豆腐,看好家。”
陆北顾对着它说了一句,又深深看了一眼裴妍和两个孩子,终于转身,迈入了渐渐消散的晨雾中。
街道空寂,只有他踏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清脆而孤单地回荡。
他快步走向安乐溪畔的小码头,薄雾缭绕的江面上,一艘中等大小的客船静静泊在岸边,船头挂着一盏风灯,在朦胧的晨色中很醒目。
一个身着褐色澜衫的中年士子正站在船头,正是从泸川县顺流而下的崔文璟。
两人约定好了一同赶赴开封应试。
而顺江而下走的这条路线,十余年间,这已经是崔文璟第四次经行了。
“崔兄!劳你久候!”陆北顾扬声招呼,快步上前。
“无妨,家人情深,理解。”
崔文璟笑着摆手,目光落在陆北顾背上的笈囊和手里哨棒上悬着的包裹上。
陆北顾将其中一个包裹递给他:“里面是肉饼,我家嫂嫂听闻崔兄同行,特意为你准备的。”
崔文璟微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郑重接过:“这......崔某受之有愧!多谢了。”
到江陵府的船费,是两人平摊的。
见客人到了,船老大一声吆喝,船工解开缆绳,船桨入水,发出哗啦的轻响,搅碎了水面上渐亮的晨光。
陆北顾站在船尾,看着岸上。
因为顺流而下的缘故,船渐行渐快,青石码头、斑驳城垣、鳞次栉比的屋舍都迅速向后退去,最终化作一幅淡远的水墨长卷。
到了安乐溪入江处,他只觉得客船轻轻一震,便融入了更宽广湍急的江流之中。
而进了长江,水势陡然变得汹涌澎湃,凛冽的江风扑面而来,带着大江特有的水腥气。
“贤弟,江风甚寒,进舱吧。”
崔文璟拍了拍陆北顾的肩头。
陆北顾最后望了一眼合江的方向,城池的影子早已不见,唯见青山隐隐,碧水长流,一轮红日正奋力跃出东方的山峦,将万顷金波洒满浩荡江面。
仗剑去国,辞亲远游。
第188章《三峡秋望》【求月票!】
陆北顾深吸了一口清冷的大江水汽,转身与崔文璟一同进入船舱。
掀开那厚实的箬篷门帘,一股混杂着陈年桐油、潮湿木板、江水腥气和隐约汗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陆北顾。
他微微蹙眉,努力适应。
舱内光线昏暗,没点灯,仅靠高处几扇卷起的竹帘透入熹微的晨光。
脚下是略显粗糙的船板,铺着半旧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竹席,踩上去很硬实。
因为船本身就不大,这艘船是典型的宋代内河中型客船,长约七丈,宽约一丈二尺,所以去掉各种必要的功能区的面积之后,他们包船所住的“客舱”区域也狭窄,仅能容纳下两张床铺而已。
陆北顾的目光在舱内逡巡,舱壁是厚实的木板,拼接处可见清晰的榫卯和填塞的艌料,也就是麻丝桐油混合物,颜色呈深棕色。
他好奇地伸手摸了摸,触感坚硬冰凉。
这东西的用途他倒是知道,就是防水材料,用来确保水密性的。
靠近舷窗卷起的竹帘处,他能看到外面奔流的江水和迅速后退的岸景,光影在竹篾编就的篷顶上跳跃晃动。
崔文璟熟稔地给他讲着路线。
“咱们经涪州、忠州,不日便可至夔州,那里便是三峡入口了。”
“瞿塘峡雄,巫峡秀,西陵峡险,古人云‘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我虽数次经由三峡出川,但每次来,都有不同的感触,其中震撼,非亲眼所见不能描述。”
“待出了西陵峡,便是荆湖北路的峡州,过了荆门山,再顺流至江陵府。”
“到了江陵,便踏上了朝廷漕运网,路线四通八达,无论是雇船还是怎样,都很便利,怎么都能顺着水网直抵开封。”
陆北顾点了点头,他地理很好,对于路线相当清楚。
不过,从四川顺江而下,这种经历对于他来讲也确实是第一遭。
等到太阳彻底升起,秋日清晨的寒意就开始被驱散了,连带着船舱内的温度也明显升高了起来。
“出去转转?带你看看这艘船。”崔文璟提议道。
“好。”
掀开门帘,清冽的江风猛地灌入,陆北顾的精神瞬间为之一振。
在温暖的秋日阳光的照耀下,他踏上甲板,观察起了这艘船。
主桅杆位于船体中部靠前位置,桅杆是一根非常粗的大木,高度感觉倒下来跟船长差不多,而桅杆顶部悬挂一面巨大的长方形布帆,帆索是由麻绳制成的帆脚索、升降索组成的。
除此之外,船头还有一根较小的前桅杆,挂着一面小三角帆,这是用来在无风或逆风需要抢风行驶时用的。
而整艘船的动力除了帆,船的两舷各有数支长长的木桨,由船工在甲板两侧操作,船尾还有橹。
船上是严格禁火的,只在靠近船尾的地方,固定着一口泥炉。
炉膛里炭火正红,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这就是船上所有人,接下来吃热食和烧开水的唯一来源了。
陆北顾走到后面,正好遇到刚才的船老大,他好奇问道:“船家,这船艉翘得这般高,行船时当真有助益?”
船老大抹了把汗,咧嘴一笑,只道:“这翘艉嘛,顺水时像鸭子屁股,能把水往两边排开,省力不少哩。在峡江急流里,船头不容易扎猛子,稳当!”
“那这橹看着比桨沉重,操控不易吧?
船老大拍了拍光滑的橹柄:“嘿,称手得很!桨是硬推,这橹嘛,在水里这么一摇一扳,叫‘抱艄’,比桨省力,劲儿还足,掌舵调头都靠它!比那硬邦邦的舵牙活泛多了。”
船身在奔涌江流的推动下有力地摇晃着,破开层层白浪,坚定地向东。
两岸青山如黛,层林尽染秋色,在朝阳的金辉中更显壮丽。
船行数日,两岸青山连绵不绝,江流愈发湍急。
而到了三峡入口,江流骤然收紧,原本开阔的江面仿佛被两扇巨大的、青黑色的石门猛然合拢。
“这便是夔门!”
崔文璟指着前方对陆北顾说道。
陆北顾看着赤甲山与白盐山隔江对峙,峭壁千仞,直插云霄,仿佛开天辟地时留下的巨大裂隙,山体裸露的岩石呈赭红与灰白相间,在秋日的晨光下更显苍凉雄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