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95节

  国子监内的举监真是怨气冲天。

  一边瞧不起例监、荫监,一边又在国子监艰苦求生、荒废时光,还不忘惦记着去折腾新科考生。

  余如玉跟着笑,“你可别小看他们折腾,每年都有不少心智不坚考生被他们闹得落榜,来年入监和他们做同学,接着闹。”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余如玉说得真实。

  “就没有人管,由着他们折腾?”

  “管?谁管啊?”余如玉看了郝仁一眼,“举监们去泡子河曲水流觞,没碍着谁,无非是嗓门大了点,可不好管他们。”

  有一嘴没一嘴,二人转悠到崇文门。人未至声先到,举监们扯着嗓子放声叫喊,沿河两岸排屋里住的多是要参加会试的考生,有些好信儿之人打开隔窗抻着脖子往外看,被国子监举监们瞧到,立刻山呼海啸的招呼。

  另外些被闹得没办法的,死死掩上槅窗,但再想去读书也读不进了。

  还有几人亦如郝仁和余如玉这般零零散散地站着,这些多是例监、荫监。

  此情此景,将世态炎凉展现得淋漓尽致。

  见举子们霸占泡子河,欢笑叫骂,余如玉面色难看,望着人群眼里却闪过羡慕,

  “这群人没什么好看的,年年这一出,郝兄,不瞒你说,我已三年没来看他们闹春了。”

  郝仁心想,

  屁股决定脑袋,这位余兄若是举监,恐怕又是一番说辞。

  郝仁看了一会儿,也觉得没意思,正要开口向余兄告辞,只见几个举监装醉爬上岸,咚咚抬手敲窗。

  “来!开窗!”

  “哈哈哈,你我都是举人,没差到哪去,还没考上呢就在我们眼前摆架子?开窗!”

  “年兄,他没把咱放在眼里啊,装听不见!”

  “哼!接着砸!”

  举监挨个砸过去,走到中间夹着的屋,还没等抬手,槅窗啪得打开,一面白长眼狐像的学生笑着从屋内抬手作揖,

  “诸位兄台可有事?”

  “噫?奇哉。”余如玉见状喃喃,“往年有闭窗不应的,有脾气火爆开窗咒骂的,两帮人顷刻拳脚相加,像他笑脸相迎的...倒新鲜。”

  郝仁瞄了余如玉一眼。

  察觉到郝仁视线,余如玉心虚道:“咳咳咳,我听旁人说的。”

  郝仁没拆穿:“走,凑近听听。”

  “唉,还是别掺和了。”余如玉半推半就,被郝仁带着凑过去。余如玉平生最爱结交奇人异士,见狐狸脸考生举止奇异,早就想凑近端详,只是前头刚抱怨无趣,后头又往前凑...余如玉抹不开面子,郝仁此举正随他意。

  余如玉不知,大明朝最大的奇葩就在自己身边。

  等到郝师爷二人过去,狐狸脸已与举监们聊起来,

  “你是今年考生?”

  “正是,在下江西丰城人,鄢懋卿。”

  “江西人?与夏阁老是同乡啊。”

  鄢懋卿还是那张笑脸:“离着有段距离。”

  “是何排名?”

  鄢懋卿报出自己乡试排名,不上不下,勉强够得着会试,没啥好说的。

  老举子不服气。

  “切,还没我当年高呢,我只比小三元差一步!”

  排资论辈是年年必有的节目,众人亮出浑身本事,先是排名,后是年龄,非要排出个一二三四五才罢休。

  老举子们最看重这个。

  郝仁在后面听。

  鄢懋卿...有点耳熟,是不是严嵩的狗腿子?

  鄢懋卿从屋内走出,“诸位兄台是在曲水流觞?可否带上小弟。”

  举监们本就是来闹事的,一下被鄢懋卿弄得不知所措。伸手不打笑脸人,鄢懋卿继续道:“小弟自不会空手,我带了些家中酿酒,江西柳叶条,好酒配好景,劳驾诸位兄台搬过去。”

  举监们大多是酒蒙子,平日里借酒消愁,一听有好酒,瞬间挤进屋,搬出十数坛,拍开泥封,酒香扑面而来。

  “好酒啊!”

  鄢懋卿得意道:“自然是好酒。”

  “瞅你顺眼!来!一起喝!”

  鄢懋卿八面玲珑,三两句的功夫就与老举监们打成一团。

  不止是老举监,沿河两岸的考生们姓名籍贯、乡试排名,鄢懋卿皆已打听个七七八八。

  听说这一片卧虎藏龙,还有位河南乡试排名第五的读书种子。

  郝仁心想:果然没白听,往年进士中应有我认识的名字。

  见鄢懋卿与老举监火热,余如玉在旁艳羡道:“此人值得一交。”

  郝仁呵呵一笑,没多说什么。

  这位余兄也是个拧巴人。

  鄢懋卿对了两句诗,才气平平,但胜在人家大方得体,鄢懋卿受罚喝酒,有几个老举子纷纷帮忙挡下。

  鄢懋卿在老举子耳边耳语几句,老举子们哄得炸开。

  “哦?还有这等奇人!今日一定要见见!”

  鄢懋卿拉住,为难道:“这不好吧,人家还要看书备考呢。”

  “呵呵,差这一天?走!一起去见见河南第五!人家才是真半步小三元呢!”

  酒气搅着举子们心中妒意升腾。

  一窝蜂地去鄢懋卿指着的屋砸门。

  见状,鄢懋卿扶住额头:“唉,我可害苦了人家。”

  郝仁撇撇嘴。

  余如玉不自觉跟着凑过去,河南乡试极难,能考中第五少说是一府堂官的水平,若是能在殿试挤入大三元,前途不可限量!

  举子们酒气熏天,以为此人是鄢懋卿好友,直接破门而入,等到举子们争先恐后挤进屋,眼前一幕让他们愣在原地。

  只见一大胡子男子正全神贯注读书,屋外吵闹没影响他分毫,连一大堆人冲进来都没听到!

  最前面说自己江西小三元差一步那位,腾得升起一股无名火,他当年就是被这群举子们骗出去,连玩几天,考砸乡试,自入国子监,他是春闹最积极的几个人之一!

  这人上前一把抢过大胡子手中的书,大胡子发愣,“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这位兄台,考场上再光亮也没用啊,能比得上我腚光亮?”

  说完,把手中书一扬起。

  “哈哈哈哈!”

  在场举子们爆发一阵快意笑声。

  半步小三元更来劲。

  “瞧瞧这大胡子,岁数不小了吧!原来乡试名次是用岁数换来的~老兄,考了几次啊?”

  没想到大胡子脾气火爆,一站起来,别人才见到大胡子一身虬健肌肉,

  “你娘的!”大胡子抓过半步小三元,像杀猪一样掼在地上,这一下把半步小三元喝的酒全摔吐了。

  老举子们愣了下,回过神,

  “贼娘!敢动手?!揍他!”

  大胡子一拳一个,当场砸倒两人,老举子们酒精上头,不要命地往上冲,到底双拳难敌四手,大胡子被压在举子身下,脸上挂彩。

  郝仁看热闹不嫌事大,踮起脚抻长脖子看。

  余如玉怕闹出人命,去找巡街小校。

  大胡子见打不过了,翻起身子抓住往外爬的半步小三元,任由别人打他,他就死死勒住半步小三元脖子,小三元直翻白眼,看得极吓人!

  鄢懋卿赶紧冲进来,

  “诸位兄台!别!别闹了!哎呀!你说这事闹得!高兄,我对不住你!”

  原来这位河南乡试第五的大胡子叫高拱。

  高拱根本不认识鄢懋卿,但深深记下了这人。

  老举子们害怕了,要不就是打死大胡子,要不就眼睁睁看着小三元被勒死,谁都怕闹出人命,一时间都不敢动手了。

  郝仁咋舌:“真他娘狠啊,这人比牛还倔。”

  “这呢!这呢!”余如玉引着两个黑靴小校跑来,见大胡子要勒死老举子,余如玉吓得腿一软,黑靴小校同样怕闹出人命,要上前分开高拱,高拱一膀子力气,哪里分得开?

  黑靴小校们对视一眼,想抽刀,用刀柄砸开高拱的手,又怕影响高拱会试,高拱考不上还好,真考上了以后成顶头上司,不得找咱们报仇啊!

  小三元满面是泪,使出吃奶的劲,

  “呵...错了,我错了...求...求。”

  高拱十字固一解,小三元猛吸一大口气,赶紧爬走。

  黑靴小校知道举监们啥德行,见没事了,喝道:“再闹把你们全抓起来!走!”

  “这人要杀人啊!你们不管了?!”

  小校懒得理这群废人。

  鄢懋卿上前扶起高拱,见高拱被打的满脸是血,脸上是血还没啥,主要满手是血,这还咋答卷子啊?

  急道:“高兄,我带你去看郎中吧。”

  高拱打开鄢懋卿的手,

  “滚开。”

  鄢懋卿僵住。

  高拱扫过在场的老举子们,他一直在观察每一张脸,视线所及,无人敢与其对视。

  高拱抬起手,指着一人,

  “那个看热闹的兄台,有劳扶一下我。”

  落在人群后的郝仁左瞧右瞅,

  “就是你。”

  “我?”郝仁指着自己。

  “对,就是你。”高拱撑起身子,将入京的银两揣好,郝仁不想惹这麻烦事,转头就要走,被余如玉拦住,

  “哎呀!郝兄,你快带他去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考中大三元,你可卖个大人情。”

  郝仁摇摇头,还是不想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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