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要有一国库花不完的钱,朕不会打鞑子吗?
朱希忠垂首,呼吸尽量放轻,怕扰陛下心绪。
横看成岭侧成峰。
在前任兵部尚书王廷相眼中,清军役是一改疲政、为国切脓。
而在翊国公郭勋眼中,清军役是自掘坟墓,断了生钱的根。
在首辅夏言眼中,为何清军役是其次,军役不清,边政则不存,早晚被鞑子攻陷。
而在成国公眼中,清军役是陛下集权的关键一步。
那么,在嘉靖眼中呢?
或是其一,或是兼而有之。
云从龙,龙也要藏在云里。不能叫凡人猜到祂想法,你以为他是昏君时,他偏又像明君,你以为他是明君时,他又是个昏君。
至于前任兵部尚书王廷相,被嘉靖吸吮的一点汁水都不剩,榨干弃出棋盘。相比张瓒,王廷相算是好命,能活着被打出棋盘就是好命。
“兵部尚书刘天和,朕看他不错,以后朕要多仰仗他了。”
说这话时,嘉靖龙眸一眨不眨的钉在朱希忠身上。
提到刘天和,朱希忠身子一抖,强压嫉恨。
嘉靖拾起三枚银章,
“你为朕做的事最多,朕最倚仗你,不过你可知朕为何如此倚仗你吗?”
朱希忠沉声道:“陛下对臣有知遇之恩,万死不辞!”
嘉靖讥讽一笑:“哪来的什么知遇之恩?你话说得言重,哪怕朕不进京,你该是国公还是国公...”
朱希忠哪敢接这句话啊!
“...无论谁在朕的位置上都要擢拔你,都要器重你。因这是朱家江山,朕也姓朱,你也姓朱,这是生来就带着的,谁也改不了的事。你我打断骨头连着筋,什么事,都要以江山社稷为先啊。”
“臣时刻谨记。”
见朱希忠还在说客套话,嘉靖眼生怒意,
“朕把话说明白了,不许你给刘天和使绊子,明的暗的都不行,知道了吗?”
“是,陛下。”
“呵呵,”嘉靖本想捡起两枚银章,想了想,还是全赐下去更好,“这三枚银章,朕赐给你。”
成国公恭敬接过。
成国公朱希忠有目疾,白天还好,晚上视物不清,只能认出其中一个银章是“高明”,另一个是“山北水南”,最后一个字太多,实在看不清。
“找来朱希孝明日去锦衣卫吧。”
朱希孝是朱希忠的弟弟,闻言,朱希忠抬起头,一时忽略龙威,急道:“陛下,希孝自小身子骨弱,若是...”
“身子骨弱,才更要练练啊。”
嘉靖不容拒绝。
朱希忠只能咬牙应下。
......
翌日,郝师爷起了个大早,一早便有信儿。
何以道已马不停蹄的赶回徽州,临走前,他还去趟徽州会馆,带走几个同乡。
郝师爷蹭了蹭牙,含住一片丁香叶,卷起牙行账本接着看起来。
等师爷这行慢慢兴起后,师爷主要职务分为两种,钱谷和刑名。
郝师爷虽然科举白扯,但钱谷和刑名皆为上上之能,尤其是精打细算的本事,少有能与其相比的。
吐出丁香叶,郝师爷漱了漱口,喷进莲花池里,
嘟囔道,
“还说熏不到我呢,到夏天准臭!”
“老爷找你。”大管家走来。
“知道了。”
郝仁应声。
熟门熟路行至东暖阁,郝仁叩门,
“老爷。”
“进之,进来。”
“唉!”
夏言正端着二米粥喝,招呼郝仁过来吃,
“还没吃饭呢吧,一起吃。”
郝仁打心眼里没把自己当下人,夏言招呼他吃,他毫无包袱。
“成,我也吃点。”
“食不言,寝不语,不过等下我还要进宫给殿下授课,我边吃边与你说。”
夏言抽出一道文书,递给郝仁。
郝仁接过,扫眼一看,顿时惊道,
“老爷!这是!”
夏言对郝仁的惊讶反应很受用,笑道:“不是你小子一直想要的吗?”
这道文书来源于国子监,名头写得是郝仁,监生后写得是例监。
国子监生员分四类,举监,贡监,荫监...再有便是上马纳粟的例监。
自然,例监算是国子监监生的最底层。
不过,有这一道文书,可是比白身强上千倍万倍!虽然都没官身却天差地别,最起码,郝师爷现在有了做官的资格!尽管这个资格变为官身还要等上一段时间!
这是从零到一的一步!
郝仁原计划自己捐钱入监,可所要银两实在巨大!
虽说例监想做官不知要排到猴年马月,但总有排到的一天。天底下不缺有钱人,例监名额越卖越贵,胡宗宪告诉郝仁的价格已经是过去式,现在的例监资格起码十五万两往上!
没想到,夏言轻飘飘就给郝仁弄来了。
“老爷,这,这...您也帮我太多了!”
夏言不置可否:“是因你值这个价,你不值这价,我如何会帮你?”
夏言其人,外表清高桀骜,实则对自己人刀子嘴豆腐心。
夏言继续道:“我本想让你入荫监,想来想去还是不合适,你仍从例监开始吧。”
三品以上官员才可荫监,夏言贵为首辅,一人之下,自然能把郝仁安排进去。
不过,夏言没这么干,是实打实的掏了钱。
郝仁知道老爷有苦衷。
“老爷,大恩不言谢,进之记得您的恩情...”
说着,郝仁顿住。
夏言对他的恩情,只有这一件吗?
从入京教导、再到出钱帮着置业、又赐字进之、如今更是把郝仁弄进国子监。
小的恩情更是不计其数。
郝仁还得清吗?
夏言总说要看郝仁值多少钱,但其中隐含了多少情谊,郝仁心里有数。
夏言觑了郝仁一眼,正好二米粥也喝完,
“少跟我腻歪这些,我不想听。仲春国子监要祭祀先师,上丁日前拿着文书赶去报道。”
第八章:无咎(书名已改,原书名师爷高哉)
将诸事交待给郝仁后,夏言换好官服入宫。
郝仁拿着国子监文书的手直抖!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要是靠自己勤扒苦作的干,再加上例监价格年年涨一大截,不知何时才能弄到一个缺儿。
郝仁按在文书上的大拇指发白,生怕到手的文书捏不住,让它长翅膀飞喽。
兴奋好一阵,郝仁抽出一沓银票,将文书塞进其中,贴着胡宗宪的信收好。
为何夏言要这个时候帮我入例监呢?
郝仁可以肯定。
夏言绝非心血来潮。
去年乡试,今年开春会试,插进来的时机倒算合适,而更深层次的原因恐怕是...夏言怕现在不做,等失势以后再做就来不及了。
想到这,郝仁摩挲皂衣的动作一停。
“小友。”
“夏兄,门没闩。”
“唉!”夏敬生推门而入。
不得不说,夏敬生是郝仁见过的人中皮囊最好的一个,胡宗宪正肃、杨博卓拔、严世蕃...抱歉,严世蕃勉强算是个人。这群人中,以夏敬生为冠冕。夏敬生整日打扮的衣冠楚楚,照他自己的话说,他每天早晨都想着要出府,不能太邋遢。
夏敬生手拿油布包,油布包上用红绳拧出个十字,
“小友,叔父让我拿给你的。”
“这是?”郝仁疑惑接过。
“茶砖。”夏敬生嘿嘿一笑,“是顶好的龙井茶,你自己去切吧。”
郝仁捧着沉甸甸的茶砖,心里不是滋味。
......
慈宁宫凸立在内宫,重檐歇山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无时无刻不在宣示着嘉靖的胜利。
此宫改建于嘉靖十五年,为嘉靖思念生母孝圣宪太后所建。
按理说,嘉靖完全可以改个宫名,为何还要大兴土木的改建呢?
门道全在重檐歇山顶。
古代最重前后有序、上下尊卑,皇室尤其是,不同人按身份划分,穿什么衣服,住什么房檐,这一切是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