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78节

  严世蕃心思百转,

  圣旨这时候到是啥意思?!

  严世蕃再厉害也没嘉靖厉害,当然把不住嘉靖的脉。

  严嵩父子忙迎出去,黄锦着斗牛服,手中没圣旨,是口谕。

  走到严嵩面前,严嵩和严世蕃早躬身接旨。

  黄锦学着嘉靖的口气,

  “严嵩你好大的胆子!官者,国之重器也!你应再去读读《左传》!再敢言此事,你这礼部尚书也不要做了!”

  严世蕃听得一头雾水,

  官者,国之重器?又说《左传》。与这句话能联系的,便只有书中那句“器与名,不可以假人。”

  严世蕃浑身肥肉一哆嗦,被他亲爹吓懵了!

  严嵩颤声道:“臣接旨。”

  黄锦笑着上前扶起严嵩:“严大人,快进屋吧,传完口谕,咱家也要回宫了。”

  “黄公公何不多坐坐?”

  “咱家就不坐了,陛下身边不能没个人照应,咱家不去,别人不就钻空子,顶上去了吗?”

  严嵩正色道:“您公忠体国,严某佩服,德球,快去送送黄公公。”

  严世蕃将心中震惊压下,将黄公公送走,不免又是打点一番。

  没一会儿,严世蕃迫不及待返回,

  “爹!您!”

  严嵩淡淡道:“不是你说的吗?想在内阁立住脚,要找些事做。”

  “可这事也太大了!”严世蕃“大”字喊得破音。

  “大吗?”

  严嵩看向天字盅垂头的锦鸡。

  ......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

  嘉靖遇刺的事传遍天下,翊国公案才结束没几天,锦衣卫没闲着,转头又查指使宫女刺杀的背后真凶。

  还真被锦衣卫查到了!

  是几个与翊国公有关的勋贵暗中指使,也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若没人指使,宫女怎敢刺杀皇帝?

  要是命比草贱的宫女敢干这事了,这天下还怎么管?

  真相如何,大多时候不重要。

  ......

  今日高记牙行迎来一个老朋友。

  徽商何以道。

  何以道舟车劳顿,一日没歇,直奔郝师爷牙行而来。

  “马兄!”何以道满面笑容走进牙行。

  正巧郝师爷在牙行查账,见到何以道一愣,合上账本,笑容满脸,

  “何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牙行伙计高冲现在耳聪目明,顿时猜到是牙行金主之一,徽商何以道!

  郝师爷不仅帮何以道挣钱,还反赚何以道不少银钱。何以道不在京城,只管把徽墨运到,郝师爷在这边卖了,卖给谁、卖了多钱,不还是郝师爷一个人说了算?

  没想到,何以道一个招呼不打直接找来。

  “这铺子真不错!”何以道叹道,“马老板有本事啊。不过,何以叫高记牙行呢?”

  高冲正好过来上茶,本以为郝师爷又要抓过来他,说自己姓高,

  郝仁淡淡笑道:“内宫监大牌子姓高。”

  何以道瞪大眼睛!

  他是徽商前三甲的人物,有自己的情报网,却完全查不出眼前人的背景,只能把高记和宫里的高公公对上,经郝仁亲口承认后,何以道服了。

  “马兄,想到你背后之人厉害,没想到这么厉害,我果然没找错人,在下有桩大买卖和你做!”何以道神色激动。

  大买卖三个字一出,郝师爷心中升起十二分警惕。

  福祸相依。

  收益和风险是同义词。

  “去宣德楼说吧。正好也饿了。”郝仁不急着问。

  “成!”牙行人多耳杂,何以道同样不愿意在这说话。

  二人开了个天字号房间,自然是何以道掏钱,又叫店家送上来美酒佳肴,若不是谈事,何以道恐怕还要找来几个唱曲儿的美人。

  “我来得突然,扰了马兄,先干为敬,”何以道仰头饮下美酒,“本想找几个唱曲儿的,不过京中的差些意思,若有机会,我带马兄去南京玩玩,秦淮河两岸那个叫人流连忘返啊。”

  郝仁不紧不慢,夹起块鱼脍。

  何以道心想:此人果然深不可测!

  随后面色一肃,重提来意,

  “我这有个大买卖,想找马兄一起干!”

  “哦?说说。我听听是不是大买卖。”

  一句话把何以道的激动浇灭大半,是啊,背靠宫内大珰,他能接触到再大的买卖恐怕也难入“马兄”眼。

  不过,事还是要说。

  “我与你来信时说过,老兄我是以开中起家。”

  郝仁点点头,心思却无比活络。

  开中?

  开中法是太祖皇帝定下的盐法,

  因边境无人无粮,又要防备元人卷土重来,朱元璋便行开中法,叫商人往边境送粮,以此来换盐引。来回送粮成本太大,商人们想着不如就地屯田算了,此便叫商屯。屯田后能换个盐引,商人拿着盐引于是有了卖盐的资格,自然,商人卖盐挣的钱还得要交盐税。

  简单来说,

  开中法为民制、官收、官卖、商运、商销。

  官府出售卖盐资格,不必顾及销路和运输成本,还能充实边境屯田。

  商人哪怕要屯田、要交税、要运输,损耗成本颇大,但盐业实在太暴利,仍有大赚头。

  好政策。

  朱元璋不愧为雄主,行这开中法,在大明初期让盐税直接飙至上千万两。

  开中法日进斗金,瞧得皇帝身边的皇室、勋贵、太监、后宫一众肉食者眼馋,纷纷朝皇帝奏讨盐引。

  皇帝给了太监,不能不给娘娘吧,给了娘娘,不能不给宗亲吧。

  久而久之,这事就被称为“占窝”,占的是已经搭好的下金蛋窝。

  皇帝本来想着,商人从官府中拿盐引和从勋贵手中拿盐引没甚差别,但人的贪婪是无限的。自勋贵请下盐引,商人们从挣钱到赔本,纷纷在边境退屯,边军粮储大幅削减。

  朱元璋的开中法是盐法、盐税、屯边三位一体政策,商屯崩了,导致边境跟着崩溃。

  开中要死不活的存续一段日子,远不复太祖皇帝时的盛景,后来嘉靖朝的杨一清又重开商屯,结果没好多少,最后不了了之。

  何以道便是在杨一清重开商屯时发家的。

  何以道继续道:“我那时开中商屯没搞两年就停了,没办法,只得转到别处去,听说杨一清没弄明白此事,转眼被夺官了。要我说,不赖人家,边境是个什么德性?我比谁都清楚!

  我花了大价钱拿下盐引,卖盐要交税,囤的田还要交税,更不用提对上下的打点,嘶...就这样,还能挣到钱呢!马兄,你说这盐有多大的利吧!”

  盐税是大明财政的重头。

  不过,自开中法后,再没搞起来过一个像样的盐法,商人对开中法早已失去信心,照比开中初行的盐税,嘉靖年只能收上三分之一。

  盐税都到哪去了?

  不知道。

  嘉靖想搞钱,绝不会忘记盐税。

  郝仁不紧不慢的喝下一碗鲜亮鸭汤,宣德楼做鸭子是一绝,鸭子身上的每一处都能用上。

  鸭腿、鸭胸包上蜂蜜烤。

  鸭翅、鸭掌搭上香料卤。

  鸭肝、鸭肾浇上黄酒酱。

  鸭架再取来熬汤,非把这鸭子吃干抹净。

  见一直搔不到马兄痒处,何以道直言道:“马兄,开中法又将重启!”

  这句话够份量!

  郝仁放下汤碗,“我在京中都不知道,你又是何处来的消息?”

  “哎呀,马兄,你有所不知啊。旁的事是京中来得快,这事是边境传出来的,一有信我便急着入京,恐怕京中现在没人知道!

  新官上任三把火,新任兵部尚书不是又换了吗?总得整点事出来。边境已清户了,预备出田地商屯呢。“

  何以道的话半真半假,这与其对朝中势力一知半解有关。

  郝师爷还是听出了巨大的信息量!

  新任兵部尚书刘天和要屯边备战,这事引得全天下的支持,刘天和一上任便得了势。

  为何刘天和如此得势呢?

  还不是因为前两任兵部尚书。

  张瓒蠹空了九边,引得鞑子打穿辽东府,再不重整九边,等着再来一遍土木堡?

  王廷相清军役清的太过,屯边守备,把清军役的势头压一压。

  总之,于公于私,刘天和现在提出守边很得人心。

  “清户?这也能搞?”

  见总算稍微说动马兄,何以道起劲,喝了口茶水润润嗓,

  “这算啥啊?只是边境的老百姓苦,年前被鞑子抢了一遍,年后又要被清户,清户是为腾出土地,留着做商屯。当官的都吃人啊!唉!”何以道说得咬牙切齿,可一想到盐法带来的大利,眉飞色舞,“您想,都搞出这么大动静了,这次的开中法定是要做下去!”

  郝师爷点头。

  何以道哎呦一声,“马兄,这鸭子要趁热吃啊,先得填饱肚子,你快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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