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6节

  县丞向外张望,“有人来了!”

  沈诚雇了两个人,拉着板车朝县衙来,板车上好似有什么货,被厚重的油布盖着,完全看不出来。

  “县太爷,这是五石粮食。”

  沈诚拜倒行礼。

  胡宗宪眨眨眼,郝师爷说有人会来县衙送粮,人是来了,可...

  “这么少?”

  沈诚压低嗓音:“太爷,还有四百九十五石在牙行存着,牙行离县衙太远,沿途都是灾民,小人不敢押过来,还请太爷移驾!”

  五百石?!

  胡宗宪嗓子发干:“郝师爷与你谈的价钱是多少?”

  沈诚脱口而出:“一两二石。”

  “这价钱倒公道,来人,给他点钱,剩下的随本官去牙行取粮,本官把粮食摆到百姓面前,还不信他们不做事!”

  闻言,县丞不无担心问道,

  “还要担心百姓抢粮啊。”

  “不会,”胡宗宪自信道,“若没有取卵的事,他们也许会抢,但有蝗卵换粮的买卖,他们决计不会抢。”

  县丞看向主簿,

  主簿:“我知道你想什么呢,是不是想,太爷越来越像师爷了?”

  县丞打了冷颤,

  “别说了!”

  ......

  有话则长,无话便短,有饭吃的日子滴溜溜向前。

  出了三伏要立秋了,相比胡宗宪初到益都县时,益都县最大的变化是有了声响儿,自然,笼在益都县顶头的大蝗云也散去不少。

  百姓视蝗卵如仇寇,双眼通红的翻找出来拿去县衙换粮。期间县太爷不知又用了什么法子拉来不少粮食,郝师爷没过问,他只重结果不论过程。

  “幸得蝗灾治的早,多少保下来些庄稼,最近还掉了几天雨点呢,是不是老天开眼了?”

  “自助者天助。”

  郝师爷用手指在茶水里搅和俩下,破出茶面的毛尖被按下去,

  胡宗宪微怔,意味深长看着郝师爷,他不喜欢郝师爷这个人,但郝师爷的做事手段,胡宗宪服气。

  郝师爷继续道:“保下来的那点庄稼不够过冬,本县地力不行,户部评测青州府地力时,给出本县的断语是下下。您要想县内不生叛贼,还要为筹粮的事早做打算。”

  “哈哈,你未免太严肃了。”胡宗宪笑笑。

  “县太爷!还能用蝗卵换粮吗?”

  正说着,一老妪走进,老妪有背疾,整个上半身与地面平行,

  “能!您慢点!”

  胡宗宪跑过去,将老妪扶进坐好。

  郝师爷看都不看,

  他可没让胡宗宪多这一条规矩,“灭蝗卵者可随意出入官府”,这一阵还好点了,二伏天时县衙门庭若市,比市集还吵。

  “嘿嘿,俺有目疾,看不太清,早上揍饭恰好在粮缸下瞅到了,俺不敢给别人看,太爷您看看是不是?”

  老妪从怀中像掏出什么宝贝,用破布层层包着,扒拉到最后,是一团团拥在一起的米粒色蝗卵。

  “是,哟,还不少呢!如今县内蝗卵可不好找,来人,带去换粮。”

  一听县太爷确定,老妪开心的吸吮没牙嘴唇。

  被衙役带到仓房取粮。

  胡宗宪双指夹起一颗蝗卵,对郝师爷调笑道,

  “用本官换钱,用钱换粮,再用粮换卵,换来换去钱没了、粮没了,只剩这蝗卵。郝师爷,你有大能耐,看看这蝗卵能换些什么?”

  提到这儿,郝师爷可来劲了,一扫昏昏欲睡的模样,颇有深意笑道,

  “最开始是用您的官身换钱,周而复始,有始有终。换到最后,自然是要用蝗卵换您的官。”

  “你说什么?”胡宗宪突然有种极不好的预感。

  郝师爷不急着解释,反问道:“您来到益都县后,可曾向京内递过奏章?”

  “京内政事冗杂,”胡宗宪皱皱眉,“再说了,益都县这片惨相,我又与治民无功,有什么可奏报的?”

第六章:内阁会

  “您的意思小人听懂了,”郝师爷抿了口浓茶,嘶溜一声,又缓缓开口,“不做些政绩,便绝不会向京内奏报。”

  “不然呢?”

  “蝗灾已赈,您现在可以奏报了吧。”

  “不行!这才哪到哪?如你所言,入秋的粮食还没着落。眼下只是过了一关便迫不及待的卖弄政绩,岂不是趋名逐利的小人?”

  郝师爷静静看着胡宗宪。

  胡宗宪被看的发毛,“你看我做什么?”

  郝师爷砸吧砸吧嘴,把茶碗里的茶水喝光,在县衙多喝点水,晚上回家就不用吃了,又能省下一笔开销。

  “太爷,您不会做官啊。”

  “你说我不会做官?”

  胡宗宪气极反笑。

  被一个没做过官的人,说自己不会做官?!况且,胡宗宪一直以‘做为国为民的好官’要求自己,虽还没做出什么成绩,但仍坚守底线,从不搜刮索贿,这能叫不会做官?!

  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郝师爷唤来主簿,

  “禀帖给太爷拿来看看。”

  主簿本来还嬉皮笑脸,一听这事,脸立马黑了,

  “师爷,现在?在这?”

  “去拿。”

  主簿视死如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行”,

  “太爷,您看吧,下官是受师爷指使啊,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胡宗宪接过禀帖,还不知这道禀帖入京转了一圈,又被发了回来。

  见“益都县县令胡宗宪敬呈”,胡宗宪心里咯噔一声,顾不及呵斥郝师爷,胡宗宪连忙翻开,

  上呈这道禀帖时,胡宗宪在筹钱,赈灾之事八字还没一撇。

  看过前半篇,

  “胡闹!”胡宗宪将禀帖重重掼在地上,脸色黑沉的吓人,携着虎威大步走向郝师爷,“你好大的胆子!是谁让你擅用我官印的?又是谁让你擅自上递禀帖的?!”

  “太,太爷...”

  “干什么!”

  胡宗宪回身怒视主簿,主簿缩了缩脖子,磕磕巴巴道,

  “您还是先看完吧,看完再,再发火也不迟。”

  身子比牛犊还壮的胡宗宪踩个趔趄,弯腰捡起禀帖,继续看了下去,

  “呼!呼!”

  待看到后半篇,胡宗宪气喘如牛,须发根根炸起,心口发疼,想张口喝骂,却连说话的劲都没了。

  看看!

  这都写了什么!

  尽是阿谀奉承之言!

  连以钻营见长的张秉用都写不出这些!

  “你写的?”

  胡宗宪强提起一口气,瞪向主簿。

  主簿勉强点点头。

  禀帖“啪”一声,砸在主簿身上,

  “你他娘的可真会写啊!”

  “下官冤枉啊!是师爷逼我写的!”

  若不是这些日子对郝师爷的认可,胡宗宪早就压不住火了,太阳穴突突直跳,

  “为何要做此事?”

  郝师爷淡定的喝了口茶水。

  “这道禀帖是批过红的。”

  胡宗宪虎目圆睁,脑瓜子嗡的一下!

  批红意味什么?

  这道禀帖被皇上看过!

  可是,陛下日理万机,一个七品官员的禀帖,怎会递到陛下手中?!

  更可怕的想法从胡宗宪脑中蹦出。

  六部堂官都看过了!

  夏阁老也没落下!

  “太爷,再看看陛下给您的批语。”

  “拿,拿拿拿来。”

  “哦哦哦,您看,”主簿捧着禀帖送上来。

  翻到最后,两个龙飞凤舞大字,

  勉励!!

  啪嗒。

  禀帖从胡宗宪手中滑落。

  ......

  紫禁城东南,午门以东,毗邻文华殿和左顺门,若不是有前胸后背贴着金线底锦鸡补子的堂官进出,断看不出这处小小似班房的建筑物竟是内阁!

  “李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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