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敬生已没了魂魄,被郝仁扯进屋。郝仁合上门,忙问道,“辽东府怎会陷了?夏兄?夏兄!”
“辽东府早就陷了,只是八百里快传今日才到!”
夏敬生足不出府,却对朝中事务有不少了解,再加上平时夏言偶尔透漏,郝仁能把兵部尚书张瓒的事推出个七七八八。
张瓒与鞑子勾连,将鞑子引去辽东府,但谁也想不到,辽东府竟然会被攻陷!
“新上任的总兵官樊继祖不是用的坚壁清野的策略吗?死守不出怎会被攻陷?”
坚壁清野虽然残忍,但用来对付鞑子极佳,鞑子多骑兵,缺乏攻城手段,再加上樊继祖提前收割粮食,让鞑子没办法长期作战,最多守到下雪,鞑子一定会退!
“全怪周怡!”夏敬生咬牙道。
郝仁眨眨眼,他在夏府西暖阁见过周怡一次,周怡与胡宗宪是同年进士,二人私交不错,更重要的是,周怡的官职。
师爷官员册子没白看,“吏部给事中”即刻在脑中闪出。
给事中品秩不高但大权在握,六科给事中与都察院各道监察御史合称为“科道官”,监察御史主外,给事中主内,全是监察官员的职务。吏部给事中又是其中权势最大的,号称为言官之首。
吏部给事中周怡虽与胡宗宪同年进士,官途却比胡宗宪顺畅太多,胡宗宪还在益都县和马同知斗智斗勇时,周怡一举扳倒了前任户部尚书李如圭。
“他也跟去辽东府了?”
“对!”夏敬生捏紧拳头,辽东府陷落,郝师爷没多大反应,夏敬生则完全相反,夏家世代军户,夏家男儿大半战死在九边,“言官如何懂得军事?!今早一连发回两道军报、一道邸报!”
郝师爷脑子一转。
两道军报?一道邸报?
军报应分别是以辽东府和总兵官樊继祖的名义发回的。
至于邸报,定是周怡所传。
三份折子,恐怕有三种说法。
夏敬生咬牙道:“樊继祖用坚壁清野用得好...”
实则不然,近日不知谁将樊继祖在辽东府坚壁清野的事传到坊间,满城尽是咒骂樊继祖的声音!什么“畏鞑子如虎”,什么“食民升官”云云。
“...周怡见鞑子劫掠辽东府周边百姓,看不下去,喝问樊继祖:辽东府兵五万,鞑子不过区区千人,因何不战?
周怡用圣上压樊继祖,樊继祖只能开城作战。鞑子早等着呢!开城门后,辽东府军士一击即溃,鞑子趁机攻入城内...辽东府这便陷了!”
郝仁眼中闪过思索。
夏府大管家叩门,“去西暖阁挡一挡杨博,老爷没功夫见他。”
夏敬生坐在那,如失了魂魄。
郝师爷听得大管家的话,心中不由一震。
出了这么大的事,身为首辅的夏言怎么还在府内呢?!
“来了。”郝仁起身,拍了拍夏敬生的肩膀。
去西暖阁的路郝仁已无比熟悉,不需大管家再领着,推开门,兵部职方司主事杨博反剪双手而立。
“夏大人呢?!”听到身后动静,杨博转身急问道。
奇了!
辽东府陷落,朝中没动静,内阁没动静,动静都集在夏府了!
“老爷暂不见客,杨大人请回吧。”
杨博起了牛劲,一撩衣服,扎进圈椅里,
“无妨!我等着夏大人!”
此人确实不好相处!
郝仁再次加强对杨博的判断。
等下!既是来挡客,夏府下人成百上千,找谁来不行?为何非得是我?!
边想着,郝仁上前给杨博沏了盅热茶。
郝仁倒满了茶,杨博一个不及,大拇指插进热茶中,杨博竟不抽出手指,硬是顶着灼痛,将滚烫的茶水倒入口中,再放下茶盅时,茶水线下沉,再不会烫着他大拇指了。
杨博把热茶在口中含了一会儿才咽下,侧头看向候在一旁的郝仁,
“你到底是谁?”
“杨大人?”
杨博天才卓拔,眼睛上下扫视郝仁,“你绝不是下人,更不是夏府的人,可每有大事,夏大人必把你唤在身前。
我起初以为你是宫里的人,后来一想觉得不应该,我查过你,竟什么都找不到,你这人像是凭空出现的。
夏大人为何这么做?我只能想到一种...夏大人在培养你。”
兵部职方司主事杨博颇有些嫉妒,
“只是,为何是你呢?”
郝仁耷拉下眼皮,俯视着杨博,赔笑道:“杨大人,您在说什么呢?”
杨博站起身,平视郝仁,
“夏大人不见我,找哪个下人来见我不行?为何偏偏是你呢?”
第五十六章:猪和龟
郝仁回道:“小人是负责西暖阁这一片的下人,大人每次见到的自然都是我。”
杨博下瞥向郝仁的裤腿,“有泥,西暖阁这一块我没见过有泥的池子。上次我去西暖阁最近的下人房子看过,没你。”
郝师爷一点点收敛笑意。
“杨大人,您要如何呢?”
杨博似有所悟,拉起郝仁的胳膊,
“你跟我走!”
“唉唉唉!杨大人?!”
一路畅通,郝仁被杨博拽出夏府,走上棋盘街,却不是走东西两侧入兵部官署,杨博将郝仁拉上驰道,找来一匹马,
“会骑马吗?”
“不会。”
“成。”杨博把郝仁送上马,自己再翻身上马,从郝师爷身后揽着,“驾!”
一路跑出京城!
郝师爷可不想出京,忙问道:“这是去哪啊?!”
杨博不理,“辽东府即使再废驰,也绝不该是上千鞑子能攻破的!周怡不懂兵事,樊继祖难道还不懂吗?应付周怡还不简单,派出几小股士兵打起来给他看看就是了。
樊继祖会蠢到城门大开,给尽鞑子机会吗?
你可要知道,周怡和樊继祖都算是夏大人的门生!”
郝仁沉默不语,难怪杨博第一时间便来找夏言!
“夏大人不见我,却把你给了我,你要助我解开此事!知道吗?!”
郝仁皱眉:“我干嘛帮你啊?”
杨博哈哈大笑:“你果然是个狠角色!”
郝师爷一滞,自己一个字说错,立马被杨博抓出来!
杨博神情凝重:“你一定要帮我。我知你这人软硬不吃,威胁你没用,因此我只告诉你,不出十年,我会是兵部尚书!
你帮了我,我欠你个大人情,以后你叫我做什么事,我都会把这人情还你!”
“听起来不错。”郝仁笑了笑,“我试试吧。”
“妥当!”
“所以,咱们现在要去哪?”
“三大营!”
......
夏府东暖阁
黄花梨桌案上横摆着两份军报、一份邸报。
果然与郝师爷猜测无误。
分别来自辽东都督府、总兵官樊继祖、吏部给事中周怡。
夏言死死盯着那份来自周怡的邸报!
早就在左顺门与他说过!好好想想自己听到的话全是哪来的!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这道理在周怡身上用不得!
周怡自以为是殚精竭虑的忠臣,
却没想过,自己说出的话,是有人想让他说的!自己所做的事,是有人想让他做的!
这三份折子内阁没议过,甚至没经过司礼监,不知是什么渠道直入天听,再由嘉靖直发到夏言面前!
东暖阁内还有一人!
这人面色赤红,狗腰猿臂,正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
陆炳只盯着夏言,要记住夏言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辽东府全溃,这是陛下要的?!”夏言咬牙问道。
陆炳淡淡开口:“陛下要我问夏大人,
天上下雹子砸死了人,人会怪天吗?
黄、淮发大水淹死了人,人会怪江河吗?
地动震死人,人会怪地吗?”
夏言被气笑:“那三大营...”
“夏大人!”陆炳猛地打断。
夏言紧抿着嘴唇,整个大明天下只有夏言一个人知道嘉靖要做什么!或者说,要做些什么!
三份折子摆在夏言面前,其意不言而喻。
是敲打。
陆炳叹口气,似切换了人格,“夏大人,您又是何苦呢?做事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夏言讥讽道:“错了就要回头,是要学你一条路走到黑吗?”
陆炳哑住,又换成了冰冷面容,
“夏大人,天下离不开你,朝廷离不开你,这些都不假,但您实在不该恃宠而骄。”
“呵呵,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我岂会不懂?!我位高权重,一句话能定多少人生死?我早就应不得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