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会随着时代应运而生,去完成一番伟业。
而夏言的时代已然过去。
“这是汝贞给你的信,他要回乡丁忧三年。”
郝仁微惊,
命数不定,本要乘风而起的胡宗宪竟生出了这么大的事,不得不暂离官场。
下意识翻看了一眼封处,完好无损,
夏言笑道:“我还能偷看你俩的信?你慢慢看吧,我走了。”
“老爷慢走。”郝仁先送出夏言。
“你回去罢。”
夏言在外站了一会儿,反剪双手,仰头望月。
再回屋,郝仁拆开胡宗宪来信,自胡宗宪走马上任益都县后,俩人共事不久却结下了非同一般的友情。
胡宗宪不喜繁文,又因私人来信,写得浅白了些。
“师爷,我正逢母丧,回乡丁忧三年,悲痛之节,尝识盈虚之有数,不必挂念。”
“马同知倒了,再不必担心,益都县县令已交由县丞,你想回去随时都可回去。”
“我瞒着你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便是把你送到了夏大人身边。第二件事,则是把你抢来的贡粮施粥分给了各县百姓,我总觉得这些贡粮若不尽快用掉,早晚还要进别人口袋。”
“这两件事全是瞒着你做的,你怪我也好怨我也罢,都行。但我以为,这对你对我都好。你的事我听县丞说过了,我....”
读到这,有胡宗宪反复划去的痕迹。
“我...我没什么可说的。赵平、刘瘸子和高冲就留在益都县,你在京中有用得着人的时候,找他们就好。还有你的随侍二狗子,我带走了。”
“友汝贞,甚是挂念。”
郝师爷折上信,插在了数张银票间。
这一夜,紫禁城有很多人都没睡。
......
兵部尚书王廷相起了个大早。
天还未亮,便叫来下人助他换好官服,前胸后背贴着的锦鸡补子蹭得锃亮。
王廷相瞧着铜镜中的锦鸡补子,不禁喃喃道,
“雄鸡一叫天下白,这天下何时能白?”
府邸内下人早练出充耳不闻的本事,如木头一般毫无反应,王廷相此言当然也不是对下人说的。
换好官服,王廷相吃了碗二米粥,将一卷书册夹在腰间。
书册上有数百姓名,这些姓名或逃或隐,早不在团营内,可仍照旧领着军俸,这便是王廷相提督团营四年来的最大心血!
王廷相乘轿经过棋盘街,等在左顺门外,等刻漏房唤了寅牌,王廷相下轿步行。
天刚擦亮,夹在黑白之间的寒风砭人肌骨,无情地往骨头缝子里钻。黄叶落尽,内城中街道上时不时出现成拢的落叶堆,树上零零碎碎挂着几片叶。
而进了左顺门后,便是另一番气象。华文地砖一如既往纤尘不染,一片叶子的影子都没有,两侧树上也是光秃秃的。
难不成皇城内外是两个时节?还是说皇城内的树叶子掉的比别处快?
王廷相朝西边一觑,有两个腰挂乌木牌的小火者正左右摇树,将枝丫上不肯落的叶子摇下。
见带锦鸡补子的堂官大员走来,小火者忙躬身低头肃在一旁,
王廷相问道:“好好的叶子,摇掉做什么?”
其中一小火者不过十二三上下,方进宫没两天,竟大着胆子回话:“禀大人,这叶子时时刻刻往下落,扫完一茬还有一茬,要是地上沾了落叶,小的们要被责罚,不如全摇掉,一气儿都扫了。”
另一个小火者认出这是二品大员,忙用眼神瞪住另一个。
“大人,他是新来的,不懂规矩。”
王廷相若有所思点点头。
径直往前走。
等王廷相走远了,两个小火者对视一眼,
“还摇不?”
“废话!摇!二品大员管不着咱们!得罪了干爹咱可就惨了!”
“是这个理儿!”
又行了几十步,王廷相是第一次从这个方位看内阁,这小屋子如牢里班房一般毫无气派,可怜兮兮的缀在乾清宫旁。
哪怕是成祖时创内阁,内阁也没如此寒酸,以前的内阁设众阁员值房、恭默室、文书房...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建筑,而眼前的内阁全被拆开,只剩个议事的地儿,比鸟笼子还小!
“哈哈,我第一次来也被惊住了。”
王廷相回身一看,是户部尚书,
“王大人。”
王杲对王廷相格外热情。“你我为同宗,不必客气。”
按理说户部和兵部是最不对付的两部,王杲又被严世蕃搞得凑不出三十万两,不过,这一早王杲格外近人,脸上看不出半分烦闷。
两人肃在花钿髹漆木门外,闲聊了几句,等着阁员陆陆续续到齐,天亮得愈晚,内阁会议也稍晚了些。
寅时一刻,夏言准时走来。
“阁老!”
“夏大人!”
“夏阁老!”
一众阁员纷纷问好。
夏言扫过四位阁员,“再等等罢。”
此时的阁员有翟銮、户部尚书王杲、兵部尚书王廷相、工部尚书甘为霖。
满打满算五个人。
众阁员不知夏阁老要等谁,又不敢发问,只能忍着阴风彻骨立在原地。
没一会儿,司礼监掌印牌子黄锦满面笑容迎来,
“夏大人久等了!”
“黄公公,”夏言点点头,“我们进吧。”
黄公公眼中不满一闪而逝。
进不进夏言该先问过自己罢!但初来乍到,黄锦只能咽下不满。
众阁员坐定,王廷相坐在前任兵部尚书张瓒的位置,紧挨着王杲。
黄锦似乎要特意和干爹郑公公区分开,绕着正位空着的大座换了个方向,看着满意后,方沉下屁股。
第五十二章:忧天下者谁?
掌印牌子黄锦屁股刚沾上圈椅,尚未坐定,那头内阁例会已议了起来。
“王大人,辽东府局势危急,要你户部拨的三十万两...”夏言催促道。
王杲在心中痛骂严世蕃,这笔钱被严世蕃连夜进给司礼监,也就是上首坐着的黄公公兜里,他再追不回了!
“阁老,还要担待些日子,库银一时凑不出来。”
九边的事本应是王廷相问,王廷相初来乍到,夏言便替兵部开个头。
王杲又转头看向王廷相,
“子衡,这钱再晚几日你看行不?”
王廷相微怔,他本是内台出身,兼着兵部的职任,没离过团营的一亩三分地,经王杲这么一问,他才有了做兵部尚书的实感。
不仅是团营的事,凡是和兵沾边的全给他管!九边也是!
幸好王廷相临时点校过近来兵部的大事,正要开口回应,被一道尖利的声音打断。
黄公公起身重重挪了两下圈椅,咔嚓咔嚓两下,“坐得怎就不舒心呢?!”
见内阁静了,众阁员都看着自己,黄锦赔笑:“哈哈哈,诸位大人继续,不用管我。”
谁都看出来,黄锦这是闹脾气呢!
翟銮偷瞄了夏言一眼,郑公公在时,夏言无事不先过问,如今变成黄公公,怎换了个态度?!
“子衡,你接着说。”夏言看向王廷相。
黄公公眼中阴鸷更甚,冷哼一声,把身子砸进圈椅内,狠狠地一根一根拽着白狐套袖上的毡毛。
王廷相:“辽东势急,鞑子攻得凶,辽东军报一日一递,几日前鞑子便已杀掠百十个边民,到今日只怕更多。樊继祖一就任便行坚壁清野的策略,鞑子这次红了眼,绝不会轻易撤军。
王大人,辽东军费恐耽误不得。”
王廷相进士出身,论事有理有据,一通话说完,王杲更没有理由推脱,忙应道:“子衡说得是,我再想想办法,争取一日内就把这钱凑出来。”
“半日。”夏言淡淡开口。
王杲连连点头:“行!半日!”
只有半日功夫,王杲没时间再拿青州府开刀,幸好算着日子,又要有笔大款项进账,先挪用过来,把辽东府的事应付过去。
工部尚书甘为霖半句话插不上,他正为修葺宫殿的款子愁得整日睡不着,二百五十万两虽拨给他,但他却用不了!
这笔钱不知怎弄成了,非要他和采木尚书樊继祖一起勘合才能取用!
这扯不扯?!樊继祖人在辽东府,上哪找他勘合去?!
所以,工部尚书甘为霖只能盼着辽东府战事早点结束,樊继祖快快回京,俩人一起把这款子用了。不然,陛下整日催促此事,甘为霖顶不住啊!
“夏阁老!”王廷相直了直腰,“借着辽东府战事,我想议一议清军役的事。”
内阁顷刻一默!
这几息仿佛时间被抽走了一般!
众人皆面无表情,实则心中各有成算。
“你上的折子我从邸报上看过了,写的很好,但细节之处,还要你多说说。”
“是,”王廷相正声道,“鞑子扰边,辽东府竟一时调不出能战的兵卒,被鞑子劫掠了两日才凑齐人马反击,皆因都督府内外尽是不能战之兵!
兵不能战,在于军役混杂。
若不早日清出军役,能者上、庸者下,只怕不出几年,大明遍地是不能战之兵!这次能守住,下次就不好说了!”
王廷相所言振聋发聩,却连内阁栋梁上的浮灰都没震下。
黄锦嘶溜呷了口茶水。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从邸报中尚不能看出此事如此急切,子衡,听你说过,清军役这事是不能再拖了!”户部尚书王杲颇为激动。
黄公公心中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