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仁不说话。
胖子的话骗骗平头老百姓也就罢了,绝骗不过在益都县混了这么久的郝师爷!
益都县那点地方的县衙,尚且分帮结伙,不在一个槽子里刨食,更何况是京中六部呢?!
相持了几十息,
郝仁继续道:“这般竞价已全剩意气用事,争不出个价来,这粮食今天卖不出去。你既不是户部官员,怎敢动府仓大使的货?”
不仅认出户部,还知道是府仓大使的货!
胖子再不敢有丝毫小觑,这郝仁身后保不准是哪位菩萨!
“行!”胖子咬牙,“三百两!我卖你个人情!”
“这货...”
胖子暴躁:“这你他娘的别管!一个时辰后,我把货押到崇文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我两清!”
“不行,你押出城。”
“你他娘的!”胖子咬牙切齿,使出个绊子又被解了!
别看是一门之隔,押不押出城可差远了!
胖子没办法,在场的竞价商人是年年来的熟脸,唯有眼前一个生脸,只能与他做生意!
“相书上说得真准啊,白起相难与争锋,不过,是小爷一开始就小看你了,罢了罢了。”
说着,胖子扒开套在身上的褂子,绘着彪的前胸补子现出,六品武官!
上前一把擎住户部文官的手,
“放开我!你是都督府的...”
户部文官眼生惊恐,不等说完,被胖子扬手抽脸,
“敢倒卖京中贡粮?找死!来人,全都扣下!”
早埋伏好的三四个都督府军士如狼似虎扑过来,场面瞬间大乱,对别人胖子是一眼不看,唯独死抓着户部官员不放。
户部官员剧烈挣扎,小胳膊小腿哪扯得过胖子!
胖子朝不远处的郝仁咧嘴一笑,
“等我啊!”
第四十七章:借势
宣德楼后堂一片混乱,众人作鸟兽状。
郝仁跟着竞卖贡粮的各地大贾混出,他们多住在前楼天字号房,此刻纷纷回房收拾行李要撤,郝仁瞅准一间房门紧锁的天字房破门而入。
屋内之人正摆弄着两颗玉白象牙,见有外人闯进,连忙扯起袄子遮住象牙,
“你是谁?这可是皇城脚下!”
此人乡音浓重,正是方才竞价前被户部官员赶走的徽商!
郝仁后背压在门上,笑道:“我来送你一道富贵!”
徽商狐疑,不知该如何作答。郝仁淡定走到黄花梨罗锅枨八仙桌前,斗彩釉茶壶里是用上等朱兰熏出来的西湖龙井,茶盅照夏府差了许多,没有用天字盅的品级,用得是青花瓷缸杯。
抬起茶壶,郝仁倒了两杯茶水,推给徽商一杯,
“余名马尚行,青州府人。”
徽商想了想,接过茶杯,“何以道,凤阳府宿州人。”
郝仁拉过圈椅坐下,站着说话太咄咄逼人。
郝仁饮了口茶,苦得眉头直皱,掀起茶壶盖顶,加了满满的茶叶。
何以道瞧着眼前这个叫马尚行的年轻人,身着价格不菲的麻布,和金子同价的西湖龙井叫他喝得颇为不满,马尚行所言送来财富,何以道信了三分。
“蜀麻吴盐自古通,万斛之舟行若风。”何以道扫视郝仁穿着,徽商特有的精明强干尽数显露,“蜀麻为中原之最,然而本朝以来,蜀中苎麻减产,蜀麻更为珍贵,贡粮是今年有价无市,蜀麻则是年年有价无市,小友好门路啊!”
“一回生,二回熟。你我素不相识,不过有一便有二,再有下次,我送你些。”郝仁淡定胡扯。
何以道坐正身子,“小友所言送来大财,是说...”
郝仁不急着谈论此事,“今日竞卖的官员为户部官员,责你出去的也是他。”吸溜呷了口茶,郝仁眼睛却一直盯着徽商何以道。
果然,一提到这事,何以道仍有愠色,他在徽商之中算是前三甲的人物,被一个六品小员呼来喝去,心中必定不爽。
何以道将象牙随意往炕上一推。
郝仁忙挪开视线,瞅着太眼馋了!
继续道:“他已被兵部官员拿下,贡粮全被扣住。”
何以道喜道:“该!这下可好!谁都买不成了!”
“何兄此言差矣。”
“哦?”何以道似有所悟,身子前压,“你是说?”
“三百一十两,崇文门外,你把粮食运走。”
“什么?!”
何以道惊得弹起,象牙被他打到炕沿边,险些掉下去!
郝仁看得这个心疼啊!
败家玩意!
何以道直喘粗气,“三百一十两,一石?!”
“是。三百一十两一石,准确说,是三百两。多出来的每石十两,五百石粮食,五千两银子,这五千两是给我的钱,我不能白给你跑这事。”
郝仁要是玩得更狠,要价五百两一石,恐怕何以道也会买。每石多出两百两,他能净赚十万两!但郝仁不能这么玩,两头都不是自己人,一对账自己必定暴露。
有多大肚子吃多少食儿,郝仁在京城屁都不是,别再撑死喽!
不如直接抽一次好处费,此事就算揭过去了。
何以道喘着粗气,每年贡粮的起拍价是三百两,可没有人能三百两买走!各地商人如此竞价,是因即使一千两买回去,那还是可以大赚特赚!
有钱人很多,想尝贡粮滋味的人也很多!
贡粮产量小,难种植。各地州府虽产贡粮,但每年押粮解粮时,京中户部算得极准,余不下多少,再者,若是被发现私藏贡粮是要掉脑袋的!可等贡粮运进京再分出去时将其买下,便没人管了。
所以,嗅觉敏锐的商人会直接跟着漕船进京,等着漕粮入府库,再高价竞拍运回去。
三百两一石,何以道没有不动心的理由!
“小友,你为何不做这买卖?”
郝仁冷冷落了何以道一眼:“我与你都白说了?户部的粮食被兵部扣下,不是钱的事!”
“那户部和兵部...”
郝仁起身便走,“唉唉唉,小友!”何以道连忙拉住,比对自己亲爹还恭敬,
何以道苦着脸:“商贸有来有往啊,我们可以谈的嘛,你何必要走呢?”
“商贸?要不说你们经商的贱!各府院的事你少打听!”
被郝仁一喝,何以道已信了七七八八。
“外面遍地是商人,你做不了,想做的大有人在。挣多少对官老爷们来说无妨,可你要是嘴不严的话!”
何以道捂住嘴连连摇头。
前头郝仁丝毫不催何以道,等到把他贪念勾出来时,步步紧逼!
“你要不要?”
何以道狂点头。
“说话!”
“要!要!”何以道不想空手回去,更何况还是如此低价收购!
郝仁一缓,坐回圈椅,柔声道:“这还差不多,放心,我不会坑你。你找来一个信得过的人,给他五千两与我在一起,等你拿到粮食,再叫他把钱给我。”
“小友,我信得过你,可这...这不好吧。”嘴上说不好,何以道乐不得这么干!
郝仁一眼看透何以道,“行了,何兄,也别假客气,就这么办吧。”
何以道感动,双手护住茶杯举起,
“小友!若此事能办成!你便是我何以道的大恩人!我欠你个大人情!”
郝仁抬了抬茶杯,冷笑:“你的人情算什么东西?”
“小友此言差矣!龙有龙道,鼠有鼠道,山高路远,肯定能有用到我的一天!”
“成,你这话说得透亮。”郝仁嘴唇沾了沾茶水,随意瞟向象牙,闲侃道:“这料子不错,若制成象牙雕,能卖出不少银子。”
何以道立刻会意,将象牙一裹,
“您拿着!算我小意思!”
郝仁把象牙往腋下一夹,“行了,你快去准备钱,全要现银票子,过一个时辰去崇文门外候着,拿过粮食后立刻押走,要多快有多快!”
何以道同样深谙夜长梦多的道理,“你放心,车马我都已备好,一夜便能押出京畿!”
第四十八章:严世蕃吃瘪
宫内刻漏房叫了寅牌。
若非要找出皇宫和内城的相同之处,恐怕只有这一处了...宫内是寅牌,宫外也到了寅时。
何以道备好的车马在半个时辰前便出了崇文门,如此顺利当然少不了对九门提督的打点,这一打点又出去几百两银子。
郝仁与何以道说了那胖子的长相,实在太好认!何以道孤身一人,头上随意一裹头巾,走到严世蕃面前。
“大人,大人...”
严世蕃睁开独眼,见到何以道意味深长的笑容。
“笑得真恶心,滚一边去!”严世蕃不耐烦拂手,他正等着郝师爷呢!若再不快点来,这些粮食全要憋城里!
徽商何以道左顾右盼,又低声道:“大人,我是来买粮的,是马尚行叫我来的。”
一听到买粮,严世蕃腾得坐起,
“谁他娘的是马尚行?”
独眼认真瞧了瞧何以道,认出是年年来买贡粮的老面孔,怒道:“还不滚?!再胡说八道老子拿你!”
严世蕃出货绝不能找买过贡粮的老面孔!
何以道急了:“可马尚行告诉我三百两买粮啊,大人,我钱都备好了!”
三百两?
白起相那小子就是马尚行!
严世蕃独眼上下扫着何以道,瞬间明悟!
他娘的!老子被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