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瓒长松口气!
只见邸报上最明显处,写着“兵部尚书张瓒利大同互市,羁縻鞑靼”!
张瓒的名字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大!都要显眼!
“哈哈哈,我昨夜没睡好。惟约,你说什么来着?”
杨博冷峻道:“大同请兵部调粮。”
“调!”张瓒当机立断,“此为一等一的大事!由你去办!”
“是,大人。”
杨博领命退下。
在他心中,张瓒已是个死人。
西苑
嘉靖两根手指捏着一粒浑铁色丹药,腥臭味扑面而来,拿着稍离鼻子远了些,
“这是仙丹?”
“此丹名为五经浑元丹,虽不至于是仙丹,陛下日夜食之,可增壮筋骨,延年益寿耳。”
陶仲文仙气飘飘捋着胡子,胡子下扎着胡夹,这位“秉一真人”也怕哪天风大吹乱胡子,影响形象。
嘉靖半信半疑,
别说是吃了,这臭腥味,连闻都闻不得!
随手放进铺着绘符锦缎丝棉的赭红丹盒内,
禀笔太监黄锦步履无声走进,
“万岁爷,殿下咳得更急了,一夜都发着高烧。”
嘉靖害怕了,“太医呢?”
黄锦口中的太子殿下,为嘉靖第二子朱载壡,王贵妃所生,去年才被立为太子。
嘉靖第一个儿子去哪了?
死了。
出生没两个月早夭。
听到二儿子又病了,嘉靖难免不想到早夭的大儿子!
“已全被带到文华殿。”
司礼监禀笔太监黄锦是太子大伴,终日往来于文华殿和乾清宫之间。
嘉靖何其聪明,哪怕方寸大乱,也能寻得异样处,
“医了一夜都没医好?!朕养他们是做什么的?!”
黄锦止不住的发抖,
太子比他说得还要严重!
气若游丝,已存于生死一线之间!
没了太子,黄锦算什么东西?
陶仲文不住摇头,被嘉靖余光扫到,
“因何摇头?!”
“恕微臣直言,就算让太医再医上百日也无用啊。殿下不是生病,是招了疟。”
黄锦顾不得眼前的陶仲文是“秉一真人”了,尖着嗓子失声,
“你莫要胡说!”
嘉靖龙眸同样是深深的忌惮。
疟疾在宫内是不许说的!
传言“疟为小鬼,不病巨人”,太子身份尊隆,若得了疟疾传出宫外,定会有人以此事来攻讦太子德不配位!
太医不是没法治,是不敢治!
任由太子病死是死,若照着疟疾治,朱载壡活了,太子身份却死了!
嘉靖同样日夜处于危险之中,若不是陆炳相救,他也早被烧死了。
嘉靖不发话,太医绝不敢治太子,太医也怕死。
事情便全淤堵在这了!
太医不敢治且不能治!
太子朱载壡危在旦夕,太子和朱载壡只能活一个,要不朱载壡以太子身份死,要不朱载壡丢了太子位活!
现在分秒必争,迫切需要嘉靖做出判断!
受国之垢,方为社稷主。
除了嘉靖外,谁都没资格拍板!
突然,
嘉靖喝道,“太医自然治不好,太子哪里是得病了?是文华殿早就招了妖!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斩妖除魔!”
黄锦懵了,陛下说什么呢?
可陶仲文顷刻会意,随手一撩胡子,一身正气,
“臣领旨!这便取剑斩妖!”
黄锦醒悟过来,“奴才也跟着去!”
待真人和太监离开,嘉靖踉跄走到榻前,不知觉间,已满背是汗!
嘉靖擢夏言教导太子,一路保驾护航,太子得位正,助力大,稳居储位。若太子真出事,再立太子就更难!并且,夏言老矣,寻不到第二个人护着储君长大!接下来的太子只会更弱。
绝不能出事!
朱载壡不能出事!太子也不能出事!
嘉靖脑中似有一根大杵,搅一下,翻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黄锦喘着粗气走进来,
“万岁爷!万岁爷!”
嘉靖看向黄锦的脸,顿时把心放下了!
“如何?”
黄锦一嗓子眼的兴奋,“真人可太神了!殿下果然不是疟疾,是招了妖上身!真人入文华殿,以符水噀剑,在殿下背上一绕,殿下背上登时鼓起一个闷包...”
“太医可都看着呢?”嘉靖打断。
“看着呢!太医们看傻了!”
嘉靖又半倚半靠在榻上,微微点头,沉声道,“继续说。”
“是!”黄锦咽了口吐沫,脸上肿尚未消净,
“真人念了段什么词,接着拿符剑这么一瘥!”
黄锦连说带演,横着手斜着一切,看得嘉靖眼皮直跳,
“奴才要吓死了!气不敢喘!只见真人切下那闷包,闷包瞬间破成臭水,熏得太医们扭过头去。再回过头,奴才特意看了眼殿下的后背,连个疤都没留下!之后真人开了药方,说是蓬莱仙方,不许任何人看,煎药熬药真人一律自己来,喂服时也不能有外人。还要殿下随他闭关四十九日!”
嘉靖强压兴奋,
“然后呢!”
“见了这一手,谁还敢说话啊!真人抱走殿下便去闭关了!”
一瞬间,嘉靖浑身力气被抽干,强打着精神道,
“传朕口谕,任何人不得打扰真人闭关!”
“是!万岁爷!”
“你退下吧。”
嘉靖头晕目眩,瞧见了赭红丹盒,
迟疑片刻,
打开丹盒,将腥臭的浑元丹塞进口中。
第三十五章 挑疮
唐朝诗人刘禹锡被贬郎州,提笔写下“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秋天的花是比春天的花开得金灿灿。
兵部尽是刀斧之事,本想弄些花草园景冲冲杀气,可不知这兵部的地界有啥说法,除了秋菊,别的花一概活不了。
这时节正是秋菊开得最美时,采蜜的蜂绕着花丛一圈圈的飞,挑了个最大最艳的扑上去,伸出口器正要取蜜,被一道劲风扇走。
杨博手拿邸报,
“花开的艳,招来这么大个蜂,来往都是人,蛰到人怎么办?”
在旁的兵部主事听到,打开话匣子:“谁说不是呢!昨个还蛰人了呢!嗨!脸肿的像个大馒头!”
杨博点头以示礼貌,走入兵部内。
杨博手中拿着的是新一期京中邸报。邸报为朝廷发文,再具体点说是由通政司和六科给事中齐发,多是刊写奏章任命、外地府局势。
读过邸报,便可对天下近来发生的大事了解一二。更有厉害的,观字里行间的微澜之风,竟能瞅出大势何在!
这期通篇邸报上,只讲了一个人。
兵部尚书张瓒。
“快拿来!”张瓒眼窝凹陷,眼皮子没劲,拖得两道冲天眉直往下落,落成个“八”字。
杨博给出邸报,张瓒如饥似渴,看到报中尽是对自己的溢美之词后,鼻子一吸,精神头回光返照的支棱起来!
“张大人!”
杨博正声。
兵部尚书张瓒心情不错,有心思关心下级,“惟约,怎么了?”
杨博叫了一声后,便闭口不语,张瓒会意,将身旁办事的官员挥退。
堂官在部,其余部内官员俱要值班候着,不得散班。可张瓒最近像招了魇,没日没夜地赖在兵部,连家都不回。堂官如此,害得兵部官员跟着没法回家,兵部官员们已乏到了头。
“张大人,你该散班回家了。”杨博意有所指。
“哈哈哈哈,我不回家,兵部一堆事呢,还有九边互市的大事,对了,让大同就近调粮以充互市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搞好大同互市,又是一个足以登上邸报的大功劳!
张瓒需要功劳,越多越好!
“我没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