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屋头破木门被砸的扑扑落灰。
“师爷!师爷!”
郝师爷睁开眼,腾得坐起,自家破门哪经得起这么捶打?坏了不又得花钱买?
“别敲了!”
郝师爷抓起麻布皂衣,见二狗子靠着门睡成死猪,郝师爷没好气骂了两句,抬脚踢走,
开门,
主簿裹着热气冲进来,
“师爷!你快跑吧!新太爷让我带着衙役来抓你!我先跑过来给你送信了,衙役随后就到!”
郝师爷隔着墙看了眼昨天挖的土坑,再看向主簿,
“昨天我让你分给那苦主半成钱,你分了吗?”
“分了啊!”主簿心虚的眨眨眼,“哎呀,师爷!现在还问这些事做什么?快,快跑吧!”
“跑个屁!”郝师爷抬手拍在主簿头上,“我差点被你害死!你晓得不!昨晚那苦主来杀我,正巧被胡宗宪碰到了!”
“胡宗宪是谁?”
“新太爷!”
“哦哦哦,原来新太爷叫胡宗宪啊,师爷,这也不能怪我啊,这不是你教给我们的吗,百姓连羊儿都不如,打他踩他就算杀了他都没个响儿,肆意欺负就是!
昨天挣得钱可不少,分他半成我可不舍得,谁成想,这是个有血性的。”
郝师爷摇着手指点在主簿鼻子上,
“你啊,你啊,你早晚死在这事上!”
“是是是,师爷说得是。”
主簿心中不屑,
要说这事能死人,那也是你死在我前头,腚缝里夹着屎的人从你面前路过,你都要刮下来瞅瞅,单论贪,我可比不上你!
“师爷,跑啊?”
“跑什么跑?回县衙。”
第三章:县太爷胡宗宪
益都县县衙
“跪着!”
胡宗宪怒喝一声。
县丞谄媚的凑过来,“太爷,要不让他站着吧。”
“好啊,”胡宗宪视线扎在郝师爷身上,“你给我个理由。”
县丞张张嘴,不吱声了。
一众佐贰官面面相觑,收拾郝师爷,对他们来说绝不是好事,
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郝师爷都是他们的战友。
明朝明面上的当官途径有四条,
科举、荐举、国子监、军功。
荐举和国子监,从某种程度来说,均可算作对簪缨勋贵的恩荫,
如此一县的佐贰官,大多是科举入仕,再由朝廷下派,
科举内容是四书五经,科举形式是八股,
他们学习的内容和实际工作内容是有不小差异的。
因此,在工作上他们需要精通大明律的郝师爷。
至于生活中...就不必赘言。
胡宗宪一看郝师爷就气得牙痒痒,他师从欧阳德,受业王守仁心学,在北京观政的两年,所接触的人上至首辅夏言,下至行商走贩,却没见过如郝师爷这般人。
这种感觉不好说,就像是嘉靖、胡宗宪、在场的一众官吏都是清明上河图里的人,对他们用赭、用青、用黑、用白都无所谓,但郝师爷不同,他是滴在画上的油污!
郝师爷扑腾跪下,没有一点包袱。
“你很懂大明律啊!从哪学的?”
“小人是自学的,瞎琢磨。”
“自学?呵呵,我看你用的比刑部那些人都好。你们定了案,我找主簿竟要不来案卷,非要我吓唬他,他才招出来。
你们,真,真是蛇鼠一窝!”
胡宗宪满腔正义热诚来到益都县,一入县就把他的理想打个粉碎,沉默的百姓,沉默的县衙,沉默的一切...唯一出声儿的是郝师爷,可他出的声儿又是那么难听!
县丞、主簿、典史低着头,没声儿。
胡宗宪把郝师爷晾在那,
“益都县蝗灾、旱灾,民不聊生,路有饿殍。县外流匪横行,牙商居货囤奇,粮价炒到了天上,本官接手这么大的烂摊子要如何治?
不要以为流水的县令,铁打的营盘,本官要做不下去,你们也别想做了,都给我想办法!”
县丞咳嗽一声:“下官以为,要从蝗灾先治,蝗灾看似为天灾,实为人祸,此淤泥不清,别的事都无从谈起。”
“蝗灾并非天灾,实为人祸?”胡宗宪虎目中闪过凝重,“你是说蝗虫是有人招来的?”
县丞偷瞄了郝师爷一眼。
“正是。”
“谁招来的?”
“这....很难说。”县丞面色为难。
胡宗宪换了个问法,“为何是人招来的?”
县丞如实道:“蝗灾起于劣地,益都县的耕地一年两熟,从不休耕,中田毁成了下田,前几年,朝廷又下官文,令县内稻改旱,这地长出的庄稼不及前几年三成,蝗灾也就起了。”
胡宗宪瞪圆虎目,
断不想小小的县衙中,竟有如此大才!
祸福无门,唯人所召,
县丞的论调,胡宗宪离京前听人讲过,不过,和他说这些话的人,是大明首辅夏言!
“太爷,喝茶。”
典史凑过来,把热水激进官窑泥釉茶碗,茶碗底铺满翠绿毛尖,被热水这么一激,有一两根毛尖立出了茶水面。
休耕是保持地力的法子,早在周公行井田制的时候,人家就知道休耕了,难不成嘉靖朝的农民不知休耕?
非也。
不休耕的原因很简单,没有多余的地轮耕。
那地呢?
用首辅夏言的原话说,
“天下耕地,皇庄占一半,百姓占一半。”
皇庄起于成祖皇帝,时至孝宗,孝宗意识到再不遏制皇庄社稷就要丢了,故励精图治,力图代谢皇庄、盐法的积弊,无奈死得不明不白,一直持续到前几年的“嘉靖新政”,首辅夏言清出了皇庄近三十万顷田。
然而,清理出的皇庄多集中于两京京畿,天恩辐射不到青州府益都县,益都该咋样还咋样。
蝗灾是人祸。
胡宗宪盯着浮出水面的半根毛尖,脑中没来由闪过一件事,
去年年根,嘉靖皇帝南巡。四更天时,行宫莫名其妙走水,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寻问大臣陛下何在,群臣诺诺,陆炳冲进烧着大火的行宫,把嘉靖背出来。
胡宗宪打了个冷战,再不敢往下想。
“刘县丞,你有如此高论,对治蝗可有心得?”
县丞泰然自若,“回太爷,我哪有什么高论,无非是听的多了,学上两句而已。”
胡宗宪强忍着不去看跪在堂下的郝师爷。
主簿与县丞心有灵犀,或者说,整个县衙除了胡宗宪,大伙都心有灵犀。
主簿上前:“灭蝗不足以治本,要先灭蝗卵。”
“灭卵?确实如此,若不灭卵,蝗虫还是一茬一茬的出,你接着说。”
主簿点头:“整个县衙不过几十人,全派出去灭卵无异于杯水车薪,要想真做成这事,非要发动全县的人不可。”
胡宗宪摩挲眉毛,发动全县的人灭卵,实在难办!
以官府威压强迫他们干,百姓是能干。干是干了,却没有主观能动性,这事干的马马虎虎,要是留下几处蝗卵,通通白干。
非要官民上下一心不可!
可,这如何做到呢?
主簿又闭口不言,胡宗宪长叹了一口气,
“你起来吧。”
郝师爷站起来。
“如何调动百姓?”胡宗宪扶额,看着茶水中映衬出的脸。
“给粮。”
“粮从哪来?”
“牙行。”
“牙行的粮食怎么来?”
“花钱。”
“钱从哪来?”
又没声响儿了。
这世道有一个妙处,你甭管啥事,就算是皇帝老儿的事,一点一点捋下来,最后也都是一个事。
胡宗宪扫过府衙内官吏,
“本官带头捐出俸禄!”
无人响应。
郝师爷心中冷笑,
此时的胡宗宪初涉官场竟如此幼稚,他不晓得官场最大的规矩,私不补公!当官是为了挣钱,哪有自掏腰包补亏空的道理?赔钱还当什么官?
见场面太冷,县丞苦笑:“太爷,我们也想捐,可这钱要是捐出去,我们也没活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