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3节

  “砰!砰!砰!”

  屋头破木门被砸的扑扑落灰。

  “师爷!师爷!”

  郝师爷睁开眼,腾得坐起,自家破门哪经得起这么捶打?坏了不又得花钱买?

  “别敲了!”

  郝师爷抓起麻布皂衣,见二狗子靠着门睡成死猪,郝师爷没好气骂了两句,抬脚踢走,

  开门,

  主簿裹着热气冲进来,

  “师爷!你快跑吧!新太爷让我带着衙役来抓你!我先跑过来给你送信了,衙役随后就到!”

  郝师爷隔着墙看了眼昨天挖的土坑,再看向主簿,

  “昨天我让你分给那苦主半成钱,你分了吗?”

  “分了啊!”主簿心虚的眨眨眼,“哎呀,师爷!现在还问这些事做什么?快,快跑吧!”

  “跑个屁!”郝师爷抬手拍在主簿头上,“我差点被你害死!你晓得不!昨晚那苦主来杀我,正巧被胡宗宪碰到了!”

  “胡宗宪是谁?”

  “新太爷!”

  “哦哦哦,原来新太爷叫胡宗宪啊,师爷,这也不能怪我啊,这不是你教给我们的吗,百姓连羊儿都不如,打他踩他就算杀了他都没个响儿,肆意欺负就是!

  昨天挣得钱可不少,分他半成我可不舍得,谁成想,这是个有血性的。”

  郝师爷摇着手指点在主簿鼻子上,

  “你啊,你啊,你早晚死在这事上!”

  “是是是,师爷说得是。”

  主簿心中不屑,

  要说这事能死人,那也是你死在我前头,腚缝里夹着屎的人从你面前路过,你都要刮下来瞅瞅,单论贪,我可比不上你!

  “师爷,跑啊?”

  “跑什么跑?回县衙。”

第三章:县太爷胡宗宪

  益都县县衙

  “跪着!”

  胡宗宪怒喝一声。

  县丞谄媚的凑过来,“太爷,要不让他站着吧。”

  “好啊,”胡宗宪视线扎在郝师爷身上,“你给我个理由。”

  县丞张张嘴,不吱声了。

  一众佐贰官面面相觑,收拾郝师爷,对他们来说绝不是好事,

  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郝师爷都是他们的战友。

  明朝明面上的当官途径有四条,

  科举、荐举、国子监、军功。

  荐举和国子监,从某种程度来说,均可算作对簪缨勋贵的恩荫,

  如此一县的佐贰官,大多是科举入仕,再由朝廷下派,

  科举内容是四书五经,科举形式是八股,

  他们学习的内容和实际工作内容是有不小差异的。

  因此,在工作上他们需要精通大明律的郝师爷。

  至于生活中...就不必赘言。

  胡宗宪一看郝师爷就气得牙痒痒,他师从欧阳德,受业王守仁心学,在北京观政的两年,所接触的人上至首辅夏言,下至行商走贩,却没见过如郝师爷这般人。

  这种感觉不好说,就像是嘉靖、胡宗宪、在场的一众官吏都是清明上河图里的人,对他们用赭、用青、用黑、用白都无所谓,但郝师爷不同,他是滴在画上的油污!

  郝师爷扑腾跪下,没有一点包袱。

  “你很懂大明律啊!从哪学的?”

  “小人是自学的,瞎琢磨。”

  “自学?呵呵,我看你用的比刑部那些人都好。你们定了案,我找主簿竟要不来案卷,非要我吓唬他,他才招出来。

  你们,真,真是蛇鼠一窝!”

  胡宗宪满腔正义热诚来到益都县,一入县就把他的理想打个粉碎,沉默的百姓,沉默的县衙,沉默的一切...唯一出声儿的是郝师爷,可他出的声儿又是那么难听!

  县丞、主簿、典史低着头,没声儿。

  胡宗宪把郝师爷晾在那,

  “益都县蝗灾、旱灾,民不聊生,路有饿殍。县外流匪横行,牙商居货囤奇,粮价炒到了天上,本官接手这么大的烂摊子要如何治?

  不要以为流水的县令,铁打的营盘,本官要做不下去,你们也别想做了,都给我想办法!”

  县丞咳嗽一声:“下官以为,要从蝗灾先治,蝗灾看似为天灾,实为人祸,此淤泥不清,别的事都无从谈起。”

  “蝗灾并非天灾,实为人祸?”胡宗宪虎目中闪过凝重,“你是说蝗虫是有人招来的?”

  县丞偷瞄了郝师爷一眼。

  “正是。”

  “谁招来的?”

  “这....很难说。”县丞面色为难。

  胡宗宪换了个问法,“为何是人招来的?”

  县丞如实道:“蝗灾起于劣地,益都县的耕地一年两熟,从不休耕,中田毁成了下田,前几年,朝廷又下官文,令县内稻改旱,这地长出的庄稼不及前几年三成,蝗灾也就起了。”

  胡宗宪瞪圆虎目,

  断不想小小的县衙中,竟有如此大才!

  祸福无门,唯人所召,

  县丞的论调,胡宗宪离京前听人讲过,不过,和他说这些话的人,是大明首辅夏言!

  “太爷,喝茶。”

  典史凑过来,把热水激进官窑泥釉茶碗,茶碗底铺满翠绿毛尖,被热水这么一激,有一两根毛尖立出了茶水面。

  休耕是保持地力的法子,早在周公行井田制的时候,人家就知道休耕了,难不成嘉靖朝的农民不知休耕?

  非也。

  不休耕的原因很简单,没有多余的地轮耕。

  那地呢?

  用首辅夏言的原话说,

  “天下耕地,皇庄占一半,百姓占一半。”

  皇庄起于成祖皇帝,时至孝宗,孝宗意识到再不遏制皇庄社稷就要丢了,故励精图治,力图代谢皇庄、盐法的积弊,无奈死得不明不白,一直持续到前几年的“嘉靖新政”,首辅夏言清出了皇庄近三十万顷田。

  然而,清理出的皇庄多集中于两京京畿,天恩辐射不到青州府益都县,益都该咋样还咋样。

  蝗灾是人祸。

  胡宗宪盯着浮出水面的半根毛尖,脑中没来由闪过一件事,

  去年年根,嘉靖皇帝南巡。四更天时,行宫莫名其妙走水,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寻问大臣陛下何在,群臣诺诺,陆炳冲进烧着大火的行宫,把嘉靖背出来。

  胡宗宪打了个冷战,再不敢往下想。

  “刘县丞,你有如此高论,对治蝗可有心得?”

  县丞泰然自若,“回太爷,我哪有什么高论,无非是听的多了,学上两句而已。”

  胡宗宪强忍着不去看跪在堂下的郝师爷。

  主簿与县丞心有灵犀,或者说,整个县衙除了胡宗宪,大伙都心有灵犀。

  主簿上前:“灭蝗不足以治本,要先灭蝗卵。”

  “灭卵?确实如此,若不灭卵,蝗虫还是一茬一茬的出,你接着说。”

  主簿点头:“整个县衙不过几十人,全派出去灭卵无异于杯水车薪,要想真做成这事,非要发动全县的人不可。”

  胡宗宪摩挲眉毛,发动全县的人灭卵,实在难办!

  以官府威压强迫他们干,百姓是能干。干是干了,却没有主观能动性,这事干的马马虎虎,要是留下几处蝗卵,通通白干。

  非要官民上下一心不可!

  可,这如何做到呢?

  主簿又闭口不言,胡宗宪长叹了一口气,

  “你起来吧。”

  郝师爷站起来。

  “如何调动百姓?”胡宗宪扶额,看着茶水中映衬出的脸。

  “给粮。”

  “粮从哪来?”

  “牙行。”

  “牙行的粮食怎么来?”

  “花钱。”

  “钱从哪来?”

  又没声响儿了。

  这世道有一个妙处,你甭管啥事,就算是皇帝老儿的事,一点一点捋下来,最后也都是一个事。

  胡宗宪扫过府衙内官吏,

  “本官带头捐出俸禄!”

  无人响应。

  郝师爷心中冷笑,

  此时的胡宗宪初涉官场竟如此幼稚,他不晓得官场最大的规矩,私不补公!当官是为了挣钱,哪有自掏腰包补亏空的道理?赔钱还当什么官?

  见场面太冷,县丞苦笑:“太爷,我们也想捐,可这钱要是捐出去,我们也没活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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