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273节

  不是好,就是坏。

  “你可不要给孤含糊说好也有、坏也有。”

  陈洪躬着身子,面露难色。

  左谕德沈坤正要开口,被太子用眼神逼停,

  “孤没问你!”

  沈坤忙低头退到一旁。

  “陈洪,你说!商君是好的还是坏的!”

  徐阶嘴唇放平成一条线。

  陈洪不敢不答:“奴婢以为,商君不算好。”

  “不算好?那便是坏了。”太子面露愠色,“你说坏在哪!”

  “奴婢书读得少,前几日听学,是头一回听商君列传,奴婢只知道商君受五马分尸之刑,他既没罪过,何遭刑罚之戮呢?”

  太子朱载壡气得嘴唇发白,

  “商君变法秦国强,这功绩且不论了?”

  陈洪低着头道:“秦国强,强在秦王,若商鞅以为秦国强于其身,为邀天之功,更算大罪。”

第十章:救时良相

  秦国强,强在秦王奋六世之威,而非强在商鞅。

  陈洪这一句回得不可谓不高!

  司礼监大珰陈洪脸上除了尊敬寻不出其他情绪,对着太子朱载壡行礼:“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天下苍生全在万岁爷一人身上挑着,今个是万岁爷,明个是殿下,臣子就算有功,能有多大的功劳?殿下,奴婢书虽读得少,但也明白这个理儿。”

  闻言,周围一片东宫僚属,俱面露不悦。

  徐阶朝詹事程文德递了个眼神,因二人均授业阳明心学,互为奥援,程文德会意,“殿下,该落座了。”

  太子朱载壡正欲以言语驳倒陈洪,但瞅到陈洪所着的御赐蟒服,眼前闪出一道高大模糊、记不得长相的身影,坐回几案前闷闷不乐。

  “殿下今日为何闷闷不乐?”

  方皇后看向在托腮缩在黄绫衬绣藤椅内的太子,向身边女官问。

  尚宫女官头戴缀有团花的官帽,官帽一欠:“回娘娘的话,是殿下今日在渭阳宫内,被陈公公训斥了。”

  女官“训斥”一词用得扎耳朵,方皇后拧起凤眉,“怎么回事?”

  “陈公公寻来张璁、霍韬等人的奏疏以为殿下课业,又责殿下:秦国之功,功在秦王,而不在商鞅。”

  方皇后嗤笑:“他倒是会说。也不过是缀在身上的小毫毛,若不进宫,不知在哪挑梁上架呢。”方皇后对陈洪早有不满,前两任司礼监掌印先不提能不能送到方皇后心上,逢年过节的例钱是绝不会少,可陈洪呢?自他做了司礼监太监,从没给后宫送过什么。

  “对了,”方皇后想到什么,觑向女官,“新入宫的宫女你要严着点把握,宫里不是什么人想进就进的,还有,哪位嫔妃入了西苑,都盯着点。”

  “是,娘娘。”

  “嗯,去吧。”方皇后指捏匙箸,拨动着仿文王鼎香盒内的香灰,再随手把香炉顶子盖上,见顶子为镂空制,方皇后柳眉一抟,拿起一块宝绢把镂空处盖个严实。“儿,过来。”

  太子朱载壡从藤椅走下。

  见儿子走得龙骧虎步,方皇后唇角漾出骄意。

  “母后。”

  方皇后故作不满:“叫娘。”

  “娘。”

  “嗯,”见太子面上蒙尘,方皇后问道,“来,娘给你擦擦脸。”

  说着,方皇后抓起太子的手,领着走到南漆罗汉床旁,床边放了个托着白石盆的盆架子。

  “娘,孩儿能自己洗。”太子挣脱方皇后的手,用手撩起白石盆里的水。

  方皇后眼中闪过不悦,上前按住朱载壡的手,全浸在水中,“儿,要这么洗,才洗得干净。”

  朱载壡突然惊了!

  将两手挣脱开,退后两步,看向母后的视线无比生疏和失望,朱载壡还怨母后将那幅画让自己转递给夏言看,但朱载壡尚且不知,那幅画是出自徐阶之手,

  “孩儿能自己洗!”

  如黑云压日,方皇后的慈爱一点点敛去,方皇后本性杀伐果断,撩落凤披,一把抓住朱载壡的头发,拖行几步,强按入白石盆内。

  朱载壡没来得及闭气,鼻子耳朵呛进水,扑通剧烈挣扎,水盆内鼓出大量水泡,算着时间差不多,方皇后将朱载壡从手中拿起。

  “咳咳咳咳....呕!”朱载壡满眼恐惧,不敢再直视方皇后,身形畏葸,只敢看着地上的汉白玉砖,瞅着形单影只小小一个。

  方皇后拽下挂在盆架子上的丝绢手袱儿,蹲在朱载壡面前,帮他擦着脸,柔声道,

  “儿,你是太子,是国储,无论如何,脸上手上要干净,知道了吗?”

  ......

  宣德楼天字房

  “舜敷,这位是高拱,嘉靖二十年的进士。”徐阶左右逢源,又向高拱介绍道,“肃卿,这位便是东宫詹事府詹事程文德。”

  高拱行礼:“见过程大人。”

  “唤我年兄就是。”程文德为嘉靖八年榜眼,若论读书功夫,这仨人中高拱排名最次。程文德看向徐阶,“另一个人呢?听你提过一嘴,他也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吧,肃卿一定认得。”

  徐阶接触了另一位高拱的同年进士?

  高拱完全不知这事!

  徐阶一直没提过!

  徐阶示意诸位落座,把程文德奉为主位,

  “肃卿,你坐这。”给高拱指了个下首的位置,待高拱坐定后,徐阶坐在俩人之间,向高拱侧过身子,手搭在高拱的腿上,笑道,“王崇古,你同年的进士,认得不?”

  高拱如何不认得王崇古,点头道:“知道这人。”

  徐阶拍拍高拱的腿,“他也不错。”说罢,再不提这王崇古,徐阶开门见山道,“今日在东宫,陈洪有些过了。”

  与第一次找高拱在六必居吃饭时不同,徐阶话里话外再没机锋,这是拿高拱当自己人了。

  高胡子不知道东宫生了什么事,沉默听着。

  “一朝天子一朝臣,陈洪算什么?不过是个太监。你把他太当回事了,这个时机你弄出商君列传,是往臭水沟子里扔石头,能不溅一片臭鱼吗?”

  程文德提起食箸,夹了块宣德楼名菜五侯鲭的鱼头肉。

  见状,高拱在心中琢磨:俩人似暗有争心。按理说徐阶是嘉靖二年的进士,程文德为嘉靖八年,程文德怎也该叫徐阶一句年兄,进屋以来却称呼都没一句。看来传闻不假,程文德曾随王阳明游学,日日耳提面命受业亲传,而徐阶虽在外声称师从王阳明,实则仅被王阳明的学生随意提点了两句,二人如今都伴在太子身边...定是谁也不服谁。

  徐阶摇头道:“正本清源。商君列传该拿出来,不过是史记一处,没有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陈洪若心中澄净,至于这般吗?呵呵,正气自在人心,早晚会还夏阁老一个公道!肃卿,你吃啊,听闻你常来宣德楼,我才特意定在这。”

  徐阶嘴上说话,两眼却一直看着高拱。

  “好。”高拱提筷夹了块鱼腹肉,放入口中,咀嚼几口,只觉吃得满口腥气!

  詹事程文德点头道:“你这话说得是,若夏太傅在,不至于让这群宵小之辈喧嚣尘上。”

  高拱暗道:夏阁老蒙冤,东宫一派倒显得比谁都急,跳着脚要报仇,唉,夏阁老,您连死了也不得消停。

  兀得想到那个最该给夏阁老报仇的人,高胡子一怔,不知他在哪里做什么事呢,反正这祸害到哪都要搅个天翻地覆。

  徐阶双眼发红,捏着松江府的名贵细梭子布所制的襟衣,

  “幸得夏阁老最后做得事未被改动。一年内欠下这么大的亏空,若再不节用,不知今后还有什么可吃、有什么可用。今年已四去其三,各府院掐着裤带这日子也能过下去,而且并没饿死人,倒是工部尚书何鳌几人总嚷嚷着钱不够用,我看是惯的!若不是夏阁老强办了此事,真不知还有谁能做?怕是满朝文武只能作楚囚状。”

  程文德叹了口气,仰头灌进一盅酒。

  各府院节用预算一事。

  何鳌这般做不了两年的老臣自然不愿。

  等着接班夏言的严嵩父子则支持。

  而以程、徐二人为代表的东宫一党,更应鼎力支持!

  为何?

  这还不简单。

  东宫一党手握着未来,太子是要在未来接任皇位的,谁想接手这么大个烂摊子?自然不许朝廷胡乱造害!

  “年兄,”高拱开口,程文德、徐阶同时看了过来。见高拱是叫徐阶,程文德略显尴尬的再夹鱼肉。“你此前与我说何鳌害了病,现在如何了?”

  “这么大的事,你不知道?”

  高拱摇摇头。

  “你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徐阶换上笑模样冲人,“万密斋的方,李时珍的药。万密斋开方,如何治不好?”

  “哈哈哈,”程文德想到有趣的事,接过话茬,“肃卿,此事我与你说。”

  徐阶含笑闭口,身子往后一靠。

  程文德余光瞟了徐阶一眼,嘴上不停,“说那何府请来万密斋,万密斋只看了何鳌一眼,没摆出望闻问切的姿势,当即扬手写了个方子,叫小徒弟拿给何鳌看,问这方子行不行。何鳌迷迷糊糊,嘴上说着尽管让万密斋定夺,可万密斋非说要让何鳌看看方子,何鳌强打精神起身瞅了眼方子,登时吓得满身大汗,把方子撇进火盆里,病好了大半。万密斋又写了个固本培元的方子,叫何府下人去抓药了。”

  高拱奇道:“原来的方子上写了什么?莫不是找不到的龙肝凤髓?”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鳌捏紧扔进火盆里,可还是被别人瞅到了。

  “一个金元宝。”徐阶说道。

  闻言,高拱愣了下,忽捧腹大笑,

  “不愧是万密斋!医术太高明!我近日总是头疼,不知万密斋在不在京了。”

  “在。”徐阶回道,“前年殿下得过痘症,是被陶仲文治好的,正好万密斋在京,陛下把万密斋召进宫,让他去东宫看病,想必现在已看上了,后日我帮你定个时辰。”

  “多谢年兄。”

  徐阶和高拱更为亲近。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

  “肃卿。”

  “唉,年兄。”

  “方才我说各府院节用预算时,我见你面露难色,可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高拱支吾两声。

  程文德大着嗓门道:“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是,那我便说说拙见,”高拱搔了搔头,“今年这法子恐怕明年不能再用了,补亏空光靠省,没用。能做到现在这般,已是意料之外,明年若是再照这法子做,怕会适得其反。”

  徐阶低下头,掩住眼中的讶色。

  “哦?”程文德皱眉道,“财政无非开源节流两道,节流省钱还能省出错来?”

  “实因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

  高拱为了立住脚,只能稍露锋芒,

  “去年官员俸禄迟迟不发,最后是以折色发俸,闹得人心惶惶,此事非是生于本朝,自出来折色的法子,给官员发俸不是看发什么,而是看太仓内有什么,剩米则发米,剩布则发布。弘治朝,更是给官员发仓料豆代俸,那仓料豆子是喂马的,人能吃吗?”

  高拱顿了顿,继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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