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沙!快快把人放了,磕着碰着可了不得!他有错,自然有军法处置。”
全场一静,人群骂骂咧咧的散开,本以为这新参军是个英雄人物,现在看来,就是个屁!浪费感情!
听到城墙下有人骂自己,郝仁扭头呸了一口,
暗骂,
“你们懂个屁!”
翁万达冷声道:“等会来总兵衙门找我。”
“是!总兵大人!”
“这...”底下随杨博看热闹的小校大感失望,抱怨道,“杨总兵,这人可真怂。”
“怂?”杨博嗤笑一声。“你要赶上他,再活一百年都不够。”
......
西苑烂漫横流,做出了一处水景。
俗话说得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高处,或是低处,无论往哪去,总该往一处去,这个道理颠扑不破。
工部尚书何鳌身着茧绸,几案宝盒横七竖八放着内造点心,手捋炕沿,手下压着个祟书本子,讲得尽是些鬼神星命之事,本子书页卷曲微微卷曲,平日定没少翻看。
“德球啊。”何鳌皱眉开口,“工部的一亩三分地怕是种不下去了。”
新任的工部左侍郎严世蕃微闭双眼,老神在在的问道,
“何大人,您是府院二品,荣辱系于一身,干好了是您的,干赖了您也跑不掉。和下官说这些事有何用?”
闻言,何鳌按死祟书本子,低声道:“德球!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今年的预算被夏言定死了不动,一府院能支算的银子就这点子大小!”何鳌将大指压在小指上,“批不下款子,要怎么办事!能怎么办事?!”
一老一残俩人大眼瞪小眼,严世蕃眨巴眨巴眼睛,“何大人,我是工部侍郎,您是工部尚书,您有法子我去做就是了,您让我想办法,我没这能耐啊!”
见严世蕃仍在装傻,何鳌怒道:“严德球!非要我把话说明白吗?!”
“您不妨把话说明白点。”
“我和你爹,合名上道本子!不说做到去年的年预算,最起码今年的预算该再宽裕点啊。”
“那您不该找我爹,该去找翟阁老,他才是首辅。”
“你!”严世蕃把话唠死,何鳌眯眼看向严世蕃,好像头一回认识这人,摇着手指道,“严德球啊严德球,你拍着你良心问问,为扳倒夏言,我替你严家做了多少事?你严家到这时候过河拆桥!”
严世蕃面露不快:“何大人这话说得实在难听,什么叫过河拆桥?我爹过了哪条河?拆了哪座桥?你别忘了,夏言年初议定节用本年预算时,我爹是赞同的。”
“你!你!”何鳌气得脸通红,没想到有这么一天,何鳌聊城门楼子,严世蕃扯到胯骨轴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爷俩是如何想的!补平亏空,多大的功绩啊!得罪人的事让夏言做,好处全让你爷俩得了!”
“何尚书!不要再东拉西扯了!”
严世蕃义正言辞振声。
何鳌被呵得片刻失神。
严世蕃眼中尽是正气,喝问道:“我爷俩是如何想的?我们就是要补平国库空!为国谋划,这有什么错!不光是我爷俩这么想,我要全大明的官员都这么想!张口便是好处好处的,何尚书,您不要忘了,您是大明朝二品堂官,不是什么商贾小贩!”
觑了炕沿上的祟书本子一眼,严世蕃冷笑,又补一刀:“更不是什么街头的算命先生。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何大人所言,我要原封不动给陛下上书,告辞!”
言罢,严世蕃甩袖离开。
何鳌憋了一肚子话没说出来,追着严世蕃叫了几声,身子一倾,便倒在地上。
严世蕃自然不管何鳌的死活,出了何府掸掸袖子,快步回府。已至夤夜,严府暖阁的莹莹灯火仍没灭,严世蕃不禁鼻子一酸,放轻脚步,轻轻推开漆木门,严嵩正伏案轻鼾,竟为国劳累至此!
案上是一沓沓的青藤纸,通严府上下,再找不到一张严嵩此前托墨最爱的雪浪纸。
严世蕃解下披风,轻轻的盖在他爹身上,严嵩眼皮抖动,费力的扒开眼皮,
“德球,你回来了?”
“爹,是何鳌找我。”
严嵩坐正,把儿子的披风从背上取下,盖在腿间。
“说什么了?”
严世蕃添油加醋把何鳌的话学了一遍。
严嵩长叹道:“堂堂二品大员,竟能说出这些话,我看他这个工部尚书也快做到头了。不说他,德球,你来看看。”
严嵩把墨迹半干的青藤纸往前一推,又是一篇青词,没夏言压着,满朝官员内严嵩的青词再无人出其右!
严世蕃抓过兔毫,勾画了几处,
“爹,这么改可好。”
定睛看去,严嵩赞许的看了儿子一眼,“好。我再抄一遍,抄罢我便送去西苑。”
严世蕃眨眨眼,应道:“爹,您太劳累了,还是儿子去送吧。”
“不必。你看看那些本子。”严嵩让出圈椅位置,严世蕃一屁股扎进去,这才看到,圈椅后正上方悬着一副《八仙过海图》,图上曹国舅脚踩玉笏过关,其余七仙还在案上瞅着。
严世蕃定睛一看,惊道:“爹,礼部的款子还没用完?!”
不怪严世蕃惊声,此事实在匪夷所思!
要知道,年初内阁例会定下的各府院年预算其实有一处致命问题。按理说,照夏言规制出的数字,各府院紧紧裤腰带也能过去,但别忘了,各府院还背着上一年的亏空呢!尤其是工、礼两部,这些账目是平了,但亏空还在。背着这么大的亏空,再用这么少的预算,根本就活不下去!哪怕是最省的刑部,预算的款子也早用完了!
提出此事时,不知夏言是真忘了这事,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而,礼部的款子还剩下这么多?
严嵩认真摹着青词,全抄过一遍后,又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方开口,
“不是没用完,而是没用过。”
第六章:槅子
“没,没用过?”严世蕃倒吸一口凉气。
礼部没用过款子,这礼部尚书要如何做?!
严家的名声本就臭得没边,若再不能以利来往官员的话...“爹!夏言已经倒了,您是不是小心太过了。”
严嵩抬起衣袖,这身衣是用松江府的细梭子布所制,袖口处只要沾上墨水会一层层晕进布里,再没法恢复原样,严嵩看了一眼衣袖,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德球,爹问你,首辅给你爹了吗?”
“没有。”
“入东宫了吗?”
严世蕃哑住:“也没有。”
“我的品秩抬高了吗?”
“更没有。”
严嵩意味深长:“那你说,夏言倒还是不倒,和你爹有关系吗?”
“跟您是没关系,可是,爹!跟咱们严家有关系啊!儿子做了工部侍郎,再熬几年,入了...”
严嵩摆摆手,“你现在连个大学士都不是,入阁早着呢。再说,我不是与你说这事。夏言倒或不倒,不仅跟夏言没关系,跟大明也没关系。”
严世蕃一怔。
脑中兀得浮现八个字“水行旧路,山依旧势。”夏言倒台,严世蕃心里跟着放松,该细琢磨的事草草脑中一过就是,今天被他爹一点,顿时惊出一脑门子汗!
严嵩问道:“爹问你,水往高处流,还是该往低处流?”
严世蕃答不上来。
严嵩憨笑道:“这便对了。”
......
大明朝是没什么变化。
收复河套的事就好似从来没发生过,再没人提,也再没人记得,可真要是全都忘了也就罢了,早晚有一日这些事还要再被谁翻出来,紧接着,所有人又都记起了这件事。
真怪。
高拱日复一日,穿行于翰林院间。
“肃肃秋风起,悠悠行万里。”一庶吉士摇头晃脑,“隋炀帝为暴君,却能写出如此气魄的诗句,岂不怪哉?”
“哈哈,不知你怎入的翰林院,明明是瑟瑟秋风起,到你嘴里反成了肃肃。”
“胡说!你和我赌点什么?!咱俩现在就去找!”
“我没那闲工夫。上边去。”
最先开口的庶吉士抓耳挠腮,看到高拱,忙冲过去,“肃卿,你做个公正,这首诗到底是如何念的?”
高拱瞥向二人,“我不知道。”
“哈哈哈哈,你看吧,是你背错了!”
“放屁!”见高拱走远,庶吉士不怨冤枉自己的,反而朝高拱背影啐了口痰,“呸!装什么大尾巴狼?!”
行出翰林院,高拱被人叫住,
“肃卿!”
高拱皱眉,回过头则面容平和:“年兄”
徐阶是嘉靖二年的探花,今年三十九岁,但长相却看着只有二十五六岁。徐阶身着簇新的团花改机杭州阑衫,自带贵气,笑道:“肃卿,别人就是想找你断个官司,你怎么不理睬呢?”
高拱哈哈一笑:“我只怕落人口舌。”
“树欲静而风不止。怕什么来什么,人躲不过事。”徐阶笑道,“前日工部尚书何鳌做了个梦...”
见高拱没有追问的意思,徐阶直接自顾自的往下说,“何鳌横躺在炕上,听到槅窗外有人唤他名字,何鳌被吵得受不了,趴在隔窗上往外一看,是个女子背影。何鳌叫她过来,叫了几声,那女子都不应,眨眼间,那女子背着身子冲到何鳌面前!何鳌吓得往后一闪,那女子突然回头,嘴里喷出黄水!梦醒后,何鳌惊出病来,叫了几个大夫来都不管用,何府人去寻万密斋了。”
高拱耳朵一动,听出了玄妙。
徐阶长了个上挑的唇线,哪怕不笑,也总是笑吟吟的脸,“肃卿,可否借一步说话。”
“年兄,请。”
二人挪步向棋盘街,行过棋盘街时,高拱见物是人非,眼中有几分伤感。徐阶引着在前,开口道,
“宣德楼我去的少。棋盘街上还有两处铺子,铺子虽不大,菜品却极好,一处是淮扬菜,一处是山西酱菜,肃卿,你想吃哪个?”
高拱想了想:“吃酱菜吧。”
“好。”
徐阶七拐八拐,寻个胡同钻进去,走入一处通铺明亮的大堂,颇有桃花源“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之意。高拱没来过此地,往挂着的十数菜牌一瞅,惊呼道,
“这么贵?!”
知这顿饭徐阶一定会请,高拱不想承太大人情,想着吃个便宜点的酱菜,却不想菜价和宣德楼不相上下!
“钱好,菜也好。”徐阶回头对店家笑道,“老赵,你家牌匾上的字还是这么歪扭!”
六必居为正统元年山西临汾县赵存仁、赵存义、赵存礼三兄弟来京做得买卖,时至嘉靖年,也勉强可称得上是百年老年,酱菜方比得上皇位,非嫡长子不传。
老赵听声音耳熟,眯眼看去,惊呼道:“徐太爷!”紧跟着跑过来,“多久没见您了!”
“哈哈哈,”徐阶大大方方说道,“我回乡丁忧,近日才回来,在家唯独想你这一口酱菜。”
老赵受宠若惊:“咱都说好了,咱这牌匾给您留着呢!等您做到首辅,再给咱家提字,那才气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