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呢,拿着金贵点,要是弄坏了,老子第一个砍你!”师爷从市井底层爬起来,瞪眼睛那一出还挺唬人,老兵油子气势一弱,取过调任,“俺不认识字,俺拿去给总兵看。”
“快去!”师爷喝了一声,把缰绳往老兵手里一撇,“马也给爷喂上!”
说罢,带着沙明杰便往城里进。
沙明杰快追上两步,“怎么?有扣儿?”沙明杰在海上半年,三教九流打过不少交道,倒没看出不对劲。
师爷摇摇头:“小心为上。”
“那倒是。”沙明杰余光向后头瞟了一眼,“有人跟着咱。”
“早看见了。”师爷正要开口。
一团脸方口男子凑过来,疑惑道:“爷?师爷?”
郝仁认不出这人,但这声音太熟悉了!
“二狗子?”郝仁惊呼。
“爷!”二狗子凄厉惨叫,扑腾跪下,抱住郝仁大腿,“爷!小人都认不出您来了!要不是看到了县丞,我绝不敢认!”
沙明杰挠挠头,看着眼前身高相仿的男子,嘟囔道:“你他娘的是二狗子?”
二狗子曾是跟着师爷在益都县厮混的下人,偷儿出身,没事就上街顺点贴补家用,跟在师爷身边时因常年吃不上饭,十七岁瞅着像十二岁的,师爷入京后,县太爷胡宗宪丁忧,把二狗子领回徽州,现今完全变了个人!要不师爷认不出来呢!
“胡太爷家里的水是真养人啊。”师爷酸溜溜来了一句,又刻薄道,“咋?混到九边来了?是不是吃得多,让人撵出来了?”
一听老爷这刻薄腔调,二狗子就浑身舒坦!
“爷,是胡太爷让我先行一步,来大同镇等着您。”
“等我?”郝仁眨眨眼。
“对,我比您早到了三个月,夏天我就到了,胡太爷被调到山西行都司,等丁忧日子一到,明年立刻走马上任。”
沙明杰眼露思索,
该来的人,都来到了山西。
“老板,山西行都司属后军都督府,管着卫所、军户、屯田,是大肥差啊。太爷在山东赈灾时,朝廷特发了邸报大赞此事,若不是丁忧,太爷定能更进一步。本以为不顺遂,现在看,反倒因祸得福。”
明年一至,山西军镇的钱立刻会被胡宗宪卡住。
郝仁摩挲长着青胡茬的下巴,没接沙明杰的茬,反倒上下打量二狗子,
“二狗子,你本事没落下吧。”
“爷,没有。”
郝仁鬼祟问道:“在胡太爷家偷过吗?”
二狗子身子一紧,“那哪成!爷,您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你能是什么人?”郝仁嗤笑一声,“你就是个屁。”拉过二狗子,郝仁耳语几句,二狗子眼中激动,连连应下,
“爷,您放心!小人一定办好!”
“去吧。”
郝仁回头看向沙明杰,手一摊,多了几块碎银,笑道:“这小子还是偷儿呢!”
沙明杰一愣,哈哈大笑,笑过后,面容一肃:“胡太爷这安排...”
“不是说话的地儿,先吃口饭去。”
沙明杰点头不语。
......
老兵油子跑到总兵衙门。
“站住!”
两位着亮甲的家丁挡在老兵身前一拦。
“我要见总兵!说是有总兵参...参什么报道,这是他的关文!”老兵拿出郝仁的调令举高晃荡。
家丁对视一眼,面容干净的其中一位抓过调令,看都没看,骂道:“假的!”接着两手一抓,调令撕成两半,扔到老兵油子身上。
“快滚!”
“这...这...”老兵手足无措。
“还不快滚?!”
老兵被吓跑,跑出老远,啐了口痰,骂道:“看门狗!老子还不伺候呢!娘的,得寻摸个由头不回去了,那新参军也是个狠角儿。”往兵服里一摸,摸到一块比娘们还滑的锦缎,正是包裹调令的那块,得亏多了个心眼,这趟也不算跑空。老兵油子嘿嘿一乐,想着去找个娘们舒坦,师爷那匹马也不知被他领哪去了。
皮脸干净的家丁,目送老兵跑走后,面容一肃,“你先看着,我去见翁总兵。”
“你去吧。”
家丁穿过衙门,直往最后的值房而去,明时的家丁便是“亲兵”,由总兵私募,本来家丁的建制不符规制,但到了嘉靖年间,家丁逐渐被认可,家丁也可领官饷,如李成梁的辽东铁骑,便多为私募的家丁。
不需通禀,推门而入,
“翁总兵。”
“元敬,”一方脸大胡的虎背男子看了这家丁一眼,“是新任的辽东总兵到了?”
“总兵,是新任的大同府总兵参军来了。”
“哦?郝仁?久仰大名。”擦着寒霜剑刃的手袱儿一顿,翁万达阴恻恻一笑,“他来了啊。不见。”
戚继光回道:“您想见也来不了了,属下把他的调令撕了。”紧着,戚继光把来龙去脉简要说了一遍。
“呵,”翁万达骂道,“这是个蠢驴,正好,更不用见了。”
别看翁万达一副猛将威仪,实则阴得很,顿了顿,继续道:“辽东新任总兵要来大同,放着流民在外晃荡,要出了什么事,我担不了责。”
闻言,戚继光会意:“属下现在便带人去拿下此贼!”
翁万达再没出声,将宝剑竖着摆在脸前,一张脸被剑刃上的血槽折成两面。
师爷二人寻了个小店垫补一口,别说和紫禁城比不了,比之连年遭灾的山东省尚且不如,一入大同镇到处皆飘着丧败之感,难以想象这里是防御鞑子的最前要冲衢地。
“二位爷,来了。”
店里只一人,估摸着又是掌柜、又是厨子、又是堂倌,一人身兼数职,想在苦寒的大同镇生存,没有几样本事傍身,绝不可能活下去。
盛着黑糊状的两碗放到师爷二人面前,沙明杰咦了一声,低头嗅了嗅,连一向不挑口的沙明杰都不由紧皱眉头,不知是糊糊还是破土碗,或兼而有之,总有股土臭味。
“这...”沙明杰点了点碗,“能吃?”
小店老板见这二位是生面孔,讪笑道:“得加几滴油。”
“加什么油?”沙明杰问道。
“哎呦,一看客官长得端正,便是懂行之人,咱家有好几种油。田中种菜,收子压出来的是菜油,一般是加这个;您要想再香点,能加脂麻籽油,脂麻籽油一浇,糊糊香味一下就上来了;您如果囊中羞涩呢,便加点猪油,再不行,便加点臭油...”
“臭油也没钱加呢?”沙明杰笑问道。
“那...那您意思意思,我给二位爷加点米油。”
正说着,店家耳边响起“咕噜咕噜”声,看过去,长相平平那侍人正闷头扒碗,店家没见过这么生性的,他故意做得难吃,就是要卖点菜油,眼中不掩鄙视,冷哼一声摔摔打打走了。
见师爷都吃了,沙明杰没道理不吃,叹口气,
“车船店脚牙,在外头人生地不熟,小心着点是好。”
师爷深谙财不露白的道理,点点头,没多吱声。
“哎呦,兵爷!您怎么来了?”店家漾着笑容拥出去,几位着亮甲的家丁闯入,其中一个把店家一推,喝道,“别挡道!”
戚继光向前,径直走到师爷桌前,俯视着二人,沙明杰抬头,戚继光和沙明杰视线对上,戚继光眼中闪过惊喜,又瞬间明悟什么,把“沙大哥”唤声压进肚子里。
原来,沙明杰和戚继光早相识,工部尚书何鳌去山东采木,青州知府宁致远顶风不干,宁致远没什么事反而右迁,可苦了跟他一起闹事的下官。
登州知府罗正业,登州佥事戚景通,益都知县沙明杰三人被定为死罪。其中戚景通是戚继光的亲爹,沙明杰运气好有师爷救,戚景通则没有。
亲爹蒙了大冤被斩,年仅十五的戚继光悲愤来到大同镇投靠翁万达,此刻见到沙明杰,戚继光眼中才闪出半大孩子的光彩。
将沙明杰分出,单指着师爷道,
“此为流民,抓了!”
“是!”家丁们如狼似虎向前。
沙明杰忙起身拦在前。怕伤了沙大哥,戚继光叫住众家丁,往前一步,叫其余家丁们看不到自己表情,
“你干什么?!”戚继光急切的看了沙明杰一眼。
师爷旁若无事的喝着糊糊,该说不说,确实难喝。
沙明杰护道:“你要干什么!这位是新上任的大同府总兵官参军,调令已被送去总兵衙门,你们没看到吗?!”
“什么参军?我便从衙门来的,没见过什么调令,再说疯话,连你也拿了!”
沙明杰一滞,回望了师爷一眼。
意识到一进大同镇就落了套。
并且,设套的大概率还是总兵官本人,想到这,沙明杰额头布满一层冷汗。
因参军这职位特殊,能做到什么程度,全看总兵官喜恶,说句难听的,和宫里的太监没两样。
做好了,军镇文武一把抓,一手遮天。
做不好,恐怕就如打进冷宫的妃子。
他啥时候把总兵官得罪了?
师爷正好吃完,用手抹了抹嘴,再蹭到桌沿上,扬扬下巴,从头到尾没看家丁们一眼,
沙明杰会意,唰得掏出兵部调令,
历声道,
“这位是兵部调的大同镇总兵官参军!我看谁敢拿人!谁敢造反?!”
第三章:执
话分两头。
远在九边大同镇的师爷深觉秋意凛然,紫禁城内的君臣却是一团融融,夏意尚未烧尽。
严嵩跪坐于漆木矮几,轻笔内投,微本浓末。
陈洪在旁观着,不禁开口赞道,
“今日一见,方知蔡邕口中所言的垂露篆字是个什么样,末端藏锋若绝若离,颇有金珠泻盘之意味。”
严嵩收笔,侧头笑道,
“陈公公言重了。”
“他是实诚人。”炕上的嘉靖淡淡开口,严嵩立刻拧过身子半侧着对向陛下,声音愈近,“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一直有什么说什么,既然他都说好了,应是不错的。朕不想翊国公,却常想他的字,来,让朕也饱饱眼福...”
踅到严嵩身后,嘉靖背手俯视着案上的字。
世法平等。
“朕叫你多读书,你看这四个字从哪来的?”
陈洪知道万岁爷是对自己说话,忙捋顺气口,“回万岁爷的话,这四个字出自《金刚经》,原句是:世法平等,无有高下。”嘉靖道法自然,诸佛经烂熟于心,陈洪暗幸自己多念了几本佛经,这才能接上万岁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