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260节

  大事落定,并没有自己预想过大起大落的心情,反而是无比平静。

  父静,子不静。

  严世蕃尖着嗓子高呼:“臣谢陛下赐瓶!”

  ......

  陆炳踱入大牢,一如处斩翊国公郭勋那日。

  还是陆炳。

  刑部尚书冯天驭满眼愧色的看向夏言,夏言才被抓进来一天,须发还算干净,一点看不出像是待刑之人,夏言从槅栏中伸出手,拍了拍冯天驭的肩膀,冯天驭再压不住情绪。

  陆炳一步步走近,冯天驭连招呼都没打,低头离开。

  夏言抓出陆炳贪污,陆炳祈求过夏言,可夏言依然把奏本递给了嘉靖,陆炳不恨嘉靖,恨夏言。

  “你来了。”夏言面容平和。

  陆炳立于夏言身前站定。

  难以想象,会有如此受到老天爷宠爱的人,面容、身段、智谋、武艺皆是此中佼佼,是人尖儿中的人尖儿。

  “夏阁老,”陆炳的凤眼一眨不眨,死死盯着夏言,不想错过夏言的丁点反应。临死前被吓破胆的人,陆炳见过太多,百看不厌,“今日午时问斩,还有两个时辰。”

  夏言眨眨眼,想到不必再让沙明杰费心绑进之几天了,笑道,“挺好。”

  陆炳怔住。

  抬手砸在槅栏上,狞声道:“你把我弄得不人不鬼,没想到自己有这一天吧!夏阁老!你真难杀啊!严嵩、陈洪、陶仲文、外朝官员、内廷太监,连起六道请杀你的折子,一直到第七道陛下才勉强点头!不过这都无所谓,你走到头了!”

  陆炳突如其来的愤怒,让夏言一愣,随后夏言明白是怎么回事,满眼可悲的看向陆炳,

  “文孚,你真弱。”

  “你说什么?!”陆炳凶狠地凑近一步,贴上槅栏。

  更年老、更无力的夏言,没有被更年轻、更力壮、看起来更强大的陆炳吓住,夏言缓缓抬起手,点在陆炳的心口处,明明陆炳抬手就能折断夏言的手指,可陆炳不知怎的,如被慑住般一动不动。

  “再大的力气也会因年老而消失,再聪慧的脑袋总有一日也会迟钝,所有的一切都会离你而去,只有这不会变。文孚,可你这儿什么都没有啊。”

  强者不向外求。

  说罢,夏言似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怕是就要剩你一个咯。”

  莫名其妙的话,陆炳根本听不懂,却被一股巨大的恐惧笼罩!

  陆炳噔噔往后退了几步,“夏言,你要死了!最后你还是什么都没做到!你就该和严嵩一样,和我一样!你偏要做夏言!你不该做夏言!这里没有夏言的立足之地!”

  说罢,堂堂的锦衣卫都指挥使逃似的遁走。

  夏言摇摇头,回身贴着墙壁坐下,他对陆炳没什么话说,微闭上眼,心中一片澄净。

  生,我所欲。

  义,亦我所欲。

  二者不可得兼......

  舍生取义。

第一百二十一章:莲花

  夏言总是这样。

  两条粗眉抟在一起,好似总有想不尽的愁事,解开一件后这两条粗眉会稍微舒展开,可没等舒展一会儿,便又立刻抟上。

  这张脸,从小到大俱是这副表情。

  看不清脸的高大男人,在夏言身后走来走去,时不时弯到夏言耳边怒吼。

  新娶过门的老婆云鬓成条贴在脸上,眼中尽是爱意。

  呱呱落地的儿子睁大眼睛好奇打量着。

  高大男人面容苍老,奄奄一息,不甘又释然,握住夏言的手。

  悬梁上挂着吊死的儿媳。

  太监尊敬的捧过二品堂官的朝服、官印。

  朱厚熜微笑望着,朱厚熜愤怒看着。

  一道道折子,一张张脸,终汇成铺天盖地的声音。

  “杀!”“杀!”“杀!!!”

  午门外的菜市口,环首大刀裹着灼气拦腰劈下,血气刺激着所有人,世界静了一息,随后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声,九边打败仗的原因终于找到了!也终于解决了!

  夏言还是那副表情,满脸的忧虑,似乎又有新的难题找到他了。

  寝房前苍官神木,枝杈比树干还要粗,修好了吗?

  北苑人为做出来的水是那么难看,总该汇于江河吧。

  这两件事,夏言进到了再没法进的处境,已然尽力。

  那还剩最后一件...

  那朵淤泥泡子里的莲花还没开呢。

  这个炎夏一滴雨都不落,没有雨,要如何开?要有点雨啊。

  夏言在心中祈求道。

  嘀嗒...嘀嗒...

  一颗雨点掉在了夏言眉间,熨平了总抟起不放的眉毛。

  转眼间,如天地怒吼,暴雨从天幕倾泻而下!

  久旱等到的甘霖!

  暴雨打穿百姓们心中的燥热,眼看一品大官被腰斩的激动瞬间被浇得冷了不少,好像这事看着也没什么意思,围着夏言的人群开始散开。

  走的人越来越多,所有人都在离夏言而去。

  一双黑靴逆着人流,踏开积起的雨水,走到夏言脸前。

  “要你做的事,做好了吗?”一如既往严厉责备的语气。

  夏言听着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抟起眉头,沙哑问道,“爹...爹?”

  “做好了吗?”

  夏言眼中现出茫然,随后笑道:“爹,都做完了,儿子该歇歇了。”

  “嗯,走,回家吧。”

  夏鼎拉起儿子,夏言站起身往前一看,颤声道,

  “进之?”

  “爹!”夏言的大儿子扑到夏言怀里。

  不止是夏言的大儿子、大儿媳、小儿子都在,都在等着夏言。

  夏进之泣不成声,“爹,儿子都看着呢,他们不是人!我们,我们回家吧!”

  夏言也哭了,委屈的泪水终于从那双倔强的眼中滚出,“嗯,我们该走了。”

  夏鼎、夏进之几道身影走入白光中,夏言跟了几步,怔在原地,

  “公谨,愣着做什么?该走了!”

  “爹,还有事没做完...还有一件事。”

  夏言转过头,痴痴望向人世间。

  ......

  仁寿宫

  “陛下,夏言已被腰斩弃市。”

  嘉靖没什么喜色,抬眼看向陆炳,陆炳脸上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震惊,哪怕是死,夏言脸上的表情都没变过,依然是忧国忧民,那张脸不会马上消失,而是在之后无数死寂的夤夜里折磨着陆炳。

  “大明朝已百七十年,被腰斩弃市的首辅,就这么一位,前无古人,不知后有没有来者。”

  嘉靖淡淡开口,又补了一句,“夏阁老是为国而死。”

  陆炳低着头,闷声应了一句:“是。”

  “曾铣也别留着了,一并杀了吧,也给夏阁老做个伴。”嘉靖挥挥手,陆炳领命退下。

  嘉靖踅到几案前,用手摩挲着一道“夏言呈”的奏本,这道奏本除了嘉靖外,谁也没看过,别说通政司,甚至都没经过司礼监。

  嘉靖长叹口气,

  “夏阁老,朕之前许你一事,这件事朕帮你做完了。别的事,朕也帮不了你。呵,其他事你也没想过让朕帮忙。”

  伸出手,把棋盘上被团团围住的白子捡走,嘉靖喃喃道,

  “做了这么多,你也知道了朕的处境,对吗?”

  ......

  郝仁从榻上坐起,头痛欲裂。

  环视周围,一片安静,只剩下小雨拍打槅窗声。

  回过神,想到自己在哪后,郝仁痛苦的闭上眼。

  “我对不住你。”

  沙明杰坐在圈椅上,满眼歉意看着好兄弟苦笑。

  郝仁出离愤怒,冲到沙明杰面前,提起沙明杰的脖领,这一拳到底没打下去,郝仁觉得没意思。

  沙明杰颤声道:“我找过宁致远了,没办法啊,我们留不住!天之所废,不可支也!谁都支不住!”说着,沙明杰已泣不成声。

  “滚远点哭。”郝仁颓丧坐回榻上。

  沙明杰离开东暖阁。

  只剩郝仁一人,巨大的挫败感将郝仁死死裹住,郝仁看着东暖阁的一切,太熟悉了。

  嘉靖的字,一桌一椅,几枚银牌,还有...郝仁站起身,走到几案前,是一碗早放坨的面,因放得太久,面汤被面条子吸个干净,多加的辣子有气无力贴在膨胀的面条上,面碗下还压着一道批文。

  一道压着红花大印的正式批文。

  兵部任例监郝仁为大同镇总兵参军。

  郝仁终于明白了夏言的良苦用心,失魂落魄的拿起面碗,走出东暖阁。

  面碗下压着的批文旋转掉在地上。

  雨滴打在压着螭吻的房檐尖角处,水珠摔成五颜六色的小水滴。

  天清气爽。

  郝仁端着加了辣子的面碗,坐在门槛上。

  “小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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