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事落定,并没有自己预想过大起大落的心情,反而是无比平静。
父静,子不静。
严世蕃尖着嗓子高呼:“臣谢陛下赐瓶!”
......
陆炳踱入大牢,一如处斩翊国公郭勋那日。
还是陆炳。
刑部尚书冯天驭满眼愧色的看向夏言,夏言才被抓进来一天,须发还算干净,一点看不出像是待刑之人,夏言从槅栏中伸出手,拍了拍冯天驭的肩膀,冯天驭再压不住情绪。
陆炳一步步走近,冯天驭连招呼都没打,低头离开。
夏言抓出陆炳贪污,陆炳祈求过夏言,可夏言依然把奏本递给了嘉靖,陆炳不恨嘉靖,恨夏言。
“你来了。”夏言面容平和。
陆炳立于夏言身前站定。
难以想象,会有如此受到老天爷宠爱的人,面容、身段、智谋、武艺皆是此中佼佼,是人尖儿中的人尖儿。
“夏阁老,”陆炳的凤眼一眨不眨,死死盯着夏言,不想错过夏言的丁点反应。临死前被吓破胆的人,陆炳见过太多,百看不厌,“今日午时问斩,还有两个时辰。”
夏言眨眨眼,想到不必再让沙明杰费心绑进之几天了,笑道,“挺好。”
陆炳怔住。
抬手砸在槅栏上,狞声道:“你把我弄得不人不鬼,没想到自己有这一天吧!夏阁老!你真难杀啊!严嵩、陈洪、陶仲文、外朝官员、内廷太监,连起六道请杀你的折子,一直到第七道陛下才勉强点头!不过这都无所谓,你走到头了!”
陆炳突如其来的愤怒,让夏言一愣,随后夏言明白是怎么回事,满眼可悲的看向陆炳,
“文孚,你真弱。”
“你说什么?!”陆炳凶狠地凑近一步,贴上槅栏。
更年老、更无力的夏言,没有被更年轻、更力壮、看起来更强大的陆炳吓住,夏言缓缓抬起手,点在陆炳的心口处,明明陆炳抬手就能折断夏言的手指,可陆炳不知怎的,如被慑住般一动不动。
“再大的力气也会因年老而消失,再聪慧的脑袋总有一日也会迟钝,所有的一切都会离你而去,只有这不会变。文孚,可你这儿什么都没有啊。”
强者不向外求。
说罢,夏言似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怕是就要剩你一个咯。”
莫名其妙的话,陆炳根本听不懂,却被一股巨大的恐惧笼罩!
陆炳噔噔往后退了几步,“夏言,你要死了!最后你还是什么都没做到!你就该和严嵩一样,和我一样!你偏要做夏言!你不该做夏言!这里没有夏言的立足之地!”
说罢,堂堂的锦衣卫都指挥使逃似的遁走。
夏言摇摇头,回身贴着墙壁坐下,他对陆炳没什么话说,微闭上眼,心中一片澄净。
生,我所欲。
义,亦我所欲。
二者不可得兼......
舍生取义。
第一百二十一章:莲花
夏言总是这样。
两条粗眉抟在一起,好似总有想不尽的愁事,解开一件后这两条粗眉会稍微舒展开,可没等舒展一会儿,便又立刻抟上。
这张脸,从小到大俱是这副表情。
看不清脸的高大男人,在夏言身后走来走去,时不时弯到夏言耳边怒吼。
新娶过门的老婆云鬓成条贴在脸上,眼中尽是爱意。
呱呱落地的儿子睁大眼睛好奇打量着。
高大男人面容苍老,奄奄一息,不甘又释然,握住夏言的手。
悬梁上挂着吊死的儿媳。
太监尊敬的捧过二品堂官的朝服、官印。
朱厚熜微笑望着,朱厚熜愤怒看着。
一道道折子,一张张脸,终汇成铺天盖地的声音。
“杀!”“杀!”“杀!!!”
午门外的菜市口,环首大刀裹着灼气拦腰劈下,血气刺激着所有人,世界静了一息,随后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声,九边打败仗的原因终于找到了!也终于解决了!
夏言还是那副表情,满脸的忧虑,似乎又有新的难题找到他了。
寝房前苍官神木,枝杈比树干还要粗,修好了吗?
北苑人为做出来的水是那么难看,总该汇于江河吧。
这两件事,夏言进到了再没法进的处境,已然尽力。
那还剩最后一件...
那朵淤泥泡子里的莲花还没开呢。
这个炎夏一滴雨都不落,没有雨,要如何开?要有点雨啊。
夏言在心中祈求道。
嘀嗒...嘀嗒...
一颗雨点掉在了夏言眉间,熨平了总抟起不放的眉毛。
转眼间,如天地怒吼,暴雨从天幕倾泻而下!
久旱等到的甘霖!
暴雨打穿百姓们心中的燥热,眼看一品大官被腰斩的激动瞬间被浇得冷了不少,好像这事看着也没什么意思,围着夏言的人群开始散开。
走的人越来越多,所有人都在离夏言而去。
一双黑靴逆着人流,踏开积起的雨水,走到夏言脸前。
“要你做的事,做好了吗?”一如既往严厉责备的语气。
夏言听着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抟起眉头,沙哑问道,“爹...爹?”
“做好了吗?”
夏言眼中现出茫然,随后笑道:“爹,都做完了,儿子该歇歇了。”
“嗯,走,回家吧。”
夏鼎拉起儿子,夏言站起身往前一看,颤声道,
“进之?”
“爹!”夏言的大儿子扑到夏言怀里。
不止是夏言的大儿子、大儿媳、小儿子都在,都在等着夏言。
夏进之泣不成声,“爹,儿子都看着呢,他们不是人!我们,我们回家吧!”
夏言也哭了,委屈的泪水终于从那双倔强的眼中滚出,“嗯,我们该走了。”
夏鼎、夏进之几道身影走入白光中,夏言跟了几步,怔在原地,
“公谨,愣着做什么?该走了!”
“爹,还有事没做完...还有一件事。”
夏言转过头,痴痴望向人世间。
......
仁寿宫
“陛下,夏言已被腰斩弃市。”
嘉靖没什么喜色,抬眼看向陆炳,陆炳脸上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震惊,哪怕是死,夏言脸上的表情都没变过,依然是忧国忧民,那张脸不会马上消失,而是在之后无数死寂的夤夜里折磨着陆炳。
“大明朝已百七十年,被腰斩弃市的首辅,就这么一位,前无古人,不知后有没有来者。”
嘉靖淡淡开口,又补了一句,“夏阁老是为国而死。”
陆炳低着头,闷声应了一句:“是。”
“曾铣也别留着了,一并杀了吧,也给夏阁老做个伴。”嘉靖挥挥手,陆炳领命退下。
嘉靖踅到几案前,用手摩挲着一道“夏言呈”的奏本,这道奏本除了嘉靖外,谁也没看过,别说通政司,甚至都没经过司礼监。
嘉靖长叹口气,
“夏阁老,朕之前许你一事,这件事朕帮你做完了。别的事,朕也帮不了你。呵,其他事你也没想过让朕帮忙。”
伸出手,把棋盘上被团团围住的白子捡走,嘉靖喃喃道,
“做了这么多,你也知道了朕的处境,对吗?”
......
郝仁从榻上坐起,头痛欲裂。
环视周围,一片安静,只剩下小雨拍打槅窗声。
回过神,想到自己在哪后,郝仁痛苦的闭上眼。
“我对不住你。”
沙明杰坐在圈椅上,满眼歉意看着好兄弟苦笑。
郝仁出离愤怒,冲到沙明杰面前,提起沙明杰的脖领,这一拳到底没打下去,郝仁觉得没意思。
沙明杰颤声道:“我找过宁致远了,没办法啊,我们留不住!天之所废,不可支也!谁都支不住!”说着,沙明杰已泣不成声。
“滚远点哭。”郝仁颓丧坐回榻上。
沙明杰离开东暖阁。
只剩郝仁一人,巨大的挫败感将郝仁死死裹住,郝仁看着东暖阁的一切,太熟悉了。
嘉靖的字,一桌一椅,几枚银牌,还有...郝仁站起身,走到几案前,是一碗早放坨的面,因放得太久,面汤被面条子吸个干净,多加的辣子有气无力贴在膨胀的面条上,面碗下还压着一道批文。
一道压着红花大印的正式批文。
兵部任例监郝仁为大同镇总兵参军。
郝仁终于明白了夏言的良苦用心,失魂落魄的拿起面碗,走出东暖阁。
面碗下压着的批文旋转掉在地上。
雨滴打在压着螭吻的房檐尖角处,水珠摔成五颜六色的小水滴。
天清气爽。
郝仁端着加了辣子的面碗,坐在门槛上。
“小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