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当由工部为朱公公督造一处墓园。”
“要花多少钱?”嘉靖问道。
“神道、石像生、碑亭、祀庙...一共花销恐怕要在一百万两左右。”严嵩又补充一句道,“臣以为,该给朱公公如此兴造。”
嘉靖勾落土定瓶,严嵩心跟着一揪,没听到该有的银瓶炸裂,原来是被嘉靖用另一只手稳稳接住。嘉靖托起土定瓶,放在眼前细细打量。
“但,有的臣却不是这么以为。”
身子一转,土定瓶把严嵩的身姿挡得死死的,唯独严嵩官帽上的帽翅不服输,在土定瓶两侧张开,虚眼看去,这瓶子长了对翅膀。
严嵩没回这话。
聪明!
要是此时此刻换成严胖子,严胖子定急功近利接嘉靖的话茬,狠踩夏言一脚!
严嵩不吱声,嘉靖更不可能吱声。
嘉靖长臂平举,仔细瞧着掌中托着的土定瓶,像是能瞧出什么花一样。土定瓶背后是谁不重要,反正总会有个土定瓶,可此次弃掉这个土定瓶,竟让嘉靖迟迟没法下定决心。
君臣二人不知静处了多久。
嘉靖叹道:“朕想听真话。”
严嵩立马回道:“陛下!花费百万两银子取用确实太大,现今正逢动兵的时节,恐怕会遭到通朝反对。但,请陛下放心,臣定能做成此事!”
严嵩大表忠心,嘉靖不置可否,嘴角漾出嘲讽的意味。
御宇登极二十载,这一幕,嘉靖已见过数不清多少次了。
为求上位,不同的人都表过同样的忠心。
可当嘉靖给了他们想要的,他们又开始生出别的想法。
谁不知,严嵩得到了以后,同样会走上老路。
这让嘉靖有些厌倦。
甚至厌恶。
“你能做,你就去做吧。”嘉靖淡淡开口。
听出陛下语气中驱赶的意思,严嵩行礼退下。嘉靖慢慢把土定瓶放回炕上,掀开龙凤大褥,随手抓了把骨牌,退到十步外,如玩投壶般,将骨牌一个个掷向土定瓶。
身后刻意传来脚步声。
听着熟悉的脚步声,嘉靖用手指磋磨上下各六点的天牌,随手一抛,没扔进土定瓶,击在瓶身上被弹飞出去。
“朕想听真话。”嘉靖又说一遍。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回道:“臣已查过,大同总兵翁万达和辽东府总兵曾铣确实合兵奇袭过河套,但只一夜功夫便各回军镇了。抢了些老弱病残的鞑子,应不足千数,最多只有六七十。”
嘉靖刻薄阴声道:“他倒是全带来了。”
嘉靖背对陆炳,又问:“小鹿,你说他们有几分真,几分假?”
陆炳如实回道,
“想要收复河套是真,收复河套的时机是假。”
嘉靖手一停,把险些从指尖飞出的骨牌捏回来,这枚骨牌上五下六,十一个点,在牌九中称为“虎头”。
“接着说。”
朱厚熜的奶兄弟陆炳本就天资卓拔,又在大明朝最大的特务机构里浸润多年,对人心拿捏早已精细到毫厘之间。
“臣只说九边兵官,因此事中,各家有各家的想法,京官一个想法,外地府官员又是一个想法;宫内一个想法,宫外又是一个想法。”
“嗯,”嘉靖握住虎头牌,“朕现在只想听朕的总兵官。”
“大同总兵官翁万达为兵部尚书刘天和举荐,今日内阁例会上,夏言处置仇鸾,刘天和一句不应,二人应有了嫌隙。
这三人本是共进退,现在刘天和一退,臣看出些眉目。
刘天和原本应是不想举荐翁万达,二人虽都致力于九边,政见却谬之千里,边将周尚文与刘天和为尔汝之交,二人曾共退鞑子,于情于理都该举荐周尚文。
举荐周尚文为亲亲之礼,刘天和连自己人都不举荐,谁还会拜入他门下?
刘天和举荐周尚文为大同总兵,是想接着做兵部尚书。
刘天和举荐翁万达为大同总兵,他这兵部尚书就不想干了。
臣以为,正是举荐大同总兵一事,刘天和心中生出了微澜之浪。”
“小鹿...”嘉靖叫停陆炳,“你过来。”
陆炳立刻迈步到嘉靖身后。
嘉靖将虎头牌递给陆炳,陆炳明白什么意思,把虎头牌压在手指上一弹,径直顺着瓶口掉入土定瓶内。
嘉靖望着土定瓶,满意道:“你倒是准。继续,还有两位总兵官呢。”
“曾铣不必赘言。他与夏言休戚与共,夏言怎么走,他就跟着怎么走,往哪走的大方向不变,至于其中他自己琢磨出的事,最后也是夏言的意思。”
嘉靖朝着土定瓶又掷一枚骨牌,还是没扔进去。
随手再递给陆炳一颗,陆炳不用看土定瓶,抬手一拋,正掉进瓶内。
陆炳没骗嘉靖。
“翁万达呢?”
“臣所言的收复河套是真,时机是假,便是说得他。若朝廷不给他批款子,他永远等不到那时机,他想用假的时机换来真的时机。臣以为,他是被夏言愚弄了。”
嘉靖分出一个只有两个红点数的地牌,交给陆炳,陆炳行礼,身子正对着土定瓶认认真真往里抛,地牌在瓶口跳了一圈,还是滚入了瓶内。
一枚,两枚,三枚...陆炳皆掷进去,这是陆炳该有的手。
嘉靖负手而立,
“有的臣子,朕要他们论迹不论心。
有的臣子,朕要他们论心不论迹。
实则朕对他们没什么要求,他们如何要求自己,朕就如何要求他们。
夏言自诩忠臣、直臣、贤臣,朕要他论迹又论心,倒不过分。
嗯...且等等吧。”
......
镌着朱福亲题的“高记牙行”四个字大牌子被摘下,这牌子也就挂上一年半载,少了些风霜浸润,瞅着仍有八九成新。
胡大回了牙行一趟,便匆匆从崇文门离了京城,胡大到底是谁的人,师爷已不想多过问,胡大到底会不会去找沙明杰,师爷也不关心。
潮起潮落,人来人往。
庶吉士高拱往前一步,与师爷平肩而立,高拱侧头看向师爷的脸,看不出丝毫涟漪,
“进之,摘得早了些吧。”
“不早,”郝师爷望着在京中所置的家业,“早就该摘了。”
高拱稍顿,点点头,“是早就该摘了。”正要说什么,见吴承恩的妻室叶氏挂上门锁走过来,高拱适时闭上嘴。
“老板,翰采的账已结过,您之前找我来动了贰千两银子,钱挣回来了,您看看账册。”
“嫂嫂,你的小院租银,还有高公公那副狐皮袖套钱要算进去。”不管何时,郝师爷看账本总是认真。
叶氏知自己这老板是什么人,一码归一码,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便说道:“租银等会我分出来,至于狐皮袖套就不该算了...”说着,叶氏莞尔一笑,“老板,别急着分这么彻底,说不准什么时候还有用到我的地方。”
郝师爷点点头。
“山高水长。”叶氏道别离开。
家没了,业没了。
郝师爷回神,对高拱说道:“我没想你真会来。”
高拱淡淡道:“你说这话叫人寒心。无奈我没什么官职,只能在一旁看着。”
“高福死的是时候,刘天和怕了,一众言官们也派不上什么用场,曾铣口中没一句真话,我也...现在的夏阁老,真是孤臣。”师爷自嘲一笑,仰头盯着本挂着牌匾的门头空落落。
“我找伯载在东宫打探过,伯载在东宫待得也不舒心,探不到多深的事,据他说,皇后没有要出手的意思。谁赢,东宫就帮谁。”
师爷搔了搔头,
东宫绝情的出乎意料!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进之...”高拱欲言又止。
“你要问吏部急选的事?”
原来,郝师爷收到了一份吏部急选敕牒,敕牒发往的是国子监,要例监监生郝仁补浙江省宁波府昌国县的知县候补,师爷心心念念有个官做,又是浙江知县的肥缺,总算如愿以偿。
“还有兵部的。”高拱不无忧虑的开口。
不止一道任命,一下找来两个,兵部只是有人带话,并没有吏部任命如此正式,说让师爷入秋前去大同府任总兵参军。吏部急选要师爷即刻去任职,兵部则拖到秋天,并且兵部的任命什么官方文书都没有,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兵部发的。
高拱替师爷分析道:“浙江知县自不必多说,你在海上又有生意,如此照应下,不出五年,你便能任为知府,以你之才,七年内定可回京。又是吏部急选,你拿这道敕牒去做官,是板上钉钉的事。”
说着,高拱恍然,吏部急选要进之即刻出发,再看向关门的牙行,高拱似知道什么了。
高拱声势落了不少,
“至于大同府总兵官参军,不算什么实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做得好的文武一把抓,做不好的则与南直隶莳花御史没甚区别,全看总兵官视你重不重。再说,这道任职一没文书,二没红花大印,从没见过口传的,若是等这道等到秋天,浙江知县的缺儿便被拖没了,再之后更没官可做。你知道的,国子监有多少候补,这种肥缺儿不缺人做。”
高拱深吸口气:“进之,若是以朋友,我劝你现在就走。”
师爷喃喃问道:“若是以高拱呢?”
高拱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这话他说不出来。
俩人心照不宣,齐齐望向关紧门的牙行铺子。
......
司礼监值房
“干爹,真是神了!光是什么都不做,朱福...”
“高福。”司礼监大牌子陈洪纠正道。
“是,干爹,”陈洪干儿子改口道,“高福自己就死翘翘了!若是听严世蕃的,找高福死磕,弄不好偷鸡不成蚀把米,高!实在是高!”
“呵呵,”陈洪脸上闪过得意,身后挂着的《秋风纨扇图》更显悲凉,“和一个将死之人争什么?常人只知道进,我却知道退的道理。”
陈洪干儿子已佩服的五体投地,偷瞄了几案上的几本书册一眼,暗自寻思自己也要找来看看。
陈洪呵呵一笑:“一口吃不下一个胖子。《资治通鉴》对你来说太难,你先找来《贞观政要》看吧。”
干儿子心里一紧,别看这干爹平时不像其他大牌子一样对下人动辄打骂,实则更吓人着呢!
“干爹,高福的大儿子在值房外跪了一天,您看...”
“都跪一天了?”陈洪算着火候差不多了,把身子的夹绉纱褶子一和,从炕上起身,“去看看。”
陈洪这干儿子机灵,提前出门一步,把司礼监当值的太监全唤来。
“陈公公,陈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