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唐龙瞳孔黑如平湖,“我还没老到那般,真要老的连路都走不了,我也不浪费粮食了,哈哈哈!”
仇鸾立刻噤声,他知这位老总兵不是在说笑。
“好了,你回去吧,京中波谲云诡,此地不宜久留。你性子贪而急,就不适合在这,好好想想我和你说的话,人是有业障的,给自己积点德吧。”
仇鸾嘴上答应的好。
“是。”
看着仇鸾这样子,唐龙叹口气,自己老了,除了如老者一般用苟活几十年的所谓经验循循善诱外,再没别的办法。
摆摆手,
“你回去吧,我过几日再来。给你带的汤团你吃了,大节大日的你一个人在这,心酸。”
仇鸾鼻尖泛红,“嘿嘿,等着我去府上见您,我也好久没看汝楫了,想你们了。”
唐龙点点头,拄着几杖下山。
一刻钟的山路,唐龙自己足走了半个时辰,车轿在山脚下等着,唐龙不愿意被人搀扶,执意自己上下山,随意看了眼车轿,唐龙忽然站定。
“小四?”唐龙唤了一声,没应答,当机立断,唐龙横起几杖寸步向前。
胡大贴在车轿内壁里,脸上控制不住流下一滴汗。
恰如猛虎卧荒丘。
唐龙如猛虎扑食!
几杖贴着胡大的脸擦过,胡大猫腰冲出车轿,直往唐龙腰间去拦抱,唐龙周围似水桶阵般,几杖直抽在胡大腰间,胡大闷哼一声,就是这一下力道不够,不然胡大恐怕直接被打晕。
见势不妙,胡大猛退,拉开与唐龙的距离。
胡大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下呼吸喉间似着了火。
不是对手!
胡大沙哑开口:“想要你儿子命,就把仇鸾骗进京城!”
唐龙一言不发,死死盯着眼前的敌人。
劲风掀起门帘。
胡大踉跄扛着唐龙走入密室。
“呜呜呜!”唐汝楫见到自己老爹也被绑了,剧烈挣扎起来。
郝师爷气道:“我叫你传话,谁他娘的让你把他绑了?!”
胡大脸色煞白,把打晕的唐龙放在地上,
“爷,他能杀我。”
郝师爷惊讶地看了唐龙一眼。
郝师爷的谋算是,老来惜子,再亲也没自己儿子亲,让唐龙为了自己儿子出卖仇鸾,把仇鸾骗进京.....
“要你说的话你说了吗?他儿子在这。”
“都说了。”胡大满脸是伤,说话要扶着肋巴条才行,“没用。他根本不管。”
郝师爷喃喃道:“刚烈至极啊。”
没把事情办好,胡大脸上闪出愧色,
“爷,咋办啊?”
“怪我。”郝师爷揽责道,“动手太仓促了。”
走向唐汝楫,把他嘴里塞得臭布条取出来,文人长相的唐汝楫怒骂道,
“你个泼贼!我爹是英雄!嘉靖十一年的三边总制!你们敢这么对他?!你们就会窝里横!我要告御状!我要告御状!”
郝师爷嫌吵,又把他嘴给堵上。
这下可不好办了...
以郝师爷对仇鸾的认识,这是个为求上位不择手段的人,自私自利,与自己是一类人。因此对他要用骗的,郝师爷看向唐龙,
“把他弄醒。”
“好嘞,爷!”
胡大伸手在唐龙后脖颈一按,唐龙猛地睁开眼用头撞向胡大,胡大早有防备,往后一闪,又看向郝师爷苦笑。
唐龙匆匆瞟了眼儿子一眼,便紧盯郝师爷。
“唐大人,您可知青海官府的亏空?”郝师爷开门见山。
唐龙垂下眉眼,还是没说话。
郝师爷循循善诱:“像仇鸾这等祸国殃民的大害,您何必回护呢。我对您父子多有冒犯,先和您陪个不是。”说着,郝师爷打了一圈拱。“我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实话与您说,青海亏空说不明白,年预算就算不清楚,收复河套的款子更没法计较,您曾为三边总制,您一定想过收复河套的事。”
唐龙眼神复杂,开口道:“收复河套做不成。”
“呵呵,如何会做不成?您是说收复河套后还要被鞑子抢回去吧?这是自然,抢回去我们再抢回来就是。您有所不知,辽东府总兵官曾铣奇袭河套,已小有成效,剿敌上千...”
“不可能。”唐龙斩钉截铁道,“要不就是鞑子死路上被捡到了,要不就是曾铣在扯谎。”
第一百一十四章:寄人国土,心常怀惭
“要不就是曾铣在扯谎。”
唐龙呵呵一笑,根本不信曾铣奇袭破敌的说辞。
郝师爷的嘴抿成一条线。
紫禁城内现如今有两位任过宣、大、同三边总制,其一是现任兵部尚书刘天和,其二则是眼前这位。其余口中嚷嚷着收复河套的言官大多没上过战场,哪怕是去过,也没站过三边总制的高度。
站得高,看得远。
尽管郝师爷不想承认,关于九边,唐龙的话非常有可信度。比夏言、严嵩、甚至是...嘉靖,都更有可信度!
胡大脱口想问为什么,被老爷一个眼神逼视憋回去。
“呵,”郝师爷摇头嗤笑,“唐总兵久不在其位,对九边不甚了解也情有可原,今时不同往日,早就不是之前的兵了。”
刚过易折。
唐龙果然不堪激将,低声呵道:“你一个黄口小儿懂什么?嘉靖十一年九边什么样,嘉靖二十年、三十一年还是什么样!”
“你能看出,兵部尚书刘天和就看不出?”郝师爷轻蔑道。
“呵,看出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一回事。”
郝师爷心中大震!
年初八听曾铣说话时,郝师爷便隐隐觉得别扭,如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郝师爷尽力回避着往那边去想,但,不想不看,鹿就不存在了吗?
获得的所有消息俱来自于口中,只要是人说的话便一定掺杂主观!
自己人说的话未必全真,敌人说的话未必全假,真话里掺着假话,假话里和着真话。
原来,河套的事泥沙俱下!
郝师爷脸上强装镇定,腹中翻肠搅肚乱成一片!
刘天和不该看不出曾铣的问题,可为何刘天和不与夏言说呢?!要知道,自夏言复任,刘天和一直鼎力相助!是从哪开始出的问题?!
唐龙眯起眼看向郝师爷,耸了耸鼻子,
“小子,你怕了。”
郝师爷淡然道:“是人就会怕,唐总兵,您就没怕过吗?”
唐汝楫嘴里塞着臭布,恶心得眼泪直流,却不挣扎不给他爹添乱,一副任杀任剐也不连累亲爹的做派。
“怎会没怕过呢?”唐龙盯着郝师爷,一时占据了主动,“河套一直在那,鞑子在河套放牧了二十年,难道这二十年来,就曾铣这一个总兵想到了奇袭河套?其余总兵全是傻子愣子?成日立在城墙上用俩窟窿眼对着河套?俘虏几十个鞑子是大功,若曾铣奇袭了河套俘虏了上千鞑子,功劳够给他封侯了。小子,你看着挺精的,这个弯转不过来吗?”
郝师爷已信了八九分,脑中似有一根大筋一下一下的往外撅。
夏言知道吗?
无论是被蒙在鼓里,或是知道真相...都太恐怖了!
“你是夏言的人。”唐龙突然斩钉截铁道,不等郝师爷回答,唐龙眼神复杂,“倒是夏言能做出的事,认死了青海亏空的事便不管别的。我早叫长生少做些丧良心的事,人在做,天在看...唉,这个儿子我最喜欢,你能把他放了吗?”
“不能,”郝师爷尊敬道,“唐总兵,我要您选,仇鸾还是他。”
唐龙看向儿子,唐汝楫连连摇头,用舌头顶出臭布条,喊道:“爹!别受这等小人威胁!”
长叹口气,唐龙说道:“长生救过我命,我不会帮你骗长生,若是骗他,我连畜牲都不如了。你派人告诉他,就实话实说,你把我和汝楫绑了,换他去找夏言。”
“他不可能去。”郝师爷拒绝。
唐龙眼中厌恶,看向郝师爷,
“别以为自己看人多准!长生我比你认识的久!”
见事情再没有商量的余地,郝师爷黑着脸道,
“你看着他俩。”
胡大应道:“知道了,爷。”
郝师爷出奇的烦躁,走出师爷小院,没用别人,自己径直往山上去,一步一步踏到明镜寺前,小沙弥见到郝师爷双手合十,
“施主。”
郝师爷常来蹭饭,跟寺庙里的和尚混熟了。
“麻烦找一下仇施主,有人要我带话给他。”
小沙弥引道:“往这走。”
沿着明镜寺内的川纹甬道,又转到一处用各色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小径尽头是间静室,正好与嘉靖常来的精舍为一处对角。此前提过,明镜寺整体布局完全对称,若有双大手能将明镜寺左右折叠合起来,会发现严丝合缝。
郝师爷鼻子嗅到血腥味,这时节算是冷天,只见一魁梧大汉赤着上身龙骧虎步走出静室。
“敢问是仇总兵?”郝师爷长施一礼。
仇鸾警惕地看向眼前人,面相平平无奇,属于扔到人群里就忘的,见过千万遍却留不下丝毫印象。
见仇鸾没有开口的意思,郝师爷直视着仇鸾,不愿错过他丝毫的反应,
“有人找我给您带句话,说唐龙和唐汝楫已被扣住,他们爷俩的命全在你手里,你要想让他俩活命,进京去把青海亏空的事说清楚,别藏着掖着。自然,您不去也行,谁也逼不了您。”
说到这,郝师爷心中竟恶趣味的倾向于仇鸾不去。
“什么?!”仇鸾提手抓起郝师爷,瞋目欲裂,“你他娘的找死!”
郝师爷连连求饶:“我就是个传话的啊!您别拿我撒气!哪怕杀了我,这事您也避不开啊,再说了,您,您不去不就得了!”
“哎呦!”
扑腾一声,郝师爷被摔在地上,早上喝得粥好悬没反上来。
仇鸾攥紧梆子又松开,反复几次,最后还是松开,大步流星下山去了。
郝师爷支起身子,拧身看向仇鸾狂奔的背影。
肚子里那团错乱枝桠沿着往外顶,野蛮生长到郝师爷的嗓子眼,拉得郝师爷嗓子发痒,师爷捂住嘴,狠狠往下吞咽了一口。
移时,郝师爷爬起身,在明镜寺吃了顿素斋,想把肚子里的事压一压。可每次吃素斋时,老秃头方丈都眼露慈祥的看向师爷,一副欲言又止的死样子,师爷怀疑这老方丈有龙阳之癖,打了个哆嗦赶紧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