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248节

  “他是?”

  “他是个憨子。”夏言笑骂道,“咱们接着说。”

  “....我们之前怕鞑子,此战过后,我发现鞑子不过如此,手下的兵此前不敢跟着我出,现在都催着我出兵杀敌。”

  “好!”夏言脸上兴奋发红,“就是要这样!咱们是人,鞑子也是人,有什么可怕的?!”

  曾铣点点头:“这次不光是我进京了,我还带回几十个战俘,想着时机成熟,一并送给陛下。”

  闻言,郝师爷偷瞄曾铣一眼,曾铣常年如燕巢于幕,察觉到有视线,立马看过去,但看过去时,郝师爷早低下头了。

  带回战俘的事,郝师爷听着耳熟。

  嘉靖十九年辽东府大捷,也是辽东府指挥佥事曾铣带回的战俘,嘉靖亲自上手割了战俘耳朵,给嘉靖哄开心后,曾铣平步青云,回去没几个月就坐到了辽东府总兵官。

  成了一次,还想来第二次。

  夏言怔了怔,赞道:“子重,做得好。不过,可以等五军营有了什么动静,你再把战俘献上。京中形势波谲云诡,晴一天阴一天,要事事小心。”

  曾铣此次来拜,便是存着这目的:“我该如何自处?”

  “你是因何而来,就因何而自处。”夏言一语点破玄机。

  曾铣的政治立场根源于他的政治理念,理念打死都不能变。

  “我一定咬死收复河套的事!”

  交代好这事,夏言看向郝师爷,

  “进之,你在那坐半天了,慌慌张张来是有什么事说?”

  郝师爷脑袋转得飞快,“老爷,曾大人,小人来是为了传耳报,严世蕃已接到青海总兵官仇鸾,估摸着时间,现在已到永寿山。”

  闻言,曾铣惊声道:“仇鸾怎会来得这么快!”

  “回曾大人的话,”郝师爷在京畿遍地眼线,“仇总兵应在腊月便在陕西等着,一接到旨意,当即进京。”

  “不可能,他是边将!”

  边境擅离治境,在别的省待了不知多久,这是掉脑袋的大罪啊!

  曾铣恍惚,逐渐明白了。

  郝师爷声调没起伏,却带着刺骨寒意,

  “人家早就把脑袋别裤带上了。”

  移时,曾铣回到会馆。

  “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夏言负手而立,看着《饮马瀚海图》,“不要命的怕谁?”

  郝师爷回道:“不要命的怕给他命的。”

  “哈哈哈哈,有理。”夏言被郝师爷妙语逗笑,越品这话越有味道。

  “老爷!”郝师爷走进前厅,“我看曾铣根本没听懂您说的不急是什么意思!上献战俘这事不是玩过一遍了吗,还想借此机会再进一步?”

  “他未必是听不懂。”夏言回身看郝师爷,“这话不该由你说啊。边塞苦寒,待不下去正常,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你该比我懂这道理,哪来这么多杨博、沈坤?多是曾铣、仇鸾才对。因势利导,能把事情做好就行,说得太多适得其反。”

  “我就是怕他误了大事。”郝师爷急道。

  夏言淡淡道:“曾铣视我如师,他想的是什么,我清楚。你可知他在宫内见陛下,陛下承诺让他做兵部尚书?”

  郝师爷这上哪知道去。

  “这...”

  “朱福告诉我的。”夏言淡淡道。

  寥寥几个字,郝师爷头皮麻了一片。

  夏言继续回身看画,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可机关算尽,使尽万般手段,走到最后,要全是为贪图的名利,倒没意思了。

  进之,不如再加点什么?”

  ......

  加什么?

  一碗什么都不加的素面。

  一碗加葱花加辣的汤面。

  ......

  永寿宫

  青海总兵官仇鸾躬身肃立,脚下的毯子换回海水江崖纹,要论天涯海角,鸟不拉屎的青海也能算一处了。

  自嘉靖搬到隔壁新建的仁寿宫,永寿宫除了用来内阁例会以外基本不开,火盆只在例会上现烧。这回像是怕草莽大汉仇鸾冻着般,左边放着个铜鳅耳炉,右边立着个青绿兽耳腰圆炉,身后还有两个大火盆烘着,烤得仇鸾裤裆湿漉漉一片。

  两条连骑八天马的大腿,被汗沁得又痒又痛,此时止不住的打颤。

  但仇鸾一动不敢动,他对陛下向来畏惧到骨子里,只能时不时轻咬舌头止住惊颤。

  宫门发出“吱呀”声,仇鸾心头一松。

  总算来了!

  来人不是嘉靖,两个小太监合抬着个一人高的大铜镜,轻轻放到仇鸾面前,还特意调了调位置,能让仇鸾看到镜子里头的自己。

  又是不知过了多久,仇鸾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滴,仇鸾微微挪动下巴,让顺下来的汗水滴到自己身上,万分小心避免弄脏陛下的地毯,他知道,陛下对自己的物件极为金贵。

  “你倒是快。”

  仇鸾以为自己是幻听了,抬起头,不知何时,嘉靖已站在了仇鸾面前!

  仇鸾张嘴,一股子血腥味,“臣仇鸾参见陛下!”

  嘉靖皱皱眉,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最近不知怎的了,身边人尽是丑的病的老的残的,现在又来个臭的。

  嘉靖掏出个单眼镜片,这玩意是从海上供进来的,与白公公购置宫里采办是一趟船,单眼镜片对着仇鸾,里头的仇鸾是倒着的,嘉靖左右看了看,觉得还挺有意思。

  “抬头。”

  仇鸾这才敢抬头,看向陛下的脖子以下,再往上依旧不敢看。

  “是,陛下。”

  “看你自己。”

  看自己?

  仇鸾稍愣,想了想才明白何意,忙看向镜中的自己。

  高大,邋遢,眼神疲惫又委屈。

  “你进京做什么?”

  嘉靖又问。

  “回禀陛下,臣...臣。”仇鸾绞尽脑汁,终于想好了一个说辞,正要开口,嘉靖又问。

  “任过甘肃总兵官,便要现任的甘肃总兵官给你下跪行礼,人家都委屈的告到朕这里来了。”

  说得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安南都平定了,还提这茬子事!

  但,

  嘉靖和仇鸾这对君臣上次见面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这件没说完的事。

  “臣有...”

  嘉靖刻薄道:“依你的理,嘉靖朝的内阁首辅家里都该供个杨廷和的牌位,每日都找杨廷和拜一拜,呵呵...还有更省事的,直接把他供到内阁算了,还供家里做什么?”

  天颜海角天涯。

  天颜近在咫尺。

  “陛下,臣狂悖,臣罪该万死!”

  嘉靖往下落了落手指,仇鸾没敢看,这点子风声倒吹到他额顶了,青海总兵官毫无滞涩,扑腾跪在嘉靖面前。

  “你是臣子,臣子有礼,别跪朕,跪你自己。”

  “是,陛下。”仇鸾哽咽道,拧着身子挪腚又对回大铜镜。

  “罪该万死,朕没要你死。要你死的话,你早该死了,你还如何在青海为祸一方、鱼肉百姓、搜刮民脂民膏,做个天高地远的土皇帝啊?”

  仇鸾魂儿要惊掉,说话不赶趟,只砰砰对着镜子磕头认错。

  “行了!”

  嘉靖怒喝一声,心疼地看了眼地毯。

  仇鸾剖心道:“臣对陛下的忠心苍天可鉴!”

  “你来做什么?”嘉靖又问一遍。

  仇鸾回道:“臣此番进京,是要...是要弹劾内阁首辅夏言!”

  “呵。”嘉靖这一声嗤笑极羞辱人,仇鸾的脸唰一下就红了。

  “你来做什么?”再问一遍。

  “臣...臣...臣请陛下于收复河套之事三思!”

  “你大老远跑来,是来要朕三思的?”

  仇鸾支吾半天,再答不出来了,被嘉靖连问,他也不知道自己进京是来干嘛的。

  嘉靖冷笑着把单面镜片往仇鸾身前一扔,

  “滚回去。”

第一百一十二章:欣荣

  自李太白念出烟花三月下扬州,扬州便被蒙上了一层带有丝丝甜味儿的伤感和悲怆,与扬州有关的事物皆如此,京中的扬州府亦然。

  外地府官员入京,可在本乡籍贯处的会馆歇脚,青海总兵官仇鸾再回过神时,已卧在了会馆房内榻上。仇鸾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回来的,熏了半个时辰的令君香,才算有了点人气儿。

  偌大繁华的紫禁城,让仇鸾心生举目无亲之感。

  在青海只他仇鸾一个总兵官,可来到了京城,总兵官就太多了,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仇鸾急着入京面圣,是存着请赏的心思。

  他远在青海却整日虑圣心之所忧,又是弄木材,又是寻宝物,体悟圣意如此之久,在他看来,入京受赏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今日得见天颜,依旧是天涯海角。

  仇鸾浑身发热,在榻上辗转反侧卧不住,看着几案上落着个单面镜片,正是嘉靖甩给他那道,耳边霎时响起了嘉靖的喝声,

  滚回去!

  还能滚哪去啊?

  只能滚回青海。

  仇鸾怔忡许久,不敢驳了圣意,按住发木的腿,心里生出回青海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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