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又寒暄几句,见鄢懋卿困得眼皮子打架,马提督招呼小曹太监把鄢懋卿送回六科廊,待鄢懋卿走后,马提督不解问道,
“进之,此人四六不招,见利忘义,长着张翻脸不认人的狗脸,至于在他身上费这么大功夫吗?”
“鱼要放长了线钓,”郝师爷起身,“我能把他带去高公公那,但我还是带到你这来了。”
马提督肃声道:“进之,我心里有数了。”
......
离远了瞅,西苑一片姹紫嫣红。正值万物杀寂的冬日,原来姹紫嫣红的不是花,是各色的灯笼锦缎,白天也打着,日头被比下三分,煌煌天家气派,这才叫过年呢!
尚衣监白公公也真是有招,硬是在年前把宫里该置办的物件全置办齐了。但白公公没搭上司礼监陈洪的线,起初陈洪对这事答应得颇热情,可不到几个时辰的功夫,态度急转直下,对白公公连见都不见。最后白公公实在没招,只能割肉喂鹰,在宫里这么多年呕心沥血被掏了个干净。
东厂督主滕祥本来是被嘉靖叫来伴在身边,但嘉靖看着这张丑脸食欲全无,平白扫了好心情,于是又把高福找回来了。
高福忙得脚打后脑勺,本来身子就不妥,还要在木作坊和西苑间跑来跑去,西苑在皇城西边,内官监所处的恭俭胡同在皇城南边,一个在西边,一个在南边,来回路上高福就要耽搁大几个时辰。但也没招,自嘉靖搬到西苑后,何事都不方便。
“万岁爷,太子殿下请见。”
高福欠身上前,脸上挂着病态的红色。
嘉靖没急着应,轻舒猿臂,倒了碗茶水,单手递给高福:“喝点水。”
高福回道:“万岁爷,奴才不渴。”
“渴不渴,朕还看不出来吗?喝吧。”
话说到这份上了,高福不敢再推辞,接过茶碗咕咚咕咚喝下,见高福如老狗狂饮,嘉靖眼中透出菩萨般的慈悲怜悯。
“太子,朕就不见了。让他好好读书去。”嘉靖拿起几案上太子临摹的书帖,为范仲淹的《岳阳楼记》,上面有嘉靖修改过的痕迹,尤其瞩目的是“先天下之忧而忧”那句。嘉靖重重圈出“先”字,“字写得不错,却少了点格局,多写两页又能如何,何必全拘在一张纸上?有些字朕看着不好,已修改过了,给太子拿去吧。”
“是,万岁爷。”
高福正要上手接过,嘉靖又把手一收,“哪日给他上课时,你再交给他吧,先让他回去。”
高福不敢多言,转身踉跄了一下,又匆忙稳住身形,去递话让太子回去。这一小动作嘉靖如何看不到,嘉靖又叹了口气。
高福特意在宫外多留了会儿,待气喘匀了,提振精神回到宫内,嘉靖再给他倒了一茶碗的水,用的还是之前那个茶碗。
“范仲淹查阅各地监司名册,见有庸碌渎职者,抬笔勾除,同僚劝范仲淹:一笔勾之甚易,焉知一家哭矣?
范仲淹笔锋不顿,回道: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耶。
高福,你可知范仲淹?”
一提范仲淹,高福脑中莫名想起了夏言。
问范仲淹,实则问得是夏言。
“回万岁爷,范仲淹有才学、有手段、有时望,是千古难遇的臣子。”
“是啊,”嘉靖淡淡开口,“千古难遇。如此大才尚且举步维艰,做不成庆历新政,朕每每想到都深感惋惜。”
高福看得更清些。
等诸事有了结果,无论是成是败,夏言致仕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再想到范仲淹郁郁不得志,自请停止新政,暴病于调任的路上,高福不由心生悲悯。
似看出了高福心中所念,嘉靖开口,
“朕之前说答应夏言一件事,他还没找朕说。高福,你为朕做了二十年,朕也答应你一件事,你现在便可说。”
高福登时跪倒:“奴才请举世毁于夏阁老时,万岁爷能念及老臣旧恩,保夏阁老一命!”
“朕难道还不如宋仁宗吗?自己的臣子都保不住,算什么君王?罢,你说这事,朕便答应你。再说,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你是身子病了,把什么都想坏了。”
听到嘉靖的承诺,高福放下心来,
“是,万岁爷,想到以后没多少时日伺候万岁爷,奴才便心里难过。”说着,高福潸然泪下。
见高福哭了,嘉靖眼中闪过迷茫,龙眸一眨不眨看向高福,观察到高福是真的为此事动情,嘉靖的心跟着松动,意动道,
“高福,谁百年后不是一捧黄土啊。”
“万岁爷不是!万岁爷修得福法,必得长生!”
嘉靖身子往前一倾,又往后一闪,
“以后你就叫朱福吧。”
天纶玉音倾倒在朱福头顶,内官监大牌子朱福感动地浑身颤抖。
等朱福平定身心退下后,嘉靖随手把朱福用过的茶碗扔了。
轻唤一声,
“小鹿。”
陆炳不知从哪闪了出来,
“陛下。”
“宫内这年过得不错,该置办的都置办了,要你办的事,办好了没有?”
“办好了。”陆炳办事总是让人放心,“我去找过陈洪了。”
“哼,他们还斗上了。一个阉货去找另一个阉货诈第三个阉货的钱,这叫什么事。”
平日里宦官们怎么内斗嘉靖都不管,甚至嘉靖有意的引导着他们内斗。
可到了白公公这事上,嘉靖却一反常态强势出手。
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陆炳心里可明白。
在小猪眼里,各个太监不过是钱袋子甲乙丙丁,白公公这个钱袋子丙想拿钱袋子甲的钱平账,这不是掏嘉靖的左兜倒右兜吗?嘉靖如何能忍!
必须要让白公公自己扒层皮不可!
第一百一十章:贫道如游蓬户
嘉靖二十年国库亏空的账目还差一笔没说清楚。
宫内乱套的款子在年前大年二十五时本还没有补上的希望,哪怕是高福弄出来清退工匠太监的大项目,依旧差个五六成,这回成国公带兵出京能平个两三成;搜刮白公公能平个一成,转眼间如沟壑难填没头没尾的内宫款子,只差两成没填上,
但见过朱福后,嘉靖心里彻底稳当了。
嘉靖自有好算计,他要把钱全握在自己手里。
如果权力有另一个名字,它一定叫银子,尤其是在大明朝,比前面哪朝哪代都需要银子!
见陆炳不应话,嘉靖有几分扫兴,甚至有些怀念之前总说忧国忧民之言的小鹿,别说,挺有意思。现在嘛,陆炳只是个模子精致的傀儡空壳。
“你生朕的气了?”
嘉靖似笑非笑的看向陆炳。
陆炳语气稍有起伏:“为臣者,哪里能生主上的气。”
“看,朕没说错,你就是生朕的气了,”嘉靖用纤长的手指摇点陆炳。
嘉靖的手指似女人,因常年不出宫,肤色白皙玉润,奇怪的是,这满掌十指没有丝毫的美感,反而看着让人齿寒,似乎不管把宝贝埋在多深的地下,这根手指俱能顺着洞口插进去、挖出来。
嘉靖追忆,最近的他总有些多愁善感,勾起嘴角,“记得在湖广时,有次我偷拿了一个糖人儿,我手没你精,一下就被老板抓住,我是世子,若被抓住说偷东西,父王一定饶不了我。然后不知怎的,糖人儿就到了你手里,因此事你被父王责备,又被你爹打了个半死。事后我去找你,你当时与我说话的口气与现在一模一样。”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沉默不语,眼神闪出怪异,哪怕是小时候的事,记忆也不该篡改这么多吧。
嘉靖踅到陆炳身前,“朕之前答应你,要你去做大将军收复河套,现在却派了成国公出兵,留下你去做些吓唬太监的事,你是因此事生气。”
“臣不敢。”陆炳语气硬邦邦的。
“唉,”嘉靖徐徐道,“亲亲之道,内外有别。你娘是朕的奶娘,你又一路跟着朕来到人生地不熟的京师,风风雨雨已三十载了,你说,朕是和你亲,还是和成国公亲?”
陆炳本不想提这事,自己消化委屈就好了,但架不住嘉靖一直在这撩拨,
“成国公姓朱,臣姓陆。臣不敢揣测陛下与谁更亲。”
听陆炳不软不硬回怼一句,嘉靖眼中喜色一闪而逝。
如逗猫一般,猫儿在旁躺得好好的,嘉靖非要把猫儿唤来撩拨两下,等猫儿与他亲昵,趴在他膝窝里后,嘉靖又一把打开。
“哈哈哈哈哈哈,”嘉靖仰头大笑,脑后束起的长马尾一颤一颤,“小鹿啊小鹿,朕知道你生气,没成想你生了这么大的气。罢,朕要不和你说明白,你是要记恨朕了。”
“臣不敢。”陆炳回过神,暗恨自己又被嘉靖勾出了火气,忙又谦卑回应。
“朕用成国公是当臣子用,”说话间,嘉靖的手插进棋奁中,带起一阵哗哗声,用两根极长的手指夹住一颗白子,横放在食指上,再弯曲大拇指弹出,不偏不倚的落在了棋盘中,“随手一步,落在哪都好。他能立功,算他有本事;他不能立功,是他没本事。投石问路,这块石头扔出去,你的路才好走啊,小鹿。”
陆炳心中厌烦,但察觉到自己的负面情绪后,陆炳放空全部想法,烦恶的感觉荡然无存。福至心灵,感动道:“圣人生知,顾难企慕。陛下苦心,都是臣的不对。”
“圣人生知...可惜朕不是圣人啊。”
嘉靖抖擞玄色金文道袍,漫步走向仁寿宫门,仁寿宫门分别坐在两大块汉须弥白玉座上,两大根门柱擎天而起,架起绘着金龙玺采的斗拱,通体以赭红色为主,被丹墀上的金砖一映,更显出煌煌大气。
嘉靖自语道,
“道人何以游朱门?”
拎起道袍,嘉靖跨过宫门,在外候立的侍卫太监纷纷躬身行礼,嘉靖迤逦到丹墀前,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浊气,
笑道,
“君自见其朱门,贫道如游蓬户。”
......
夏言匆匆召开内阁例会,自然谈不成个子午寅卯,五军营的兵已强发,难道还能再叫回来不成?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
转眼到了年初八。
一匹高头大马飞驰跑入大兴县驿站。
“吁!”
官驿闻声跑出,见大黑马浑身蒸腾着白烟,翻身跳下一身劲装的魁梧男人,男人似乎比这大黑马瞅着还要大,官驿呆愣在原地,被男人巨大的影子罩住。
“这马跑死了,不用喂了。”
话音刚落,大黑马四腿一软摔在地上,屎尿齐喷,没三两息咽了气。
男人撞开官驿,龙骧虎步走入驿站中。这时候还在年里,对往来入京的行人管控极严,驿站内没什么人,扫视一圈,见到一个胖胖的身影,男人咧嘴大笑,嗓子里似有沙砾摩擦。
“德球!”
严胖子不冷不热应道,“仇总兵。”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青海总兵官仇鸾。
且说仇鸾本为陕西镇人,后承袭祖父仇理扬州府爵位和籍贯,自承袭后,仇鸾便以扬州人自居,当有平凉同乡与其说陕西事,仇鸾常面露不快。
仇鸾上前,把椅子往后拖拽,发出刺耳吱呀声,大大咧咧坐下,将包着毡帽的皮弁往桌上随手一扔,溅起的灰尘扬了严胖子一脸。
严胖子鼻子痒,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哈哈哈哈,德球,我上次见你已是四年前了,京中的水是养人,瞅你更圆润了。看我这几年造的,想胖都胖不起来。”
严胖子精于相学,第一眼见郝师爷,便能从郝师爷平平无奇的三庭五眼中看出白起相,得出“可与其相持,不可与其争锋。”细细打量仇鸾,仇鸾是地道陕西人的长相,可神态却大有不同,只看仇鸾下半张脸,他时时豪爽大笑,而要只看他上半张脸,这双眼睛一点笑意都没有。
“京城的水养人我没觉得,胖人倒是真的,仇总兵,你看我眼瞎腿瘸,哪里比得上你?别说有你这样的身子骨,哪怕是能活到你这岁数,我都要烧高香了。”
闻言,仇鸾又是大笑,“哈哈哈哈,你跟我去青海待个一年半载,准把你练好了。”
严胖子随手把桌子上的毡毛皮弁一推,仇鸾双目如长了刺扎在上面,
“好酒好菜马上就到,这东西乌漆麻黑,就别往吃饭的桌子上放了,仇总兵,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