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不看了。”嘉靖念道,“山中宰相无官府,天下神仙有子孙。朕想清净清净,莫要让闲事烦扰。”
陈洪会意,收起还没批红的揭帖,如何处理这道揭帖,他已经知道了。
“陈洪,今天他们吵了没有?”
“没有。”陈洪回道,“连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都没红脸,事儿像水溜磨盘,一下便应过了。”
“水溜磨盘?”嘉靖脸上升起兴奋的红色,“朕的这些臣子,在大事上还是能拎得清的。嗯...从内帑取些银子丝绸,朕要赏赐给户部尚书宁致远。”
陈洪心思一动:“万岁爷,奴才这就去取,然后再送去宁尚书府上。”
“他就在官署当值,还等散班去他府上做什么?直接去六科廊赏吧。”
第一百章:松柏之姿,历久弥坚
“朕绍承祖宗鸿业,临御万方,夙夜兢惕,以吏治民生为念。”
宣旨的太监展读黄绫绢面圣旨,并非是刻板印象的尖声尖语,反而口条利落、声气如流。
在一众户部官员最后落着候听的六品小官,低头跟着嘎巴嘴,
“户部掌天下财赋、疆土、户籍之政,乃国计根本...”
与圣旨上的话一字不差!
六品小官得意,用脚尖蹭了蹭身旁肃立的同僚。
同僚不愿理他,没想到小官用脚蹭得更急,同僚狠瞪他一眼,小官方收敛。
能背出这道圣旨没什么稀奇的,前半阙的圣旨十有八九的京官可以背出来,无非是“户部”改成“吏部”,“吏部”改成“刑部”。
“户部清吏司员外郎何时中,职佐卿贰,受朕恩重,不思竭忠报效,反徇私枉上,目无王法,着禄秩尽夺褫职回籍,其余从恶皆...”
户部官员多多少少脸上晃过惋惜和可悲。
太监停住,从圣旨上头伸出一双眼睛扫过户部官吏,见一众官员面色皆面色如常,稍顿一会,于是接着往下念。
落在最后的六品小官揣度圣意上瘾,掩在太监洪亮的嗓音下,小声嘟囔道,
“户部尚书宁致远...”
“户部尚书宁致远!”
立在最前头的户部尚书宁致远微微一躬身子,示意自己听到了。
“...尔身为堂官,坐镇中枢,属官恣肆至此,或由尔平日姑息过宽,或由尔察核徒具虚文。亦属溺职。”
太监朗声开口,只几个音调稍加变化,似听到了嘉靖欣喜的天语纶音,
“朕闻之古训:救灾恤患,王政为先。卿为户部堂官,识达机先,才周国计。一接山东抚臣告急之疏,即昼夜综核,不避繁剧。于太仓库贮中,迅发帑银,甚合朕意。”
六品小官哑住,满眼不可思议的看向那道圣旨!
旨意怎么比娘们的脸变得还快?!
宁致远强发赈灾银,前一阵还是一边倒的风评,冒天下之大不韪,说句不好听的,宁致远脑袋一直在环首大刀下压着呢!
今日圣旨一颁,风又往另一边倒,宁致远反而成功臣!是授陛下意发的赈灾银?!
“特赐卿麒麟服一袭,玉带一围,白银百两,以示优眷。仍命吏部纪录大功二次...则朕之倚畀方深,而卿之勋名益著矣。钦哉!”
宁致远亦心中不解,但仍上前领旨,
“臣接旨。”
太监卷起圣旨,放在宁致远手上,嘴角咧到耳朵根,待把圣旨交给宁致远,身子顺势往下一站,落在宁致远的手侧,一下由主变次,将宁致远拱到上位。
宁致远身后尽是嫉妒和愤懑的眼神。
罚是奖。
奖是罚。
嘉靖手腕高超,常人绝难以揣测。
太监讪笑道:“近几日山东反民闹事,万岁爷整日闷闷不乐,不知为何明明已经拨出银子这群百姓还要造反。唉,万岁爷愁眉不展、食不下咽,唯有提到您,脸上才能露个笑脸。宁尚书,大明社稷没您这等官员可不行啊。”
“公公言重了。”宁致远心中冷笑,他算是明白为何要奖自己了!
再联想到在最近一次内阁例会上由阁员共同议过的揭帖。
揭帖议论的是辽东府总兵官曾铣提议收回河套地区的奏本。
这道奏本的上奏时间更让人玩味,为嘉靖十九年辽东府被鞑子偷袭,京中给拨款子,辽东府派时任辽东府指挥佥事曾铣回京报捷时,曾铣顺道上的奏本。时隔近一年,这道被淹没不知多久的奏本,又被翻出来。
“不言重,不言重,”太监冷冷扫视宁致远身后官员一眼,刻意大声道,“欺上瞒下,到哪都不是个规矩,做人做官还是要少些坏心思。”
说过,太监朝宁致远打了一拱,撞开户部官员离开。
宁致远眉头紧锁,思索良久。
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应在了自己身上,不,不是应在自己身上,是应在户部尚书的身上。
“宁尚书。”
户部左侍郎方钝轻唤宁致远。
宁致远回过神,发现户部官员全在低头等着,自己后背一凉,
哑声道,
“去做事吧。”
......
这个冬真他娘的长,长到忘了别的时节是啥样,长到好似永远到不了下个时节。
但,唯独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了。
来年的夏天一定很短。
......
“鄢懋卿被抓了?”
高拱眨眼,消化了一会消息。
本来被郝仁火急火燎从宫里叫出来有些不快的高拱,霎时头脑清醒。
“小点声,”郝师爷两眼放光,此事一出,换作别人是害怕,郝师爷则是兴奋。他是浑水摸鱼、趁火打劫的此道能手,郝师爷要起势,非要有浑水、有大火不可,“我跟你讲是怎么回事。”
郝师爷三言两语讲完。
高拱沉默许久,“几日不见,你能惹出这么大的乱子?”
见高拱没立刻起身走,郝师爷叹道,
“患难见真情啊,高兄,什么都不说了!”
高拱白了郝师爷一眼,忍不住爆粗口:“他娘的是你患难吗?鄢懋卿全替你顶了,而且是被抓到巡捕营...嘶,出来还有人样吗?”
“放心,我去找人运作一番,他死不了。”
“不会是杨博吧。”
“正是。”郝师爷得意道,他发现杨博在军方有几分人格魅力,走哪都倍儿有面子。九门提督和巡捕营敌对,却都与杨博交好,前些日子还去找杨博主持公道,统战能力一流。
高拱无奈。
进之朋友虽不多,但全被他抓住往死里用啊!
“我在翰林院有个好友,名沈坤。”高拱淡淡开口,郝师爷暗忖,就是那个大三元。“他没开坊前,便与司礼监大牌子陈洪走得近。”
郝师爷瞬间抓取重要情况。
开坊,是入了东宫。
司礼监...
高拱叹道:“天要下雨,离了一个住处,不能跑到外面白挨浇吧,定要跑进另一个住处。”高拱想到宫内的传言,仰头灌进一大口苦酒。
沈坤入东宫后锋芒太过,惹得一众东宫僚属不快,背后定有陈洪推波助澜。
夏言这场刷新吏治,各府院动了个遍,唯独绕开东宫。
押宝储君,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断不要小看东宫僚属,其内部等级森严,谁坐什么次序,排在什么身位,谁说多少话,都是不能擅自变动的。
因东宫的次序,就是未来皇帝朝堂上的次序。
沈坤一个外人初入东宫,闷头往太子身边靠,太子身边的位置就那么两个,你挤进去了,该谁被挤出来?谁愿意被挤出来?
二人皆不语,郝师爷也在琢磨自己的事。
宫里不止有高福为嘉靖做事,这是自然。
可马公公说出来的话,有些不同的意味。
以高拱的情报,或许不无道理。
内官监大牌子高福要失势了!
郝师爷觉得脑后一股风,起身回头合上宣德楼天字号房的槅窗,见一楼挂在宣德楼招徕客人的望子随风鼓动。
高拱皱眉道:“风动,幡动。”
郝师爷应了句禅机,
“非风动,非幡动,仁者心动。”
高拱回道:“高福有消渴疾,希望是因为这个。”
“若不是因为这个,”郝师爷嗓音空洞,“可就有大麻烦了。”
移时,高拱早已离开,但对面的位置没空。
马公公正摆动着手指,他小拇指指甲留得极长,等着耳朵痒时,指甲往里一送一转,瞬间又能耳听八方。
“小友真是不喜麻烦啊。”
郝师爷笑着为马公公倒满一盏竹叶青,“这回有酒水喝了,马公公。”
马公公稍愣,摇头笑道:“没想到这么快。小友,我欣赏你,这是大实话。但我还是把你想差了,这一刀你都能躲过去,厉害!”
“您有句话说错了。”郝师爷眼睛笑成月牙,那晚派人去杀徽商何以道时,他也是这么笑的。
“哦?什么话?”马公公拿起青玉酒盏闻了闻,没喝,又放回去。
“您说小的不喜麻烦,那您说错了。不喜麻烦的该是大人物,像我这种做事、上不得台面的该最喜欢麻烦,不麻烦的事能落到我手里吗?”
马公公回过味,哈哈大笑,赞许道:
“话说得通透!谁都是条狗,无非是看做谁的狗!瞧我平日在崇文门意气扬扬,回到宫里不该是条狗吗?”
“狗就怕跟错人!”郝师爷抽冷子回道,“良臣择木而栖,说得是良臣,狗没这待遇,主人挑狗,狗挑不了主人,拎着就走了。”
马公公脸上变了颜色。
“你是什么意思?”
“马公公,你还没发现,你已经走在死路上吗?!”郝师爷厉声问道。
“危言耸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