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尖声呼啸,“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骚蹄子!香兰!”
“提她干什么?骂我两句得了,人家又没招惹你。”
“你看你看!还向着那骚蹄子说话呢!这日子没法过了!”
“唉,夫人,你就稍微忍忍,我告诉你一件事,我要升官了!”
女人霎时收了哭声,“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
二人低声蛐蛐咕咕,安抚好夫人后,男人叹着气推开耳房门,吧唧嘴皮子,“我当年还不如娶香兰呢,倒了八辈子血霉。”
待男人合上房门,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何时中?”
“谁!”在户部弹劾宁致远的何时中吓了个激灵,刚要喊人,看清那人身着飞鱼服后,顿时没声了,张大嘴巴嗓子眼发出“嗬嗬”声。
明朝的锦衣卫可以和“恐怖”二字划等号,潜入官员家中偷听暗查是家常便饭。哪怕之后出来了更凶残的东厂、西厂,它们给官员带来沁入骨髓的恐惧照样没法和锦衣卫相比。
锦衣卫的事儿虽耳闻不少,但家中真冒出个锦衣卫,何时中吓傻了!
“弹劾宁致远的折子是你伙同其他户部官员联名的?”
陆炳老神在在,问得不紧不慢。
“是,是下官。”何时中眼珠子一转,知道是弹劾的折子摆在了御案上,这才招来的锦衣卫。清楚锦衣卫来意后,何时中放松不少,“但下官并非是伙同,而是一呼百应,户部苦宁致远久矣!如今他私挪国库的库银,下官所奏之事皆有理有据!”
何时中家里早被陆炳翻了个底掉。
何时中心绪飞转,以应对陆炳的问题,他非借此良机搞倒宁致远不可!
况且,
私自拨银是何等大罪!
宁致远已如高山悬崖上的巨石,只要谁轻轻用手指一推,必定万劫不复!
“何鳌是你什么人?”陆炳突然问道。
何时中霎时满脸是汗,正想撒谎隐瞒,对上陆炳犀利的眼神,如实道:“他是...是我大爷。”
陆炳起身,上下打量了何时中一圈,
“家中攒了这么多银子,连自己夫人都不给花啊。”
说罢,不等何时中回话,陆炳抬脚离开。
何时中回过味,忙去翻动自己藏钱的暗格,早已空空如也!
陆炳猫步轻悄回宫禀报。
嘉靖是太祖、成祖二位天选皇帝后为数不多拥有抗造身体的皇帝,整日通宵达旦的处理政务,大明天下风吹草动全逃不过他眼睛,除此之外,不要忘了嘉靖的主业—修道。
到了晚间时辰,嘉靖服下一颗黑里透铁色的丹丸,水都不用,慢慢在口中含化咽下。
待嘉靖将这颗丹药完全服下后,缓缓睁开眼,眼中竟真的爆出精光,明显整个人的精神提振许多!
嘉靖两腮渐渐发红,
“小鹿,你来了。”
陆炳不知在旁等了多久,听到嘉靖唤声,忙上前道:“弹劾宁致远的那几人臣都见过了。”
“你走这一趟没跑空吧。”嘉靖没急着问事,反而略有期待的看向陆炳。
陆炳脚步轻巧,贼偷儿的本事手到擒来,自小悄无声息的不知道帮世子殿下朱厚熜顺了多少玩意。朱厚熜并非没钱买,但用钱买和白拿的心情完全没法相提并论。
陆炳抓出一大把银票,又取出搅在一起的首饰,其中掺杂各种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玉石。
“真不少!”嘉靖语气少有的带上兴奋。
一干腌臜物被摆在几案上,把奏本折子盖得严严实实。
很难想象,眼前强盗分赃的二人,竟是大明朝皇帝和锦衣卫都指挥使。
嘉靖在手指上啐了口唾沫,极市侩的点起银票,
“二十九,三十...嗯?”
嘉靖摸着手感不对,将什么扯出,定睛一看原来是两份地契。
意外之喜叫嘉靖心情大好,
“只可惜是河南的田宅,不值钱喽。”嘉靖略带惋惜道,再抬头看向陆炳,“你出力最多,来,这些银票你拿着。”
以地契为界,嘉靖将数过的银票用手指一夹一抽,抬手递给陆炳。陆炳双手捧着收下,此外的田契、地契、各类宝石自然和陆炳就没关系了。
“呵呵,这帮贪官!贪墨朕多少银子?!”
嘉靖语气又愤恨又兴奋,复杂得很。
“说吧,他们几人是否串通在一起。”
“回陛下,是户部主事何时中鼓动的此事,他们对宁致远确有不满。”
“不满...”嘉靖捡起一颗莲子大小的珍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打量,“要分因公事,还是因私事。何时中朕知道,何鳌的侄子嘛。”
“臣看来,有公事也有私事。”
随手将珍珠往几案前的汝窑美人觚里一掷,玻璃珠正好掉入瓶口内,在觚底滚落一圈,发出悦耳的声音。
“宁致远的钱是从哪挪的?”嘉靖略微好奇。
按理说,虽内阁通过的票拟,司礼监也批了红,但对这笔款子的限制似天罗地网,绝难以调出,宁致远却能把这笔钱调出来,让嘉靖有些刮目相看。
陆炳目不斜视,略显僵硬,似乎在克制自己不看几案上的黄白之物,“今年春漕翻了两艘大漕船,因秋漕漕船够拉粮食,此事便一直置下。其实此事早就批红,随时能批出款子,宁致远就是拿此事做饵,换个名头把款子批出。正好发往之地要路过河南,顺势在河南撂下批银。”
“今年春天户部尚书还是王杲在任呢...”嘉靖反问道,“宁致远倒有些门道。但经过此番调度,要白瞎不少钱吧。”
“是。他借修漕船的由头批银,银子不顶饿,运到河南还要有人拿银子去买粮,再把粮食弄到河南赈...”陆炳把赈灾二字压在舌头下。
嘉靖置若罔闻。
万方之国,岂能四海升平?
有个灾、有个祸的还不正常。
再说了,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为何只抓着受灾的省不放?
宁致远擅自行事,不知要败坏多少银子,嘉靖眼中闪过怒意,又轻飘飘的压下。
“何鳌是何时中的大爷,何时中他爹呢?”嘉靖当不当正不正的问一句。
陆炳此事也早调查清楚了。
“回陛下,何时中亲爹还在,但何时中一直亲近家里大爷,对待他这大爷倒像对待亲爹,反倒不管自己的爹,他爹还在老家山阴的破宅中住着。”
嘉靖用手指瞧了瞧弹劾宁致远的折子,
“这就说通了。”
......
啥叫取之尽锱铢。
是说腚眼里藏了一文钱都得给抠出来,蝗虫吃得都没这么干净。
啥叫用之如泥沙。
是说为了逗一乐,能大把大把往外撒钱,眼睛不眨一下。
取尽锱铢和用如泥沙是一个道理。
不义之财,花的不心疼。
但郝师爷只要花钱就心疼!
今日天阴恻恻的,一丁点风没有,有风是一种冷法,没风又是一种冷法,因这就是冬天,咋整都冷。
铺子内只点了两根蜡,门口一根,柜台上一根,天本就阴,铺子里死气沉沉的没声。
郝师爷虎着脸坐在柜台后,一众牙行伙计立在牙行内。
发工钱的日子。
“嫂嫂,这是这月的。”对待叶氏,郝师爷还有点笑脸,不知从哪掏出五两银子,再用银鞘把柜台上的银子往外一拨,叶氏收起银子,细声细语道。
“多谢老板。”
胡大本就是个闷葫芦,此时如鱼得水;查翰采心里暗恨:上个月发钱,自己因笑了一声,被老爷多罚二百文银子!
郝师爷没急着给胡大发钱,低头唰唰翻本子,把每一页翻动的极响,翻过后,郝师爷不可思议的看了胡大一眼,低头再翻,没有一处能吹毛求疵扣工钱的地方。
“来,胡大,你的八钱。”郝师爷扣出八钱碎银。
“是,老爷。”胡大收起银子退到一旁。
发工钱的喜日查翰采憋着脸通红,生怕说错一句话或弄出什么声音,又惹毛了老爷,
“你自己看。”郝师爷把本子柜台上一扔。
查翰采上月砸了两个茶碗被记得一清二楚。
“老爷,”查翰采叫冤道,“我冤枉啊!”
“冤枉?你没把茶碗砸了呗。”
“我我我我,我是砸了,”查翰采一急就磕巴,“可,可咱的锅碗瓢盆都是木制的,砸砸砸也砸不烂啊。”
“砸烂就不是这价了,这是损耗。行了,跟你说也是白说。”郝师爷用银鞘打回几十文铜钱,心里别提多舒坦了。查翰采本就只有五钱月钱,一下又被扣大几十文,只能哑巴吃黄连,心中暗自发誓定要早日考上科举!
发了月钱后,郝师爷累得不行,只想赶紧回后堂躺会喘口气,扶着柜台站起,挪到后堂躺下,查翰采紧跟着提茶前来,郝师爷眼睛灵光,见查翰采大拇指插在茶水里,立刻警觉道,
“你手咋伸茶壶里了?”
“啊,老爷,哈哈哈,您不说我还不知道呢。”查翰采忙拿去大拇指,大拇指被烫得通红。
郝师爷肃声道:“这手指你抠哪了?”
“我哪也没抠啊!”
“胡大!”
“老爷。”
“看着他把这壶茶全喝了。”
胡大嘴角抽动,“是,老爷。”
查翰采一脸要死的样:“老爷,我不渴啊。”
“不渴也喝!娘的,这狗才!”
郝师爷重新躺下,心里琢磨事。
九门提督的马公公咋和高福咋像是闹掰了?
而且,被小曹太监带着转了一圈,郝师爷发现九门提督的真正职责在讲解官职的吏部册子上根本没写。
就拿马公公这帮太监来说,他们不管崇文门开关,也不负责审查进出城的人,这些活由巡捕营做,马公公等人就是成日坐那看着,还不是看老百姓,而是看巡捕营。
郝师爷感叹,仅一处城门,水就如此深,牵动几方利益,而夏言要把一国的杂枝全大刀阔斧砍断,谈何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