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难掩欣赏,连说六个好字,把陶仲文仪式差得九下补全了。
“朕用夏阁老改革新政,即是存着这意思。这股子新风也该吹吹沉疴痼疾了,官员们比着谁更贪,为何就不能比着谁更能为朝廷做事?这下比得好!朝廷外在刷新,宫内也比着刷新!
言官总诟病说看不到宫内的账册,高福,你把这些账拿去发个邸报,该让全天下都看看。”
“是!”高福鼓舞振声,心里念叨着郝仁这小子真邪!不仅事办得漂亮,几句话教得更漂亮!正想着怎么为这小子谋个差使,却没想嘉靖先开口了。
“人家跑前跑后给你做了几个月的事,你要是什么都不赏,那就有些说不过去了。骡子还要喂三把粮呢,而你莫说是粮了,连口水都不喂给人家,以后谁还为你办事?俭,不该用在这地方。”
高福心惊于嘉靖日理万机,还能看到一个区区的牙商,但转念又想,几个月功夫,已通过郝仁来往海上,换来不少救命的银子。
朝中官员虽多,但像郝仁这种人却寥寥无几,如此便懂了。
高福在嘉靖面前直言:“万岁爷,这孩子是夏阁老的外甥,奴才不知道该不该赏他点什么。”
高福这话说得顿时分出来胳膊肘朝里朝外,奴才聪明,主子舒坦。嘉靖身子往前挪了挪,如亲戚间相互出主意般,“你这事想差了。亲亲尊尊为人之要义,夏阁老正忙活大事,几个月来裁汰的官员没有五百也有三百,若没有这事,他外甥凭借机灵能做事的劲儿,早该被提拔了,不然也不会早早捐个例监。夏阁老没法举贤不避亲,你更要帮忙啊。”
高福如何听不出另一层意思:万岁爷是要越过夏言赏郝仁,不把郝仁当成谁谁的外甥,而是天子亲手握的铁签子。
闻言,高福作恍然大悟状:“奴才明白了。这就给他安排个差使。”
嘉靖淡淡道:“要机灵着点。进士还要在各部观政几年,看明白听明白了方能做好事。”
“万岁爷,”高福轻声问道,“奴才想着把这孩子安排到九门提督手下。”
嘉靖闭目不语,
拿起铜杵敲响铜磬。
......
移时
郝师爷满面笑容把高公公送到牙行门口,高公公挑开轿帘,“不必送了。”高福看了郝师爷好一会儿,如长辈般拍了拍郝师爷的肩膀。
“好好干。”
“多谢高大人抬爱,小人一定用心做事,不给您丢人!”
高福傲然道:“崇文门的九门提督当年是我接进宫的干儿子,你只管去,看谁敢难为你,但凡有人难为你,你就来找我告状!”
“得嘞,高大人!”郝师爷心知肚明这就是句场面话,如果真没事就去叨扰高福,除了让别人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再无二用。
高福往前一步,低声道:“去了那多看多学少说话,把崇文门看明白了,京中官场的门道你也能明白六七分。”
“小人记住了。”
“嗯,哈哈哈哈,我要回宫了,天气凉,你回去吧。”高福矮身钻入暖轿内。
郝师爷手拿内官监开出的调令转身走回铺子,
“进之!”
“景卿?”郝师爷惊讶道,“你何时在这的?”
郝师爷早看到鄢懋卿了,现在故意装眼瘸。
自知道郝师爷背靠高福,鄢懋卿也不去刑部攀附了,略微激动道:“方才那位大人就是高公公?”
“不然呢。”
鄢懋卿艳羡道:“你和高公公关系真近啊。”他看得清楚,高福对郝师爷绝不似对待寻常手下般。
“哈哈哈,你且坐着。翰采,给他上点茶水。景卿,我还有事要办,先不陪你了。”
“你快去忙吧,不用理会我。”
郝仁拍了拍鄢懋卿的手,钻回后堂。
叶氏早等在后堂,“老板。”
郝师爷随手把调任递给吴承恩的夫人叶氏,“嫂嫂,你看这调令。”
叶氏出身簪缨之家,家中上三代更是当过京中的户部尚书,叶氏心中感动老板的信任,拿过调令,直言道:“老板,这是要你以后好好做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郝师爷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因这根本就不算官,连九门提督都不是有正经品秩的官员,仅是大内宦官的差遣,但该说不说,总比狗屁不是的例监好上太多。
叶氏接过郝师爷倒的茶,没急着喝,继续道:“我们给宫里做事,偏偏给你寻了开门的差使,又偏偏是近着通惠河水路的崇文门,哪来的这么多巧合。”叶氏抿嘴一笑,笑得小家碧玉,“不过,这确实是个肥差。”
“嫂嫂,听你说完,我心里就有数了。”
叶氏会意:“我去和他们说一声。”
“好,辛苦。”郝师爷起身送了送叶氏,高福其人真是太监禀性,只要你对他有用,他便会给不少机会。从透露出粮价消息、再到没少给郝师爷好东西、还有这一纸调任...高福拿钱办事,与他打交道还算简单。
有个难处。
高福给自己弄来九门提督下属差使,自然还有往后的安排,也就是说,走上与夏言安排完全不同的路,任了这个差,再去九边可就难了。
但,这个差使由不得郝师爷推辞,郝师爷也不会放过这机会,想了想,郝师爷还是有必要去夏府支会一声。
“进之!”眼巴巴等着郝师爷出来,鄢懋卿立刻起身迎上,颇为热情。
郝师爷脚步不停,“景卿,实在对不住,我还要出门办个事。”
鄢懋卿脸上看不出丁点失望,笑道:“你去忙你的。”
“抱歉,抱歉。”郝师爷心中冷笑,手上连连打拱。
郝师爷腿比轿快,快走到夏府从侧门钻入,正巧夏言方散了内阁的班,在下人的伺候下脱掉官服。
“老爷。”
没等郝师爷开口。
夏言示意郝师爷拿起桌上的信扎:“耳报神报的消息,从河南来的,你看看。”
郝师爷拿起,信札骑缝缄口早被撕开,定睛细看,给郝师爷惊出一身冷汗!
信札上记着,
“宁致远私拨赈灾银粮。”
夏言拂去下人,换上一身酱色府绸青衫后,更显精神矍铄。
“老爷,这事内阁说了吗?”
“没有,”夏言摇摇头,眼中闪过忧色,“户部的值不好当啊。”
夏言为吏部天官,宦海沉浮,要职当过不少,唯独户部尚书在他看来是最难做的,非要有大意志或大本事,宁致远道行太浅,按理说完全不够格兼上户部尚书。
郝师爷皱眉道:“户部的款子可以谁都不拨,也可以替陛下暗地里拨,唯独不能偷着拨。”
嘉靖一直视户部为自己的囊袋,国库银子平内帑的账用得熟稔,因在嘉靖看来,这不过是左兜倒右兜。而宁致远竟然借职责之便,越过了内阁,直接往河南拨款...这,这真是不想活了!
郝师爷恍然:“李如圭在河南!”
夏言点点头,
“河南遭大旱,又逢大寒,冬天冻死的人不计其数。说来也怪朝廷的银子迟迟拨不下去,宁致远才会铤而走险。”
第九十章:非宁静无以致远
河南干旱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河南省开封府巡道李如圭上奏,奏上尽是“饿殍遍地”“民不聊生”各种触目惊心的大字,这奏本司礼监不敢压着,被嘉靖看过后留中不发,留中的意思是“看不见”,看不见便是没发生。河南百姓又捱了四五个月,具体又多死了多少人,不知道。
李如圭奏本进了四五个月,宁致远这款子想批了四五个月,无奈每次呈进的预算赈灾银都因各种原因停住,最后是首辅夏言力排众议,在票拟上写了名字,又敲了紫花大印,这才把这道揭帖上去。
这道揭帖也批红了。
也就是说,公议的朝廷程序全部完成。
但是!
款子取不出来。
郝师爷感慨道:“宁致远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前两日陛下说不知要户部尚书有何用,我与陛下谏言了此事,”夏言毫眉颤动,“陛下只装作没听着!又给我说了句元稹的诗,呵呵,合着陛下早知道宁致远这事了。”
夏言一口气喘不上来,脸憋得通红,郝师爷忙扶着夏言坐下,用手轻拍夏言后背,帮忙顺着气。
便在心中想着记下来的大明官职架构。
明朝的户部尚书不管着全部的钱,多数时候,更像是咨议财政的定位。
宫内的钱自不必多言,户部尚书的手根本插不进去,别说是管了,连账册上的一个字都看不到,不仅如此,户部还要给宫内定期上进折色银。
宫外各府院衙门的账目也有部分单独管理,如工部、兵部的太仆寺,礼部的光禄寺。
因此才说老朱家的户部尚书最不好当。
终明一朝,真正自主管理户部的恐怕就一位,便是经历永乐、洪熙、宣德三朝的郭威。
“老爷,我总算知道陛下为啥与您疏远了。”
夏言顺过不少气:“你说为何?”
“陛下用您但是不亲近您,因您是大明的臣子,不是陛下的臣子。”
郝师爷好像说了句废话。
夏言不解道:“这有何区别?大明的臣子就是陛下的臣子。”
“不一样,”郝师爷纠正道,“大明的臣子是皇帝的臣子。您是大明的臣子,您是大明皇帝的臣子,皇帝是谁对您来说都一样。”
夏言怔住,眼中闪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他从没想过这件事。夏言走的是标准士大夫路线,修齐治平,一切为公为国,哪会细分出什么大明还是嘉靖。
但郝师爷的话里有大学问。
嘉靖要的是家臣,而不是朝臣。
夏言苦着脸:“哼,因私废公。”
郝师爷没吱声。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
相比于夏言的理想主义,郝师爷更倾向于嘉靖的生存哲学。
“老爷,那宁致远这事...”
夏言颇有些为难:“不好办。”说着,夏言觑了郝师爷一眼:“你被调去崇文门差遣,还不快去报道。”
郝师爷手一抖,没皮没脸道,“嘿嘿,您知道啊。”
“高福与我说了。”夏言没好气看了郝师爷一眼,“我以为你要和我说的。”
“哈哈哈,”郝师爷挠挠头尬笑两声,“老爷,我是您夹袋中的人物,您只要说一个不字,我立马就不去了。”
“我能管得了你?往海上卖货的事我早不许你做,你该做还是做,你这小子主意最正。”夏言一字一句说得精气神旺盛,好似砸在地上就能窝出个小坑,任凭郝师爷闯出多大篓子,他也能兜回来,“行了,快去吧。”
“唉,那我去了啊。”郝师爷退出夏府,往着崇文门去。
年初会试考院就在崇文门处,考院周围是泡子河,城外的上游则是通惠河,这一条是漕运入京的必经之路,崇文门就如巨兽的大口,不管什么全吞入嘴里。
郝师爷走路与常人不同,他要踮着脚走,先把前半脚掌放下踩实,这才又放下后半脚掌,要走得快些,整个人就一上一下的,郝师爷边走边琢磨着能借职务之便多捞点钱。
钱是最宝贝的。
费劲巴拉的读书是为了干嘛?
当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