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208节

  高拱猛地起身,压低声音道,

  “兵部上了一道折子,翁万达剿叛有功,荐其为大同总兵官。”

  高拱刺破众人耳中的水泡,吴承恩眨眨眼问道,

  “这是何意?”

  “这道折子在内阁早议过,时至今日还没批红呢!”

第八十章:朱家自有法度

  今时是个吉日,宜乔迁,是嘉靖住进仁寿宫的头一天。

  仁寿宫顶三个永寿宫大,入宫处通铺猩红色洋罽,洋罽织绘黼黻花纹,黼为“斧”形图案,黻则为繁体的“亚”字形,纹饰炫目复杂,看着叫人晕眩又心生敬畏。

  嘉靖深吸口气,入鼻满满新木芬芳,

  物不如新,人不如旧。

  在西苑挖空心思新建起的行宫让嘉靖心情大好。

  錾银边几案上铺满折子文书,搬进新行宫让嘉靖想起来不少事,其中一件首当其冲:

  朕是个皇帝,朕要批折子。

  兵部会推翁万达任总兵官的折子放在最显眼处,这封折子纸脚已被翻折的不平整,一旁黄云缎上的玉碧翠羽错宝笔架供着用来批硃的天子御笔。

  笔和折子不过一掌之隔,朱笔落在折子上,翁万达任总兵官的事才算允了。

  可这一掌之隔有时比天堑还要长!

  万事万物悬在一个批勾上。

  除了兵部推荐翁万达的折子外,所有和翁万达有关的折子均被司礼监找出来,放在嘉靖触手可及的地方。

  翁万达的履历不可谓不光鲜。

  嘉靖五年进士,却在战场立功上进。

  嘉靖十三年任梧州知府,此地是汉胡杂处之地,汉民胡民时常相互攻杀,翁万达就任后,仅用四年功夫,被誉为“治行第一”。

  去年报捷的安南之战,毛伯温对其赞不绝口,称其为“班师论功,翁万达功居第一。”

  就连之后的张居正对其也不吝赞词,说翁万达是世宗时边将首魁。

  此人是天才公认的天才。

  人中龙凤中的翘楚。

  从来不当第二,被别人心服口服的许为第一。

  按理说,兵部推荐这么一位天降猛人为大同总兵官,不需有任何迟疑,闭眼批就是了!

  可嘉靖却一反常态,看这些折子时,天子御笔从来没在笔架拿下来过。

  嘉靖声音小到微不可查,

  “呵呵,凡事要争个第一。”

  “万岁爷。”尚食监大珰穿着曳衫,端着一大个食盘候在宫门外。

  “进来。”

  “是,万岁爷。”

  若能用尺丈量,会发现太监每一步走得大小相同,碎步搓到几案侧面,侧着身子将食盘放在几案上,几案上尽是折子没个空处,太监便把食盘搭个几案边角,再用全身力气撑着食盘。

  盘上四菜一粥都不冒热气,有说道乔迁第一天不点火吃冷食,不让“红火”散去。

  再看盘中餐,说道更多,发糕取“发家”,鱼取“有余”,鸡取“吉”,豆腐取“兜福”,再有就是嘉靖爱吃的冷粥。

  嘉靖折子看得入神,不知多久,见太监还在托着食盘,方抬手揽了揽折子,

  “放上来吧。”

  “是,万岁爷。”在宫内呼风唤雨的尚食监大珰琅被驯的如三岁小儿。

  嘉靖装着豆腐的錾金龙文盘挪到面前,取出食箸,夹起一筷放入口中。

  “嗯,豆腐,你可知豆腐是如何来的?”

  尚食监太监当即回道:“回万岁爷,豆腐是汉朝淮南王刘安所作。”

  “在何处作的?”

  太监搜肠刮肚,拼了命才想出:“是在八公山炼丹时意外所作。”

  “你知道刘安做了什么事吗?”

  尚食监太监哑住。十二监中司礼监受嘉靖提问最多,平日里各种杂书都要看,而尚食监做好饭菜就成,今日不知嘉靖怎么了,抓住他问个不停。

  尚食监太监额头一片细汗,心里嘀咕:“我要是知道这么多,我去科举好了,还来做什么太监?”

  “回,回万岁爷,奴才不知。”

  “唉,”嘉靖失望的长叹一声,“你们这群人,总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读书又不求甚解。朕告诉你,淮南王刘安造了汉武帝刘彻的反,兵败自杀,落得鸡飞蛋打的下场。”

  尚食监太监哪里敢接这话把子,他更不明白为啥要说这事。

  嘉靖喋喋不休。

  “刘安崇黄老之学,好炼丹,又是个王。”

  尚食监太监猛地低下头,把脸生硬的往宫门一扭,不敢再看万岁爷。

  “他斗不过刘彻,因刘彻是王、霸杂之,儒、法、道并行,一招能打得过三招吗?”

  嘉靖挥挥手,见太监没反应,皱眉道:“下去。”

  尚食监太监如释重负:“是,万岁爷。”

  逃似的快步退出仁寿宫。

  嘉靖细嚼慢咽,每口要嚼够四十九下方咽肚,细看着翁万达上奏的治疏,此治疏上了两年,嘉靖今日把这份折子捡出。

  翁万达治疏堪比范仲淹的那道《答手诏条陈》,俱是强国改革之言,唯一的差别是,范仲淹侧重吏治,翁万达侧重边防。

  翁万达要在九边重建城墙、烽火台,将九边打造成如万里长城般的军事要塞。

  看过这折子的人,无不会被翁万达所言感染,好似真这么做了,一定能防住鞑子。

  唯独嘉靖眼眸清冷。

  话好说,事难办。

  嘉靖看到不是戍边、不是烽火台、不是城墙...

  是白花花的银子。

  是钱!

  若真按照翁万达说的搞,要花去多少银子?!

  数以千万计!

  不要忘了,今年的国库还亏空七百万呢。

  里外里差出多少?钱从哪来?

  擢拔谁上任意味着认同其政见。

  许翁万达任大同总兵官,即是要开始将财政大规模向边塞侧重。

  但,今时的嘉靖与去年的嘉靖大不相同,将父兴献王的神主挪进祖庙,让嘉靖即位后第一次获得了“名”,而帝王的“器”嘉靖早用得已入化境。

  有名,有器。嘉靖不想花钱,驳回翁万达的任命就是,还在犹豫什么呢?

  ......

  “小时候,我总想要街上卖的糖人,后来有人给买了,拿到手里后我发现,也没那么想要了。后来我又想做大官,真做了以后,我发现其实没那么好。

  这让我想通了一件事,谿壑可盈,是不可餍也。”

  郝师爷的眼睛被蒙着,回了句:“缇骑大人高见!”

  安静许久,那人问:“你怎知我是锦衣卫?”

  “闻到血味了,大人的嗓子又不发尖,自然是锦衣卫。”

  陆炳细细瞧着櫈上坐着的人。

  长相平平,平平无奇到这张脸谁都见过一次却总记不住,是其貌不扬的长相。

  陆炳本没把要拿的这人当回事,现在却嗅到些不一样的意味。

  回过味来,陆炳才注意到,此人身上处处反常。

  最反常的是,他猜中是锦衣卫,却丝毫没有惧意。陆炳见过太多嘴上说着不怕死,稍微上些手段就吓得屁滚尿流之人,陆炳也最厌恶这些没骨气的废物。

  “你猜中我是锦衣卫,那你知道锦衣卫的手段吗?”

  郝师爷连连摇头:“小的不知。”

  “呵呵,给你说两个。

  第一个叫站桩...”

  郝师爷欠的,生怕陆炳话掉在地上,还当上捧哏了,“站桩怎么说?”

  陆炳瞪了郝师爷一眼,郝师爷似看着了,忙闭上嘴。

  心里骂了句:“假正经!”

  “站桩是让你站在那,四周按你的身形打上板子,在板子里人只能笔直站着,蹲不下腿,也弯不下腰。人有三急,头几个时辰还能憋住,等过了劲头,你只能往下拉尿,不到两天,屎尿会没过脚,然后你的脚开始发烂...”陆炳说得陶醉。

  “啊!”郝师爷立马尖叫一声,“大人!千万别这么招呼我啊!您问啥我说啥!”

  瞧郝师爷没骨气的样儿,陆炳眼中闪过厌恶。

  “第二个是鼠刑。

  在胸前扣个铁桶,铁桶里放几只老鼠,再用火燎铁桶,铁桶烫了老鼠会拼命逃跑,它们没地方逃,只能拼死往你皮肉里钻。”

  郝师爷带着哭腔:“大人,有没有美人计啊?我就能受得住这个。”

  郝师爷眼前的黑布被拽掉,陆炳见这人真哭了,没忍住踢了郝仁一脚。

  郝仁假摔出老远,因不适应光亮,眼中泪水更多,眨巴半天眼睛才看清周围,一道四周闪着光绒的身影走来,郝师爷忙闭上眼。

  “大人,我没看见您长相,您别灭口!”

  陆炳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嗤”得气笑。

  “杨最、夏言这等人我最敬佩,像你这种贪生怕死的人,我最讨厌。”陆炳摩挲绣春刀柄。

  他近来烦躁得很,因他有些日子没进宫了。嘉靖对其下命令皆通过派人传话,陆炳本来没往那方面想过,时至今日,他又没法不想...

  他失宠了。

  自李如圭入京后,陆炳回护李如圭,他便失宠了。

  嘉靖这次传给陆炳的命令更是奇怪,把这个牙商抓住,又不得伤他,审问出一件事就好。

  陆炳实在懒得与面前软弱之人浪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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