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选得毫不犹豫。
漕粮不是他的,龙柜是他的。
郝师爷这才惊叹嘉靖都算到这一步了,环环相扣,步步紧逼,不仅想好了怎么收拾官员,更想好了怎么安抚官员。
当然,
最让郝师爷害怕的还是嘉靖的私心。
“哈欠!”
郝师爷打了个喷嚏,把身上被褥裹得更紧。
第六十七章 :算无遗策
昨日严嵩的折子一议便过。
内阁有几名官员暂且不明白严嵩葫芦里卖得什么药,礼部没借此机会多敛款子,非但没让其他部院的堂官放松,反而愈发警惕。
丧礼拖不得,太后崩得突然,什么都没准备。不过幸好这个名为“大明”的国家机器足够精密,只一日的功夫就将丧礼所需各种物事置办齐全,各府院运转得如水银泻地般顺滑,这让首辅夏言大吃一惊。为官几十年,夏言还是头一回知道自己身处的官僚集团如此高效。
今日是七月十六。
中元节“烧包”的太多,整个紫禁城各处都在冒烟,其中以西苑冒得最多,灰烟搅在一起升入空中,将朵朵鱼鳞云之间的空隙填满,叠成一整片又大又厚的云层。雨卷风颠,强冷的气流将从海上呼啸而来,席卷整个帝国。
拖到今日,礼部才向天下发布讣告,明书太后驾崩,全国将在嘉靖皇帝的带领下守孝二十七天。
在京官员一茬一茬拜在大明门下“哭临”,一律穿着没有文饰的素服,皇帝哭,官员哭,那老百姓也跟着哭吧。
于是,没等头顶上的大厚云层落雨,地面上伴随着啜泣声已开始蒸腾水汽。
高记牙行紧闭店门,
查翰采和胡大在店里守着,这两日累得够呛。胡大歪在圈椅内,他有个习惯和郝师爷一样,无论是立是坐,从不把后背留给别人,一定要顶着墙才放心。
“呜呜呜呜...”
查翰采在柜台后像个幽魂似的呜咽,扰得胡大根本没法休息,胡大随手抄起什么砸向柜台,
“你哭个卵蛋?让不让老子睡觉?”
查翰采委屈道:“正逢国丧,你不哭还不让别人哭?以为谁都像你一样铁石心肠。”
“呵,”胡大紧了紧袄子,冷笑道,“太后驾崩,和你一个泥腿子半点搭不着亲,人家当官的哭是为了做更大的官,你个升斗小民哭破天也没用,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我能不知道这理儿吗?”查翰采更难受了,“一开始我只想掉几滴眼泪装模作样,后来哭着哭着,我一想,我活得太惨了!我是为太后哭吗?我他娘的是为自己哭!”
话音一落,整个紫禁城的哭声似乎更大了些。
胡大捂住耳朵,把头用衣襟一蒙,再不搭理查翰采。
......
太后着好丧服装进梓宫,摆在几筵殿内,之后的祭祀流程格外繁琐,就像是死去的人撒手人寰,活着的还死拉着不放。弄这一大堆繁琐事,不是为了死人而是为了活人。
嘉靖不认张太后为母,但张太后的“太后”两字谁也去不掉,嘉靖嘴硬叫伯母,却改不了他与太后的法理关系。
按继统的法理而言,嘉靖的母亲就是张太后。
所以,张太后丧礼的一些祭祀要由嘉靖配合,但宫里来公公传话说陛下悲伤太过不能亲至,丧礼不能等,于是糊里糊涂往下办。
“关上宫门。”
永寿宫内,嘉靖红肿着眼睛。
司礼监太监陈洪回道:“是要来雨了,奴才这就去关上宫门,别让雨打进来。”
“不是怕雨,是怕吵。”
陈洪不敢应,先去关上宫门,合上宫门把隐隐绰绰的哭闹声挡在外面,果真没有一点杂音。
陈洪又回来伺候,
“毁不灭性,圣人之教。万岁爷是圣人,龙体担着整个社稷,万岁爷不能伤了身体。”
“毁不灭性...”嘉靖讥讽道,“朕上次要你回去读书,你倒是读了啊。”
“是,万岁爷交代的事,奴才都记得。”
“那你记得朕上回说了什么吗?”
“陛下说战战惶惶,汗面如浆...”陈洪早等着这一问,没想到嘉靖蜻蜓点水,再不往下问了。
嘉靖的谜题是有时限的,不可能留时间让人翻找答案,当场解不出就已经给你否了。
“朕有心事。”
嘉靖抖擞丧服,走到铜鎜前,只看着,看了许久,到底没敲下去。
“把张延龄带到朕这来。”
闻言,陈洪心肝要惊颤碎了,两腿砸在汉白玉砖上,“万岁爷,张延龄是大罪之人!带到这来岂不是冲撞圣驾,不如让奴才来回传话吧。”
陈洪所言提醒嘉靖。
他没少折磨张太后姐弟,还真有点担忧张太后的弟弟张延龄冲撞自己,又不能找来两个锦衣卫按着张延龄,显得朕是在怕他,思来想去还是传话保险点。
“你先把今日的折子取来给朕看看。”
“啊...唉!是,万岁爷!”
陈洪从怀中抽出一个贴身的折子,司礼监本是筛过折子通传宫内,可陈洪被嘉靖吓得,嘉靖不开口,他绝不敢拿出折子。
嘉靖皱眉接过来,是吏部尚书夏言和兵部尚书刘天和齐名上的折子,说的是“恢复孝宗时旧制,吏部、兵部二部要每季校定在职官员,进呈宫内。”
“夏言走,刘天和跟着。不错。”嘉靖淡淡开口。
陈洪摸不准,是说的人不错,还是折子不错。
“这折子要准。”嘉靖转身去几案上拿起朱笔打个勾算准了,这就是批硃。
嘉靖的批硃只打勾和圈,勾是准的意思,圈的意思就多了。
“只有这一道?”
嘉靖把批硃过折子随手一扔反问陈洪。
陈洪心里想着:万岁爷平日里三四天看一道折子算多的,今日是生出了什么兴致?
“万岁爷,还有些在司礼监押着呢,这些折子有的...”
“有的怎么了?”嘉靖逼视陈洪。
“有的...不太好。”
“不好?”嘉靖笑了,“怎么个不好法?”
“是些官话在说瞎话。”
陈洪气道。
“你怎么知道是瞎话?”
嘉靖总跟人反着来,别人气,他就不气了。
柔声道,
“你看了多少书?那些官员看了多少书?人家学问大着呢,你全取来吧。”
陈洪摸准嘉靖的意思,立刻应声去司礼监取折子。
......
师爷小院
好兄弟吴承恩一晚上没合眼,不是帮郝师爷擦身子,就是喂郝师爷喝药,一通折腾,郝师爷的烧真退去不少。郝师爷实在命好,交到不少知己好友,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郝师爷这等人该和严胖子勾肩搭背,不知上哪弄来一群仁人志士。
吴承恩斜歪在外堂太师椅上打鼾,丝毫没注意到走入一人。
这人坐在炕沿边,郝师爷对人极敏锐,探出头一看,
“高大人?”
忙要撑着身子坐起。
高福忙伸手按住郝师爷,关切道:“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
听到这话,郝师爷心里一阵哇凉!
高福瞅着郝师爷,似在等着郝师爷说什么,
郝仁脸上闪出愠色,满是怨气道,
“高大人!为您做事我还能不尽心吗?龙柜昨日一早我就拉上漕船了,要不我这病是如何落的?您何必来试探我?”
高福展颜道:“狗嘴吐不出象牙。这说的什么屁话,还试探你,你值得我试探吗?我一直把你当成小辈,来关照关照你,还关照出错了。你要冤枉我,我也不受这莫须有的委屈,走就是了。”
说罢,抬起腚就要走。
“唉,高大人留步!”郝师爷叫住高福,“您说的可是真?”
高福不满道:“你瞧那些当官的,哪个不是人中龙凤?但要论体悟圣心,十个他们也比不上我们一个,因我们一门心思全扔在万岁爷身上。你觉得你是多大的角儿,我要在你身上费心思?”
郝师爷把高福的来意摸出个七八分。“秋风入庭树,孤客最先闻”,高福最近行为反常得很,他应是察觉到什么,而高福又是郝师爷重要的一步棋。
郝师爷嘿嘿笑了两声,
“是小人想多了,要不您是大人,我是小人呢。”
高福坐回炕上,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啊。”
“再难养您也养的起。”
高福一愣,随后哈哈大笑,
“你说得对!”
高福放松不少。
郝师爷露出贪财的表情:“您就空手来啊。”
高福更开心了:“你啊你,早晚死在贪字上。”说着,摸出一个布缝窄盒,“这里是一颗白凤龙涎丸,还有个俗名叫肉白骨,剩一口气都能给你调回来,补得很。不过你现在病着,虚不受补,等你病好了,吃下一颗,伤掉的元气也补回来了。”
“这么神?”郝仁忙抓过来,藏进被褥里。“多谢高大人!”
高福呵呵一笑,用手掌擦着炕沿,
不动声色问道,
“进之啊,我瞅着你船去的方向可是发往南直隶那边?你不是要把龙柜卖到海上吧。你要知道,如今禁海令愈严,抓到可是要掉脑袋的!”
郝师爷砸吧砸吧嘴:“高大人,不是我不和您说,我们有我们的规矩,犯了忌讳,那我就混不下去了,我混不下去又如何给您做事。您只管放心,龙柜一定能卖出去,还能卖出高价!”
高福听出了言外之意,知道龙柜是往海上走,心放下不少。为表忠心,这个钱他已垫付给嘉靖,可高福也怕这钱回不来啊!
万岁爷爱钱,奴才就不能爱钱了?
宫里就没有一个不爱钱的!
听到还能卖出高价,高福彻底舒坦了。
旁的太监是小时候不懂事时就煽了,高福不一样,他是成人后才煽了入宫,小太监没尝过肉味,高福体验过天伦之乐。高福连男人都不当了,一心想着入宫,难道他生来就愿意伺候别人?并非如此,他是奔着名利二字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