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165节

  “《杀狗记》可不有狗吗?”杨博在旁戏谑道,“行啊,蹭吃蹭喝就算了,现在都来蹭戏听了?”

  杨博一身赤色鹭鸶补子朝服,头上束发横插支簪子,雄姿英发,看来刚从兵部散班。

  “我就是路过。”

  郝师爷不承认自己蹭戏听,人来人往,杨博这一身官服却不算扎眼,因为除了他也有几道官服散在人群中。

  说起大明朝官员置所还有几分意思,除了内阁和六科给事中,其余官员皆被挡在皇城外,官自然比民高贵,不过在皇帝眼里,说不准官民没什么差别。

  “碰到你也省的我去找你了。”杨博让了让身子,换到稍微清净的一边,他从来不爱听戏,“采木案涉事大小官员由东厂转至三法司了。”

  “哦?”郝师爷眼中精光乍现。

  “呵呵,”见状,杨博一笑,“此案悬而未决,说不好哪家存哪家亡,挪到三法司还能争取一下。你随时可以去找你那朋友探监,报给刑部员外郎你是谁就好。”

  “杨大人的关系真硬啊!”

  “硬个屁,”杨博笑骂道,“刑部传出话,这几个涉事官员就在刑部,谁想见都能见。”

  郝师爷抿起嘴。

  杨博收敛笑意,肃声道:“你这个关节去找,绝不是个好时机。当然,你的事你自行判断,我不搅你...对了,此案牵扯颇多,我想助李尚书过关...进之?”

  郝师爷没听杨博说话,把耳朵贴在槅窗上,拼了老命才听清楚一句!

  “你身穿裘皮暖如春,你可知小弟身穿破衣裳?唱得是这句!”

  杨博一愣,随即骂道:“你个狗才!”

  说罢,毫不拖泥带水的转身没入人群。

  郝师爷眼睛滴溜溜转,还是按原计划回铺子里一趟。折回铺子,顺着槐花胡同往长安左门方向走,瞅着郝师爷也没什么变化?唉!不对!他把监生服换成在益都县时的麻衣,手上还提着个木餐盒。

  出槐花胡同,是一丛丛红色宫墙,需要摸到入六部的门处,想要进这道墙,之后的每一步都需审查。奇的是,按理说郝师爷没资格进刑部探监,可一说是要见采木案的益都县令,刑部员外郎顿时换了个眼神,只记录下户籍姓名便找小吏带郝仁入狱探监,当然少不了塞上几张银票,这是不需多说的规矩。

  刑部监牢远没厂卫设的大狱阴森,被刑部关押的犯人是《大明律》范围内可以裁定的,最起码死得明白。

  “沙明杰,有人要见你。”

  益都县令沙明杰长发披散,蜷缩在角落,瞅不出人样,倒不是谁折磨他,死不可怕,可怕的是天天等死。

  沙明杰从蓬头中拨出脸,爱搭不理的往这瞅了一眼,没看清来人是谁,扭身背对牢门。

  “嗨!”刑部小吏来气,朝郝仁问,“你是他谁?”

  “我是他爹。”郝师爷扬了扬下巴。

  小吏强忍住笑,抬高嗓门:“沙明杰!你爹来了!”

  各牢房内一片欢腾,周遭狱卒用佩刀砸铁门,

  “肃静!都肃静!”

  吓唬半天才把噪声按下。

  士可杀不可辱,沙明杰大怒:“哪个狗才说是我爹?!”

  等冲到狱门前,看到那张熟悉的贱笑后,沙明杰打了个喷嚏惊喜道,

  “师爷!你咋来了?”

  师爷这称呼听着亲切!

  在京城可没人唤郝仁师爷!

  “我不得来看看你啊。”

  小吏稍微退后两步,没有要走的意思。

  沙明杰皱眉道:“你来什么?”

  “来都来了。”

  “也是,”沙明杰挠挠头,上下打量师爷,见郝仁身上还穿着麻衣,开心道,“你在京城混得狗屁不是啊。”

  随后笑容一敛,跟见了鬼似的,

  “不对!你以前瘦得像个饿死鬼,现在竟胖了,吃得这么好吗?”

  “没有没有。”郝仁连连摆手,“饿胖的。”

  “你是咋知道我被抓的?”

  沙明杰生起警惕。

  “京中都传开了,再说我干这活计,肯定知道啊。”

  沙明杰长舒口气,又问道,

  “你能进刑部探监?路子走的这么宽吗?”

  郝师爷凑上去小声道:“有啥门路啊,花钱买通个狱卒。”

  沙明杰感动道:“兄弟,你费心了。”

  怕沙明杰还有问题,郝师爷忙拎起木食盒,

  “先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这个食盒经过刑部盘查,里面的食物确认没毒。

  沙明杰一见郝师爷放松不少,肚子咕咕叫终于知道饿了,席地而坐,

  “来!先吃!”

  郝仁也盘腿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两碗什么都没加的面条。

  小吏看清汤寡水的伙食,忍不住别过头。

  这也太他娘的抠了!

  探监的不说整什么山珍海味,最起码有酒有肉吧!

  可沙明杰却愣在那,满怀感慨道,

  “咱俩小时候玩累了,你娘总给咱俩弄这个面,弄得我以后吃面只吃这个,加一点葱蒜都不香。”

  “吃吧。”郝仁端给沙明杰一碗,自己埋头吃面。

  沙明杰怔怔看着面碗,

  “我科举是为了当官,当官是为了挣钱。师爷,你说我老老实实待在益都县挣钱多好,什么都不掺和,守着我一亩三分地。我何苦跟宁知府瞎混呢?”

  “你吃不吃?”郝师爷已吃完自己的一碗,“不吃我吃了啊。”

  “我这碗你也吃吧,”沙明杰惨笑,“我吃不下这什么都没有的面条了。”

  “你不吃我吃。”

  郝师爷风卷残云吃完两碗。

  小吏在心中啐骂,

  没见过这样的人!探监带吃的,别人一口没吃,他自己吃光了!

  “我走了啊。”

  郝师爷起身。

  沙明杰也起身道:“师爷,我不后悔干这事。”

  郝师爷喃喃道,

  “难怪你吃不下这清水面了。”

  ......

  万寿山

  师爷小院后山有个明镜寺。

  户部尚书王杲拾阶而上,此地桑椹甘香,鸱鸮革响,令人平心静意。

  可山下的叫嚷声平白闯进王杲耳中,扰了心境。王杲寻声看过去,万寿山运来成千根大木,皇家祖祠将重新拔地而起,无数民夫劳役散在木头上下左右,一个个小黑点密密麻麻的移动。

  像蚂蚁。

  款子就是王杲批的。

  王杲虽批下款子,却鲜少去看人家是如何用这款子的,此时,王杲才真切的感受到,钱权运作起来的力量有多么不可思议。

  声音十分噪耳,王杲加快步伐,往山上寺庙走去。

  夜黑透了。

  山下民夫的场景没什么变化,只是多了不少火点,像祖庙走水那夜。

  王杲跪坐在蒲团上,面对一光头白须的老住持,老住持身后是一尊的铜制地藏王佛像。

  地藏王呈半跏坐姿于巨大的须弥座,左足踏莲花台,一手捏摩尼宝珠,另一只手自然垂下,双目微敛,有着动人心魄的慈悲。

  地藏王庙内的香火晃荡,衬得王杲脸上时明时暗。

  住持双手合十,

  “施主这次为何而来?”

  从王杲任户部尚书后,他便时不时的来这寺庙供奉香火,他来的时机不定,寺内僧员摸不到规律。

  “净明住持。行则将至,可以至吗?”

  净明和尚认真看向王杲,眼中竟有几分喜意,捡起百衲衣前的犍稚敲在木鱼上。

  发出让人心安的声音。

  住持没急着敲第二下,反而让犍稚的檀木圆头贴在木鱼上,

  “至吗?”

  王杲脱口而出:“至!”

  净明笑了笑,抬起犍稚又落下,只不过这次没碰到木鱼,还存着些许空隙。

  问道:“至吗?”

  王杲回道:“将至。”

  喜意散尽,净明悲哀的看向王杲,又举起犍稚,重重敲在木鱼上。

  这是王杲口中“至”的境界!

  可净明住持手中的犍稚被木鱼弹起!

  住持不加力,任由犍稚弹起,悬在半空中停住,净明问道,

  “你方才说敲在木鱼上是至,贫僧敲了,也至了,为何又会到这里呢?”

  王杲看向悬在半空停住的犍稚,缓缓睁大眼睛。

  他又看向住持身后的地藏王相。

  恍惚间,地藏王微敛的双目中竟流下泪水。

  是地藏王流下泪水,还是看地藏王的那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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