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154节

  殿内庶吉士纷纷抬头看向高拱。

  同年状元沈坤赶忙过来捡起笔,找补问道,

  “肃卿,可是身子不适,不如歇歇吧。”

  “不要替他说话!高肃卿!你又发什么疯!”

  带班的谨身殿大学士、刑部尚书冯天驭喝道。

  高拱环顾殿内庶吉士,无一不是天之骄子。

  梗着脖子怒道,

  “我没发疯!天天叫我写这些折子,呈不进陛下面前,我写它做甚?!”

第四十二章:万象森然已具

  “口出狂言!”

  刑部尚书冯天驭斥责高拱胆大包天。

  高胡子冷哼一声,愤而走出翰林院。

  状元沈坤朝冯天驭请求:“肃卿是一时之气,学生去劝劝他。”

  “唉,”冯天驭叹气,他心中对高拱的性子极其喜爱,可高拱却是庶吉士中最刚直的一个。紫禁城内不知有几双眼睛盯着、几双耳朵听着,有些话心里想想就得了,怎么还说出来呢?“你去找他吧。”

  沈坤感激冯天驭体谅:“学生去了。”

  冯天驭执起笔,接着题折子,忽然觉得无比烦躁,抬头看其余庶吉士皆出神发愣,

  怒喝道:“接着写!谁想学那高肃卿,你们也跟着去!”

  “肃卿!留步!”

  高拱步如流星,如前任兵部尚书王廷相得了狂热症般,非要洋洋洒洒走上数里路,才能堪堪散去身上热症。

  得亏是在内廷之外,没有皇城内那么多规矩。沈坤抬腿跑几步拉住高拱,

  “肃卿!”

  见沈坤追上来,高拱眼中感动一闪而逝,皱眉冷声道,

  “你跟着出来做什么?不用你管!”

  沈坤家世平平,与高拱世代簪缨比不了,但沈坤待人如一,心里没有落下谁的想法。

  听得高拱赌气的话,沈坤笑骂道,

  “高胡子,我可没惹你,你少拿我撒气。不迁怒,不贰过,你是半点没修到。”

  高拱交友,求一个“真”字,郝仁、沈坤是“真”,鄢懋卿是“不真”,高胡子便与沈坤亲近。被沈坤怼了一句,说话似炮仗的高拱反而弱下声势,叹道,

  “伯载,对不住了,我心里憋闷。”

  沈坤叹口气:“谁不憋闷?登州府开始向外兜售官职,金银铜臭能换来登天梯还要我们读书考试做什么?我给陛下写了无数折子一封也没递进去,你今日所言,也正是我心中之郁啊。”

  高拱长叹一声,下意识朝内廷皇城看去,可翰林院并不在内廷中,他的视线被赭红高耸的城墙挡个严实。

  沈坤转身与高拱并肩而立,望向城墙,

  不无憧憬道,

  “内阁和六科廊在皇城内,等入到那里,我们便能说得上话。”

  “罢,伯载,既然已逃了翰林院的课,左右无事,不如喝酒去吧!”

  太祖皇帝朱元璋为节省粮食定下禁令,详细规定能喝酒的日子、时辰,在规定外的时辰饮酒一律算作违律乱禁,发展至今,这些规矩早就被糟蹋干净了。

  闻言,沈坤亦欲借酒浇愁,二人一拍即合,

  “去徐州馆吧,我请。”

  “徐州馆行,不过还是我来请吧,要不我就不去了。”

  沈坤知高拱是体谅自己囊中羞涩,

  笑道,

  “罢,下次我回请你。”

  凭沈坤大三元的身份,回家乡会馆根本不需要掏钱吃饭,多少徐州人想结交这位大三元,可沈坤每次都要算钱。

  二人相携往棋盘街去,迎面跑来一小儿撞进沈坤怀里,

  沈坤扶住小儿,没让小儿摔倒,

  “小心些。”

  高拱看了这小儿一眼,头上结着垂髫,鼻涕挂在脸上晃荡。

  小儿看向沈坤惊喜道,

  “你是第一个撞到我的人,你猜猜。”

  “猜什么啊?”沈坤蹲下身子。

  “行义!”

  沈坤好奇:“好啊,我陪你玩玩。”

  高胡子在旁抱臂,他是没耐性和小儿耽搁。

  小儿吸溜下鼻涕,平伸出两只手,

  “我有一个手里面抓着义,另一个手没有,你猜猜。”

  高拱忍不住道:“不就是抓阄吗?”

  “不是抓阄!是行义!”小儿嘴硬道。

  沈坤回头和高拱笑了笑,又对小儿道,

  “嗯...我猜是这只,义在这呢。”

  沈坤点了点小儿的右拳。

  小儿嘿嘿一笑:“要不你再猜猜。”

  “就这个。”

  小儿把两只拳头翻过来,缓缓打开左边这个,里面歪歪扭扭写了个“义”字,

  “你猜错了,要给我一文钱!”

  沈坤哈哈一笑,从腰带取钱,“成,我愿赌服输!”

  高拱瞅着这小儿,“把右手打开看看。”

  高拱吹胡子瞪眼那一出确实吓人,把小儿吓得愣在原地,沈坤见状,“肃卿,何必与小儿一般见识。”

  高拱就是这性子,较起真来管是你大人小孩。抓起小儿的右手掰开,里面确实没有字,高胡子尴尬的放下小儿手,小儿被吓得哇哇大哭,沈坤又一阵好哄,赔上糖人外加两文钱将将把小儿哭声止住。

  “肃卿,你真是的。”磨蹭了一炷香,沈坤叠着手袱儿走回,手袱儿上满是鼻涕,沈坤准备拿到徐州馆洗洗,“跟一个孩子较真做什么?”

  高拱皱眉道:“我总觉得不对。”

  “有什么不对的,走!喝酒去!对了,你说有个妙人,正好今日来棋盘街,把他也叫上。”

  高拱摇摇头:“他最近可忙着,不叫他了。”

  “哈哈,好,以后有的是机会。”

  一入徐州馆,沈坤顷刻被称赞恭维声环顾,

  “哎呦!是状元郎来了!”

  “状元郎可多了,咱们这位爷是大三元,是文曲星下凡!”

  “来来来,这顿算我的!”

  沈坤不管认不认识,一一作揖还礼,徐州馆掌柜的亲出,满脸笑容把沈坤引到二楼雅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二人喝得有些上脸,楼梯处又传来脚步声,

  “陈大人,在这呢。”

  司礼监掌印大牌子陈洪也来了。

  沈坤招呼道:“陈兄!”

  陈洪头裹阳明巾、身着儒生袍,端得几分文气,朗声道:“伯载好不够义气,有喝酒的美事不叫我一声。”

  见桌上有旁人,陈洪笑容一敛,

  “原来你有客,那我不叨扰了。”

  沈坤起身拉住陈洪:“陈兄,快来坐,我正要引荐给你认识,这位是高拱、高肃卿。”

  陈洪眼中精光乍现,“高肃卿,久仰大名。”

  高拱一见陈洪就犯膈应,硬邦邦回了句,

  “我没什么大名,传不到司礼监大牌子耳里。”

  陈洪被怼得一愣,随后大笑道,

  “哈哈哈,高兄痛快!我知我是个太监,被别人瞧不起...”

  “陈兄这说得是什么话!”沈坤不满道,“你一心为国,其志比宫里尸位素餐的人不知高上多少,岂能因身份自屈?”

  沈坤拉着陈洪坐下,对高拱兴奋道,

  “说曹操曹操到。我们有什么话可与陈兄说,定能上达天听!”

  高拱微微皱眉,不想多留:“伯载,你醉了,今天便到这吧。”

  酒过末巡,沈坤藏在心底对时局的不痛快慢慢显露,

  “肃卿,别急着走啊!唉,陈兄,最近我们这群庶吉士心情都不好,折子递不进去,更有卖官的事...”

  高拱起身便走,沈坤喝得上头,没叫住高拱,甩手道:“罢,你走吧,我和陈兄再喝会。”

  高胡子提醒:“伯载,收着点。”

  “嗯!”

  沈坤用酒盏尤不过瘾,对着青花瓷花鸟纹直壶口往嗓子眼灌。

  身为大三元,沈坤一次皇帝面没见过,更别提受皇恩浩荡,哪朝哪代的大三元也没受到这般冷落啊!

  陈洪在旁不作声,等高拱走后,他才开口道:“不必妄自菲薄,最近事情实在太多,一桩桩一件件忙得脚打后脑勺,并非只有你的折子递不上去,司礼监折子成山成海,每天要用板车拉两趟!万岁爷为求雨闭关斋醮,妖魔鬼怪趁机出来作祟,等万岁爷出关,我帮你把折子递上去,你折子写得那么好,万岁爷准会批硃。”

  沈坤大受感动:“陈兄!这叫我如何感谢你啊!”

  陈洪摇摇头:“说这些做什么,我本为司礼监掌印牌子,呈报公忠体国的折子是我分内事,算不得帮你。”

  沈坤为大牌子陈洪的人品折服。

  “唉,别看我为司礼监掌印,不过初窥门径罢了。”

  “秉着一颗为国为民的忠心,定大有可为!”沈坤意气风发。

  陈洪无声看向沈坤,察觉到陈洪的视线,沈坤疑惑道:“陈兄这么看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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