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甘为霖委屈啊!
是他不想建吗?!
采木尚书何鳌那狗才,说是运山东的木头,谁成想跑到蜀地开山伐木去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算甘为霖再会集资,没有木头建什么宫殿?!
“臣错了,咳...”甘为霖咽下血痰,又腥又苦,他现在就想活着,“请陛下念及臣这些年来对陛下的忠心,准我致仕吧...呜呜呜。”
说着,甘为霖竟低声呜咽。
补子上带锦鸡的二品大员,连死狗都不如。
嘉靖把鎜杵挂回去,又平静下来,
悲天悯人,
“不是朕不容你,只是你做得太过。云南采木你逼死木商,漕船的钱你也敢挣...你,胆大包天。”
甘为霖睁大眼睛,
他竟听不懂这些话。
事是他做的不假,可...
“来人。”
成国公朱希忠又进。
嘉靖闭上眼,为天下百姓己饥己溺。
“让黄锦来吧。”
黄公公在红底黄钉宫门前就双膝落地,拖着腿跪行到嘉靖面前,
“万岁爷!”
余光扫到甘为霖,黄锦心突突往嗓子眼跳!
“朕要你去内阁,现在还没到内阁散班的时辰吧。”
“万岁爷!夏言他疯了!”
“哦?”嘉靖回身看黄锦一眼,就在黄锦以为万岁爷又要折磨他时,嘉靖柔声道,“夏言怎么疯了?”
皇帝的温柔让黄锦感激涕零,这位大珰鼻子一酸,“夏言他不许奴才坐在万岁爷旁,又在内阁乾刚独断,眼里没有万岁爷了!”
嘉靖眼中闪过厌恶。
这阉狗,连状都不会告。
黄锦眼珠子里水光一圈一圈转。
“你把他弄回东厂,好好审审。”
嘉靖朝甘为霖方向扬额。
“是!”黄锦格外高亢。
他现在还是对万岁爷有用处的狗!
“先弄出去。”嘉靖厌恶地挥手,一直在旁候立的成国公朱希忠带下甘为霖。
黄锦心中已闪过几招狠折磨甘为霖的法子,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唉,”嘉靖长叹一声,“你是朕的贴己人,朕与你说些掏心窝子的话,现在必须要用夏言,连朕也不敢与他争锋...没辙,先忍着吧。”
黄锦心里大石头落下!
先忍着!明白了!
嘉靖抬起手,往旁边一搭,又是一摞弹劾。
“弹你的,你抱走吧。”
“是!”
黄锦抱走弹劾,恨不得把这群官员扒皮抽筋、敲骨验髓!
若他能再有心些,会发现这些弹劾他的官员名字,在弹劾严嵩的折子上也出现过。
而那些官员又因何弹严嵩呢?
黄锦不思考这些。
......
内阁例会开到酉时,天将将擦黑时散班。紫禁城内外挂满了大红灯笼,明天是三年一回的殿试,又迎三年一出的新科状元。
状元及第的故事对华夏子民永不过时,城内如过年般欢腾,千家万户想跟着添添喜气。
皇门下各府院衙门和别处比像是两种颜色。
没当过官、或介于当官和没当官之间的人们,对于朝堂总怀揣暖色的美好期许,可等到真正身着官服的那一刻,方知一入深如海。官服是另一道皮,是套在人皮外的一层皮,有了这层皮遮挡可以不做人,去做禽兽;也可以做人,做个两层皮的人...分不清哪个更好,或者都不好。
紫禁城是红的,棋盘街是红的,宣德楼也是红的。
只不过宣德楼的红与别处的红不同。
别处是喜气洋洋的大红灯笼,宣德楼前是刺目的火把。
职方司主事杨博本职没有查宣德楼的权力,兵部尚书刘天和给他急挂了顺天府的官职,刘天和也察觉到了什么,与夏言一样争分夺秒!
杨博率五十余个黑靴小校,将宣德楼团团围住。
宣德楼这时辰本该生意最火爆,如今里头黢黑,大门紧闭,生意都被棋盘街上的春水楼和槐花胡同引走了。
“杨大人,进不进?”那个查过高记牙行的胖员外郎在杨博身旁问道。
“再等等。”
杨博闭目思索。
他发现自己总被卷入这莫名其妙的事中。
此番查宣德楼万不能草率行事,站在外面和破门而入完全是两回事,如果真冲进去了,事情便没有回转的余地,杨博要先把事细细地捋好。
“站住!”
“杨大人!杨主事!是我!”
员外郎皱眉一瞅,这不是我郝兄弟吗?!
可眼下不好相认,忙挤眉弄眼告诉郝师爷快走。
职方司主事杨博眼皮一跳。
“杨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杨博看了眼黑黢黢宣德楼,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大口!
“行了,你们先候着。”杨博大手一挥,走到郝师爷身边,郝师爷把他拉到一旁。
“你干什么?没看我忙着呢吗?!”
杨博注意到郝师爷今日穿得是监生服。
还有,杨博找郝师爷的时候多,郝师爷主动找杨博...好像一回没有。
“杨大人,我就是来给你支招的!”
郝师爷抹了把额头上的细汗,牙行铺子就隔这两个胡同,从国子监来也不至于累成这样...
只一个动作,杨博就猜出郝仁是从哪来的。
“你说说。”
杨博是个卒子,郝师爷也是个卒子。
郝师爷直接道:“杨兄,你查宣德楼要怎么查?”
“还能怎么查?”杨博皱眉,“奉陛下、夏阁老的命,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郝仁笑着摆手:“你我之间何必遮掩?我岂会害你?你若真是想怎么查就怎么查,何必迟迟不入?”
杨博呼出口浊气,眼神犀利地无法直视,
“是你的意思,还是夏阁老的意思?”
郝仁反问:“有区别吗?”
杨博一秒破功。
他真信了世间存着相生相克的道理。
“罢了,与你说实话,我确实犯怵,我瞅不准这事。”
杨博看不清这盘根错节的棋盘,可想而知该有多复杂!
杨博继续捋线:“宣德楼倒卖兵服不是一天两天,此事忒可恶,大同镇兵变与此事有关,却不是全相关。不止兵服,九边将士兵器、兵饷什么都没有,兵部尚且不在一个锅里搅马勺,这些事现在全要叩在宣德楼头上。我还有一个顾虑...”
杨博看了眼郝师爷,叹口气,
“你也知道宣德楼背后是谁,夏阁老也背靠这棵大树呢,夏阁老好不容易起复,此举不是自断臂膀吗?再叫首辅位被夺了?
我把握不准,这事要做到啥样算好火候。”
杨博品秩太低,虽受到兵部尚书信任,但天上的事他瞅不着,也没有人如夏言提点郝仁那般提点他。
“杨兄,我来就是给你解惑的。你要瞅这事,神仙都能绕迷糊,可你若是瞅准人...”
郝仁抓起杨博的手,用手指在杨博手心写下一字,又把杨博的手指一根根收起,攥紧这个字!
品出是谁后,杨博后脊梁杆子直冒凉气!
“弄他?!”
郝师爷淡淡道,
“就弄他。”
第二十八章:韦褐刍牧
夤夜夏府
夏敬生在暖阁门外轻声道,
“叔父,小友传话,事情办完了。”
“嗯,辛苦你了,快回去睡吧。”
夏敬生在暖阁外踅来踅去,欲言又止,到底没对郝仁话语行事刨根问底,反正问了也帮不上忙。
看着侄儿映在门上的身影渐淡,夏言叹了口气。
距离内阁值会已过三个时辰。
有无数要处理的事等着他,可此刻的夏言坐在桌案前用手指摩挲刻有“韦褐刍牧”的银章,若有所思。
韦褐刍牧,是指穿皮革衣物割草放牧的人。
简单来说,
是贫贱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