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为霖。”
“夏,夏大人。”
“嗯,你坐那。”
甘为霖本是阁员里排倒数第三,被夏言指个位置,座次成倒数一了。
“唉,行吧。”甘为霖窝窝囊囊的坐下。
其余阁员都站着,一时不敢坐。
“你坐着。”
“是,夏阁老。”兵部尚书刘天和憔悴许多,捱着翟銮坐下,座次第三。
“维中,你坐那。”
礼部尚书严嵩点头。
座次倒数第一,改成了倒数第三,和甘为霖掉了个个。
黄锦冷笑一声,嘀咕道:“搅吧,任你搅吧。”
只剩户部尚书王杲,他和兵部尚书刘天和对换座次,第三掉成第四,他正要贴着刘天和坐下,夏言叫住,
“你坐过去。”
“夏阁老,这...我坐这不也一样吗?”
其余人都落座,王杲坐哪边都是第四,可夏言非让他坐过去。
“坐过去。”
“好吧。”
户部尚书王杲心中不爽。
诸阁员落座,座次被重排一遍,但有心细的阁员发现,照这个坐法,座次不是关键,关键是夏言把阁员分成了两拨人!
嘉靖的空位在正中,如楚河汉界隔开两波人。
这边是夏言、翟銮、刘天和。
那边是王杲、严嵩、甘为霖、黄锦。
按照我们郝师爷的说法,五波人,五味底料,内阁这一方小小天地已占三味。
太监,重臣...和忠臣。
“夏阁老。”刘天和一肚子委屈,等不及唤了一句。
翟銮用肘微不可查的撞了撞刘天和,刘天和闭嘴。
夏言:“修漕船的款子是谁批的?”
夏言开口就是问责。
王杲扯着大嗓门:“我批的!”
又用正常音量补了一句,
“此事还与甘大人、黄公公议过。夏阁老,有什么问题吗?”
黄锦面露不快,看向王杲背影。
王杲说过后,心中没来由闪过恐惧。
他说的几人,全在他身边坐着呢!
“你给批的?”
夏言不理王杲,侧头看向翟銮。
翟銮点点头:“是内阁议过的,也递了揭帖。”
众阁员耳边尽是刀劈斧鸣!
短短几句话,已交锋了数招!
“内阁议过,你是首辅,你拿着紫花大印,不就是你批的吗?”
翟銮叹道:“你说是就是吧。”
王杲腾得站起,胸前一鼓一鼓!
正巧,尚食监送茶点盒来。
夏言喝道:“端走!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尚食监太监被吓得怔住,若不是额上淌汗,咋都看不出是个活人。
黄锦悠悠开口:“夏阁老不爱吃这些甜的,拿下去吧。”
尚食监太监如蒙大赦,正要往外退,被不知从哪钻出来的锦衣卫按住,直接扯出去。
这一幕给众阁员看惊了!
黄锦不自觉坐正身子。
王杲气势一软,又跌坐回去,他才瞅到夏言身上的麒麟补子!
夏言啪啪打出两道折子,
“甘为霖,一道是云南木商把你告到衙门,一道是两淮盐政们联名告你。”
甘为霖瞬间大汗淋漓,朝服贴上后背,忙瞧向黄锦。
黄锦也瞪大眼睛!
这些折子不是全被司礼监压下来了吗!夏言起复不过一个时辰,他从哪拿到的?!
“云南木商告你,你工部以造新漕船之名让云南诸木商竞价运货,等他们运出云南,你又叫人将他们按住,弄出个偷梁换柱。一文钱没花弄出木材,逼死不少人...王尚书,你不是说你批的款子吗?钱凭空没了,你知道吗?”
“你,你胡说!”
甘为霖嗓门已抖得不成形。
严嵩在旁听着,心中门清。
这道折子就不可能是云南木商上的,商人和待宰的肉猪没区别,哪怕被坑死,也是叫天不应,叫地无门。这折子只有云南布政司能发到内阁手里,恐怕是分赃不均,或者说,甘为霖根本就没分。
甘为霖何以敢这么干?
头上顶着天呢。
天罩着,还用给底下得寄生分钱吗。
甘为霖脑中如走马灯,兀得想到上次陛下亲至的内阁会议!
嘉靖说“仁寿宫的事先放放吧”,甘为霖回的“是。”
随后,嘉靖看了甘为霖一眼。
现在的甘为霖终于懂了那一眼的意味!
夏言继续道:“两淮盐政使上的折子更有意思,说什么旧漕船没坏,新漕船没造,旧的又变成新的,新的就是旧的。我不过致仕几个月,你们是真闲不住,惹出这么大的事啊。
别的我暂且不论,我只问你们,钱呢?”
实则夏言手中还握一道折子。
但现在时机未到,还没拿出来。
三道折子拼在一起,才能说圆王杲和甘为霖干的“好事”。
王杲张张嘴,
钱还能去哪?可,又不能说钱去了哪!
严嵩打圆场:“夏阁老,事关重大,还是要查清再论。”
夏言淡淡道:“自然要查,只是我大明朝有一道规矩,被弹劾的官员无论几品都要解印听勘。甘为霖,这都是弹你的折子,你该出去了。”
甘为霖怎么能这时候出内阁!
出了内阁,他将再无话语权,任夏言搓扁捏圆!
黄锦不敢让甘为霖倒,
厉声道,
“夏阁老未免太威风!内阁谁来谁去是万岁爷定,你何时有了这能耐?!莫不是你要和万岁爷打擂台!”
第二十七章:一锅烩
“甘尚书,你该出去了。”
夏言理都不理司礼监牌子黄锦。
甘为霖腿一软,咚得一声跌进圈椅,乌纱帽上的帽翅摔得上下抖动。
“你!”
黄锦羞愤而起。
其余阁员全坐着,黄锦入眼是一片囫囵。
帽连着帽,翅连着翅,独他一个外人。
比起羞,比起愤,黄锦更怕。
他恨不得马上连滚带爬扑到万岁爷脚底,细数夏言老狗的跋扈!叫万岁爷好好管教管教这又臭又硬的老贼!
若能再把他打回原籍,黄锦发誓,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势必要弄死夏言!
可他怕啊,怕夏言不让他出内阁,那真是要被活活闷死在这!
黄锦偷瞄漆木门外,门外立着的飞鱼服若隐若现,自己身上的飞牛服也没厉害多少。
“甘为霖!”
夏言怒吼一声,寰宇四方为之一清!
“出去!”
甘为霖怕夏言不假,但现在他被吓成这样,全因嘉靖!
天之所废,不可支也。
工部尚书甘为霖是嘉靖眼中的忠臣。
前头的翊国公郭勋、再前头的张璁,哪个不是嘉靖眼里的忠臣?怪只怪,这些人有了自己的想法。
甘为霖巧言善辩的嘴说不出一句话。圈椅困不住他,两腿像软面条再撑不起身子,顺着圈椅滑在地上。
“成何体统?”夏言年老却气盛,起身抓起甘为霖,把堂堂一位二品大员扔出门外。“带到西苑去!”
“是!”锦衣卫架起甘为霖。
好!!!
兵部尚书刘天和难掩激动!
他本对这世道绝望,但正邪相生,有郭勋这般奸臣,就会有夏言这般重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