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师爷躺下来,何以道这屋里备的啥都有,郝仁卷个被褥就能睡,总算有功夫想想夏言出的谜题。
什么叫没有廉颇蔺相如?什么叫常有岳飞秦桧?解出夏言是什么意思,恐怕便是嘉靖最后如何处置宣德楼的结果。
郝师爷想着想着不知不觉睡了。
一夜无话。
......
益都县如今是整个青州府的府治。
府台县衙全落在益都。
知府还是此前的宁致远宁知府,前任益都县令胡宗宪回乡守孝,走马上任的新益都县令是先前和郝师爷厮混的县丞沙明杰。
宁致远用手指叩击桌案,益都县令沙明杰坐在下手处,屋内只有这二人,烛台火光晃晃悠悠,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儿。
宁致远深吸口气,
“此番朝廷来了上差,我实在招架不住啊。”
宁致远口中上差不是别人,正是新任采木尚书何鳌,呈皇命来山东采木修仁寿宫。
益都县令沙明杰回道:“府台大人,不止您撑不住,益都也撑不住,青州府更撑不住。”
说到底还是银子的事。
要钱的方法层出不穷,可没钱却穷得相同。
青州府从去年年根到今年年初,前后交了两回漕粮,说实话,宁致远能交上漕粮,并且能压住百姓不民变,已经是通天的本事了!可还是架不住叫花子伸手!
“一个饭馍馍,两个叫花子,”宁致远搓着额头,“况且,他何大人若是采山东的木还好,多少府县也能挣点。嗨呀,算了,不说挣钱,只要不赔钱!把这尊大菩萨送走就好!可,他何大人是要去蜀地采木!人我们出,钱给蜀地,我们还担着运木的费用!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
宁致远越说越激动,县令沙明杰只能连连叹气,沙明杰无比想念郝师爷,他去京再没消息,眼下这情形,寻常法子已经无用,非得郝师爷的怪招!
“府台大人,隔墙有耳,还是小声些吧。”
宁致远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沙明杰问道:“听闻何大人曾阻武宗皇帝南巡受了廷杖,又出任湖广按察使佥事平反冤案无数,我们与何大人好好说说,是不是能...”
“我曾随李大人见过他。”宁致远挑眉斜觑沙明杰,“人是不错。”
“那就...”
宁致远抬手打断他说话,
“咱俩说得不是一个事,我说的是采木尚书,你说的是何鳌。”
沙明杰眨眨眼,
采木尚书不就是何鳌吗?
宁致远道:“采木尚书,何鳌。官在身前啊。”
沙明杰打了个寒颤。
“县衙有多少银子你心里有数,我与你交个底,府衙也差不多,早就见底了。你不要以为我不肯摘掉这乌纱帽,我致仕回乡反落得轻巧,可我一旦撂挑子不干,青州府百姓真要被大快朵颐。
我们得想个招,把何鳌打发走。”
沙明杰咬牙:“不如给京里写封信吧。”
“给谁写?”
“郝仁!”
郝师爷是青州府赫赫有名的人物,弄死马同知后更名声大噪,宁致远如何不认得他?
宁致远却皱皱眉:“此人做事生冷不忌,心狠手辣,你前头三任的那个益都县令就是被他弄死的,当年不知他怎逃脱大明律,现在又去京城逍遥。”
沙明杰知道这事。
益都县近十五年的县令全与郝师爷有关。
现任自不必说,俩人狼狈为奸。
前一任胡宗宪。
再前一任右迁高升。
再再前一任,则死在十二岁的郝师爷手里。
“重疾下猛药,听说他在京中开了间牙行,就算出不了什么主意,他能听听风也好。”
宁致远一想是这个道理,可还是不放心,
“能靠得住吗?”
沙明杰自信道:“我认识他许久,府台大人放心,他这人好摆弄。”
宁致远沉默良久,他是真没招了,
“也罢,就找他吧。”
......
一晃十日,距离殿试只剩一日。
殿试由天子唱名,点出大三元,意为今科贤才皆是天子门生,紧接着是进士恩泽宴。
进士恩泽宴由礼部操办。
但今年搞了个花头,殿试和恩泽宴全挪至西苑。
一进西苑,宛若提前入夏,人人忙得脚打后脑勺,一身燥气顺着脊骨往天灵盖顶,蒸的西苑活似一个大鼎。
恩泽宴本该由礼部尚书严嵩亲自操持,但因他前些日子上了道请嘉靖生父入祖庙的折子,惹得科道言官群起而攻之!现在严嵩在朝堂的名声臭不可闻,“严一郭二”本说得是二人书道造诣,现在讽刺严、郭为一丘之貉!
但,对严嵩的弹劾没坚持几日,司礼监大牌子黄锦利用东厂稽查不少言官,官员们两头打狼,骂严嵩和黄锦骂不过来了。黄锦被骂得越狠,抓得越凶,最后抓得官员们尽消声。
对了,还有对宣德楼的处置,自锦衣卫查封后再无动静,好似在等着什么,某件事悬而未决前,竖在宣德楼头上的利剑也迟迟不落。
说回来,因严嵩名声臭,操持恩泽宴的事落在尚食监身上。
进士恩泽宴的席面子是常制,分上、中两桌,按酒五般、果子五般、宝妆茶事五般...最值得说的是两道菜。
一道是小银锭笑靥。
顾名思义,把糕点捏成小元宝状。
说来讽刺,贡士当官前给他们吃小元宝;等当官后,又要他们进清吏司,都把人搞糊涂了。
另一道是“羊背皮”。
一头羊的羊肉除羊腿外,多出在背上。这道菜由上宾吃羊肉,其余人吃羊腿,嘉靖要搞出排场,弄来了上千头羊。
西苑的热气除了从人身上来,也从羊身上来,杀羊宰羊自不在话下。
尚食监大牌子见小太监卸羊卸的生疏,喝骂一声,
“哪有用这刀的?!
你这刀是剥皮的!剁开骨头要换断骨刀!换将如换刀,杀羊也是一个道理!
蠢得你!累死你用这破刀也没法断骨啊!”
第二十六章:一品首辅
西苑漫着羊膻味。
司礼监大牌子黄锦一入西苑便皱眉头,掩鼻唤来尚书监大牌子,
“解内!你过来!”
解内把细刀往案子上一插,招呼小太监,
“换剁骨刀,听到没有!”
“是,是...干爹。”
“黄公公。”解内讪笑走过去。当日黄锦和高福斗法,万岁爷反而责罚前任尚食监牌子王贵时,解内可是在后头看着呢。黄锦是万岁爷底下头一个!可不敢招惹!
黄锦冲解内翻白眼,
“把西苑熏得什么味儿?如此骚臭!”
“您有所不知,这都是从敕勒川运来的活蹄子,是互市换的!肉美着呢!就是这味儿大了点!”
解内躬身向前,想巴结黄锦。他身上被羊膻腌入味,黄锦皱眉退了退,见解内还要靠过来,黄锦怒道,
“你就站那!别动了!”
“唉!黄公公,我精挑了几个最肥嫩的羔子已送到司礼监,请您先拿拿味。”
这些羊可是明日进士恩泽宴要上桌的,是供甲科三元加上乙科二百位贡士享用的羊,这些贡士中不知会出几个阁老、堂官、府台...而黄锦能比他们还先吃着。
黄锦面上转霁,
“行,你剔着吧。小些动静啊,别惊扰万岁爷清修。”
“一定,一定。”尚食监牌子立刻压下嗓门。
黄锦陡得提高音量,“来人啊!”
几个黄姓小太监跑来,正是当日欺负高福干儿子的那几个,他们横冲直撞,旁人见他们都躲,可躲也躲不过去,他们非得往人身上撞一下才罢休。
“干爹!”
“去搬来几个香炉祛祛味,顶好的苑景,活生生被熏成羊圈子。”
“是!”黄姓小太监们扯着嗓门喊。
自不用他们上手,又招呼来几个太监将三足蟠龙铜香炉全摆出来,一扫眼半人高的香炉有十几个,香炉被清洁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粉沫余香。太监们往里斜着插大粗土黄檀香,没一会儿,十几个铜香炉一齐升起烟,把西苑蒸腾得如天庭般,羊膻味果然被熏淡不少。
而此时的嘉靖正高坐于水天之上,正是漫水平台那处景苑,嘉靖耳清目明,苑内的一切尽在掌握。
嘉靖喜欢热闹,特别是像西苑这般,全绕着他想法转的热闹。
与他无关的热闹,他是不喜欢的。
从北边吹来一阵白毛子风,把西苑的热乎气儿席卷而空。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胸前像贴着烙铁,急匆匆扑进西苑,黄锦正想和陆炳搭话,陆炳抓过一个太监,
“陛下在哪?”
“在...在...”
黄锦插话:“在龙水台。”
陆炳一句话没说,直奔龙水台。
黄锦脸色阴沉。
“陛下!”
“嗯。”嘉靖微微一应。
“臣不该扰陛下清修,但九边有急报!生出大事了!大同镇哗变!”
大同镇又哗变?!
嘉靖心跳滞涩,捏印的手掌心瞬间沁出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