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123节

  刘天和想到自己家人都不在京城,

  回道,

  “宣,宣德楼。”

  “宣德楼?哈!”嘉靖哈一声调子发尖,“朕听说宣德楼的一桌席面要十几两银子,够朕吃上几个月!贪心不足蛇吞象,有人吃得还不够饱啊!”

  这话谁敢应?

  说得是谁?

  皇后的亲爹安平侯。

  “既然拿来了,就给朕看看。”

  “是。”

  兵部尚书刘天和弯腰取出一件,嘉靖拿过来,先看号字,是一个“兵”字;又用手抟了抟料子,比寻常号衣要厚,是九边的号衣没错。

  “有禁军的号衣吗?”

  “绝没有!”刘天和想都没想回道。

  嘉靖面容稍好看了些。

  府兵和禁军的号衣一外一内,分由外臣和内廷负责。

  “幸得还没烂到根上!”

  嘉靖重重哼了一声,把号衣往地上一扔,

  “查!给朕查个底朝天!不管宣德楼背后是什么神仙大佛,全给朕揪出来!”

  ......

  司礼监值房

  “干爹!干爹!”

  姓黄的小太监脸上满是激动,颠颠跑到司礼监值房门前。

  “谁在叫!”

  滕祥喝了一声,司礼监霎时静谧无声。

  “让他进来。”

  黄锦淡淡道。

  “是,干爹。”滕祥拽开门,黑红脸上尽是狠厉,狠狠剜黄姓小太监一眼,黄姓小太监哆哆嗦嗦,他想到内宫里关于滕祥的不好传闻,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鬼!

  “爷,我和您说,您把话带给干爹...”

  “怎么还不进来?”黄锦在身后催促。

  滕祥皮笑肉不笑,“干爹叫你呢。”

  黄姓小太监缩起身子,再无半点报喜的激动,滕祥侧倚在门上,黄姓小太监不敢贴到滕祥,只能扁着身子挤进去。

  值房内俨然又一番天地。

  入目几团花簇,黄姓小太监认不得是什么花种,看着大红大绿都有,只觉得香气袭人。

  黄锦身穿石青面子银鼠褂,一手支着头,侧躺在炕上,正用一根手指逗弄猫儿。

  黄锦两个眼睛全落在猫身上,

  “多大的喜啊,让你扯着嗓子喊。”

  “干爹!陛下派兵封了宣德楼!”

  “你说什么?”黄锦眼中大喜,腾得坐起来,随后反应过来,喝道:“哪来搬弄口舌的狗才,给咱家打!”

  滕祥把门一关,从炕边捡起手腕粗的藤杖,拉下小太监的裤子就是一顿猛打。滕祥不留手,俩三下把小太监打得皮开肉绽,小太监紧抿着嘴,他死也不敢叫出声。

  “行了!”

  黄锦抬起手。

  滕祥意犹未尽地收手。

  黄锦又歪倒在炕上,逗弄小猫,

  “给他讲讲规矩,让他知道错在哪了。”

  滕祥拉起小太监问道:“知道你错在...”

  “咱家没要你问!是要你讲!”

  黄锦猛地尖叫,把小猫惊得跳下炕。滕祥被训得缩脖子,“是,干爹,儿子错了。”又对小太监讲道,

  “皇后是太子殿下的嫡母,我们伺候陛下要像伺候天一样,太子是未来的陛下,宣德楼被查封,值得你这么高兴吗?”

  小太监强忍阵阵尿意,连连摇头。

  滕祥说完本可让小太监滚,可滕祥故意不提,让到一旁。小太监傻傻的站在那,东西南北不挨,瞅着可怜,

  黄锦见小太监还站在这,

  怒道,

  “还不滚?!”

  小太监一激灵,忙滚出去。

  等到值房内只剩下黄锦和滕祥,滕祥见黄锦要动弹,忙上前扶起黄锦,

  “干爹,您慢着点。”

  “嗯。”

  黄锦开口:“事办得不错,干净。”

  “是。”

  黄锦抬起手,滕祥会意,把一大沓弹劾黄锦的折子抱来,这是黄锦从嘉靖永寿宫里抱回来的。

  “你用东厂的人,一个一个查。”

  “干爹,若查不出问题,岂不是...”

  “哈!”黄锦声调极尖,不知又从哪学的,“查不出?咱家告诉你,这朝中遍地是巨奸大滑,他们与咱家的唯一区别是,咱家不装,他们还要装一装。放心查,没有一个腚沟是干净的,全带着屎呢!”

  “是!干爹,那陈洪又被陛下召进西苑了。”

  黄锦脸颊没挂二两肉,此刻全都发颤,

  “无妨。你再去严府一趟,看看严德球好些没!”

  ......

  严府内,暖阁

  “谁让你们给德球讲这些的?出去!”

  严嵩下了内阁例会,回府要给儿子熬药,见几个严府耳报神正给儿子说朝中事,不由大怒,用黑靴把他们全扫出去。

  “爹...是儿子...叫得...”

  严世蕃嘴还歪着,话说不顺溜。

  严嵩看着心疼,拿起绢帕给儿子擦嘴,苦命的孩儿,说两句话口水就流成河,浸湿一片。

  “你已经这样了,什么都别想,啊,有爹在呢。”

  “爹...”严世蕃手指案上青藤纸,“...不好。”

  严嵩:“这次的青词是写得不好,爹也尽力了,能写出来就行。”

  “长,长陵...烧了?”

  “嗯。”严嵩点点头。

  严世蕃眼中尽是后怕。

  黄锦被死命的用,自己一不留神,险些把严家拖进万丈深渊!

  “爹...不要...黄锦...近。”

  严嵩拍了拍儿子的手。

  “爹能和他走到一起吗?放心吧。”

第二十四章:我见舅氏,如母存焉

  严世蕃一点风受不得,哪怕天气渐暖,炕上仍平铺着石青色金钱蟒大褥,大褥一半铺在严世蕃身下,一半盖在他身上,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离远了瞧像是被褥上大蟒缠住。

  严嵩说完“放心吧”三个字,严世蕃就在大褥里闹腾,急着劝阻他爹,字却吐不顺溜,顺着嘴角淌落一片口水。

  “爹...爹...”

  严世蕃知他爹的性子,一这么说,准是和黄锦扯在了一起。严胖子算是天生灵童,对凡事都敏感,听闻长陵被烧,他便觉得不对劲,以他对黄锦的了解,黄锦怎可能有这脑子!其他二品大员不会提点黄锦,想来想去,只剩自己亲爹。

  严胖子本就后悔自己不该与黄锦走得近,现在听到亲爹与黄锦搅和到一起,他如何不急?

  “爹去给你煮药。”严嵩手背干枯,拍了拍儿子。

  “我不...我不喝!”

  严世蕃急得话都说顺了。

  听得儿子口条利索不少,严嵩大喜,“好德球,行,行!那咱们今天不喝药,爹叫人做你爱吃的煎烂拖齑鹅!”

  这菜要捣碎姜、蒜、韭菜,将其爆香后再煎焗鹅肉。

  严世蕃嘴馋,久不沾肉味,一听是这菜心里猫抓猴挠,不禁口中生津,舌根不断蠕动把口水咽下。

  严嵩拍拍儿子,

  “吃完再说。”

  说罢,严胖子不再折腾,磕磕绊绊补一句,“爹,再再再来壶猴儿酿。”

  “不行,酒不能喝,大夫已经交代我,给你弄个青蒿水就行。”

  严府膳房内皆为天下名厨,没一会儿,这齑鹅就弄好了。严世蕃吃这菜爱就着馒头吃,把馒头一掰,再往里塞入爆香的姜蒜和鹅肉,狼吞虎咽,好不痛快。

  严嵩示意下人退下,亲自给儿子弄好一个夹馅馒头,缓缓开口道,

  “你知你错在哪了吗?”

  严胖子正吃得喷香,被他爹这么一问,心里好不烦恼,可毕竟有错在先,只能回道,

  “儿子不该和太监、道士走得太近。”

  肉比药好使,严世蕃吃下一口再不磕巴。

  严嵩摇摇头。

  瞧着父子二人被槅窗斜洒进的阳光照出影子,二人影子合为一个。

  “你是我儿,陛下要我做孤臣,你与他们走得近,陛下以为是我的意思。”

  严胖子没想到这一层,或者说,他压根就没往这上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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