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不用听了,听过夏言的,其他的味同嚼蜡,夏言的点为第一。朕乏了。”
陈洪识相告退。
等到陈洪面向嘉靖,躬着身子退到宫门前一步时。
嘉靖淡淡道:“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陈洪又跪倒,
“奴才愿做万岁爷的鱼儿!”
“嗯,明天你再来吧。”
......
黑风打着旋儿裹在斑驳的城墙上,但这城墙缝隙中填满血污,滑腻得连风都站不住脚,黑风连滚带爬翻到最顶,“大同镇”三字木牌咣当在城门上,黑风敲打木牌,如叩门声。
“咣当!”“咣当!”“咣当!”
没一个人应。
“周将军,钱兵官正休息!”
“您不能再走了!这是擅闯帅帐!”
“唰!”
“您再走我们就不客气了!”
兵部尚书刘天和的挚友、曾击退吉囊八万大军的大同将军周尚文,猛地站住。
周尚文白髯根根炸开竖立,嘴唇上一道淡色刀疤直连到眼角处,周尚文冷笑打量大同总兵官的亲兵,
“婆娘胸脯没趴过的小娃娃,敢在老子面前叫嚣?”
周尚文横起大槊,把周围的三五亲兵砸倒在地,
“哎呦!”
“噗!”
“啊!!”
周尚文膂力惊人,难以想象,这个年纪如何抡得动大槊。
“哼!”周尚文冷哼一声。
周围九边府兵麻木的望着这一切,府兵身上穿着单衣,上面号字磨得看不清。
周尚文看过周围府兵,眼中忧虑和恐惧混杂,大步冲进帅帐。
“钱总兵!”
大同总兵官钱思远被吓一跳,食箸上夹着的羊肉啪嗒掉进热锅里,滚烫热水溅到钱思远脸上,
“哎呦!烫死我了!”
钱思远大怒,
“周尚文!你干什么!我叫你了吗?谁让你擅闯帅帐呢?!”
“钱总兵,要出事了。”
周尚文神色肃容。
“出什么事了?能出什么事!”钱思远用丝缎蹭了下脸,心中暗骂,大同最大的祸害就是你这老不死的!
钱思远提心吊胆两个月,连城墙都不敢上,大同镇外是成千上万绿油油的眼睛!钱思远成天求爷爷告奶奶,要京中一定要同意互市,可千万别打仗啊!
不知是不是钱思远求的神仙管用,陛下圣旨真要互市!
俺答汗如愿,当天退兵,这是两天前的事。
如今刚刚闲下来,钱思远想吃点涮羊肉好好犒劳犒劳自己,提前叫亲兵护好帅帐,到底是被搅和了!
周尚文提着大槊走近。
“唉唉唉!你要干什么?!大明官员若死得不明不白,刑部可是要派人稽查的啊!”
周尚文怕吓到钱思远,把大槊朝地上一插,
钱思远抚摸胸口,
“呼,这还差不多。”
“钱总兵!大同府兵要反了!”
第二十二章:魔、道
“反?反什么?往哪反?”
大同总兵官钱思远乜着眼。
一场名为翊国公案的大地动牵连无数,余震漫延,大明王朝的边境震感最强。九边军镇的军官被拿下近一半,实际数量当然比这还多,因嘉靖开恩,翊国公案点到为止。
钱思远借着这股风成为大同总兵官,他原是江西布政使,为二品大员,放在东汉末年,那可是割据一方的诸侯。现在临时任大同总兵官,还要受巡抚、提督节制,实权被削减一大截。
周尚文怒目圆睁,“大同府兵连一套完整的号服都凑不齐,手持钝刀破弓,敌未到,刀先裂、弓先断,他们这辈子更没得涮羊肉吃,能不反吗?”
钱思远冷笑:“你莫要讥讽我吃涮肉,这地方鸟不拉屎,我吃口怎么了?凑不上兵服兵器也与我无关,你去找前任总兵去!”
何止钱思远一肚子怨气,被边关誉为飞将军的周尚文更郁闷。
周尚文军功够、威望足、治兵守城可为一方大将,在九边浸润三十余年,别说做到总兵官了,现在任职都督同知,反而照比以前官还小。前任总兵官倒台,周尚文早已将总兵官位视作囊中之物,轮也该轮到他了吧!却没想到,竟空降了一个总兵官,就是这位吃肉的钱思远。
“钱总兵!”飞将军周尚文轻呵,“我并没有胡说!”
钱思远坐回破木小凳上,小凳拔拔凉,往上面一坐,钱思远怨气更足,夹起一块半红半白的羊肉放在嘴里用力咀嚼,他只能拿羊肉撒气,
“冬天最冷的时候不反?鞑子围城的时候不反?现在天热乎了,鞑子也退兵了,眼瞅要过上安稳日子,他们要反?我看就是吃饱了撑的!嗝!”
周尚文苦口婆心:“被鞑子围着当然不会反,鞑子压得大同喘不过气时有外患则无内忧。现在外患没了,他们空出功夫低头看看自己,看这破烂兵服,看发黑的馍饼,要是钱兵官您,您反不反?!”
钱思远怔住,他好歹读过几年书,有外患则无内忧的例子俯仰可拾,南宋和金国对峙时,南宋内部也挺稳定,等到外患压力稍解,南宋朝堂便开始斗法了。
从书上读来,谁都能纸上谈兵,可真要发生时,钱思远还是不信...不想信,也不敢信。
“反,反了得了!”钱思远大怒,抬手掀翻铜锅,八角、枸杞、菊花、党参散落一地,“都他娘的别吃了!”
飞将军周尚文看不惯钱总兵,奈何拿他没办法,
“钱总兵,眼下时节还等您拨乱反正,您怎能如此意气用事,要为大局着想啊!”
钱思远一甩手:“少他娘跟老子说这些!最起码老子在边关守着呢!比京里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禽兽强多了!他们全是畜牲,娘的,盐引还没出京就被他们分走不少!”
周尚文正要开口,飞身扑倒钱思远,
“钱总兵!小心!”
几乎是同时!
无数箭支擦着钱思远头皮射过去,钱思远吓懵了,摸了摸脑袋,还在。
周尚文鼻孔喷出热气:“反的太快了。我就说嘛,我没对你的亲兵下重手,他们半天没进来,恐怕已经被杀了!”
钱思远浑身哆嗦,前一次大同兵变是嘉靖三年的事了,十七年前!那时大同被鞑子攻陷过一次,可谓是人间炼狱!钱思远当时只是入科进士,只在邸报上看过大同死了多少人,可那只是数字而已,他哪里亲身经历过这一切。
想到自己死后,也不过是在邸报上轻飘飘留下钱思远三个字,钱思远怕极了!
“周将军,我们该怎么办啊?”
周尚文对钱思远还会思考求救颇感意外,最起码没被吓得屙出屎尿。
钱思远:“我刚才拉过了,要不现在肯定拉一裤子。”
周尚文提起钱思远:“行,还会逗乐。能走吗?”
“能!”钱思远吸了下鼻涕,“我最会逃跑了。”
周尚文伸长手,手指勾到长槊,
“我顾不上你了,你跟紧我,咱们杀出去!”
正说着,几个大同府兵冲进来,周尚文瞅着眼熟,为首的那个随自己击退过吉囊入边,周尚文眼中没有不忍,攥紧长槊,高高举起,再猛地砸过去!
......
京城,准确的说是京畿地。
郝师爷翻来覆去瞧看地契,忍不住怒骂,
“何以道这个王八犊子!给我干哪来了?还是京城吗!”
高胡子全当出来踏青,心情反而不错,
“哈哈哈,进之,这里也能算京中地产,起码归顺天府管,没给你划到宛平、大兴两县就不错了。不过,要往来棋盘街铺子,总得买个马。”
高胡子头裹进士巾,身着天蓝圆领长衫,襕衫上全无纹样。高拱过了会试即为贡士,可视为准官员,身份地位已完全脱离平民,穿着上唯一与正式官员的差别是,不许衣上有纹样有补子。
俩人站在一起,郝师爷穿得像高拱的下人。
“买马要钱,养马也要钱。”郝仁心里又骂了何以道两句。
“总比置京中的宅子便宜。”高拱长叹,他家世代簪缨,家境算殷实,想置一套京中宅子,也得狠狠咬牙。
“这倒是,不行先整个驴吧。”郝师爷问道,“唉?吴兄呢?”
“他本想来的,可他那媳妇儿来了。你不知道,汝忠媳妇是十里八乡出名的母大虫,汝忠随我来京城,就是为避着她。”
郝仁哈哈大笑,“吴兄媳妇是前任户部尚书的曾孙女吧。”
“何止前任,嘉靖五年的户部尚书了。”
竹杖芒鞋轻胜马,俩人你一句我一句聊着,不知不觉走到何以道送的宅子。
“得!”高拱一副了然的表情,“我估摸着就是这。”
郝仁环顾四周,此处坐落于京城北郊昌平县内的天寿山,若换个名字,想必就清楚了。
长陵。
不止长陵,这一片尽是皇家陵寝,其中以朱棣的长陵龙气最盛,此山虎踞龙盘,东、西、南三面环山,只往北一处开口,天然形成一个聚气之地。往后的朱家皇帝葬在此处,只能受掐头去尾的龙气,最好的吉壤被长陵占尽。
何以道给郝仁的宅子便是在东边的山脚下,郝师爷火气升起,
“给我整到坟圈子里了?!”
“进之,你怕啊?”高拱看热闹不嫌事大。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为人光明磊落,不是怕,我是烦。”郝仁犟嘴,“不行就把这宅子卖了,我睡铺子里。”
“那儿不也有人住吗?”高拱立于高处,手指下面错落人家,这归属昌平县的范围,生于此县就要世代服务皇陵,“我听说以前这有个康家村,成祖皇帝选中此地后把他们全迁走了。有句话便是说:康家庄边万年宅。至于康家村人之后搬到哪,活下来多少,已是沧海桑田,全无计较。”
郝仁没听进去高拱的话,心里还琢磨留不留这处宅子。
要是还能住在夏府,郝师爷绝不会要这宅子。
不是怕,真不是怕,主要是...怎么说呢?晦气!对,晦气!
高胡子看向郝仁:“进之,不如先去看看宅子再定,你我人都来了,不看一眼可惜。”
“行,看吧。”
俩人一路打听,原来俩人方才是站在南边了,绕到东山下,入眼一处幽静小院,院中置有一处正房两处耳房,是读书静心的好地方,颇有大隐隐于市的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