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到了?快拿来!”高福大喜。
小太监从怀中掏出两道盐引,高福接过,脸上立马变了颜色,甩膀将盐引掼在地上,可这玩意轻啊,没做到掷地有声的效果,在空中打个旋儿,才轻飘飘落地。
高福的怒吼声比盐引更先落地。
“欺人太甚!”
两道盐引,全是鸟不拉屎的地方,
一处云南,一处甘肃。
无需多想,定是分完别人后剩下的。
高福气得发抖,
“我好歹是十二监中贵人,何以被如此欺辱?!”
“干爹,您消消气。”小太监忙倒杯茶,高福接过,气到手抖,抖落出大半。
照理儿,以高福的身份,虽比不上皇亲国戚,但除了和朱姓牵肠挂肚的人,属他排在前头。
为啥?
内官监是个大油水差使!
皇城内伺候皇家的官奴足有数万人,其中不仅包括侍女、太监,还有占巨大比例的工匠,他们负责木作、石作、酱醢、修葺,衣食住行无所不包,这些工坊全归内官监管,不仅如此,皇城内的米粟布用仓库也归高福管。
十二监中,司礼监有最高行政权,内官监则有最高财政权。
这年头,谁握着钱袋子,谁权力就大。
按说,王杲不敢得罪白公公,那应该更不敢得罪高公公啊!
“干爹,是不是我们没送礼,引得王杲生气了?听说黄公公送去几大箱的锦缎,还是顶贵的葡萄锦呢。”
高福冷笑:“也有没送礼的,何以我是最后一个?还是看我失势!看夏言失势!眯着眼看人真把人瞧扁了!我要让他知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狠话放了,可现在的高福治不了王杲,王杲如日中天,深受陛下信任,高福还被黄锦压着,有心无力啊。
高福丧气道:“把那盐引捡起来,送去牙行吧。”
“对了,干爹,刚才牙行那边又来人了。”
高福以为是催盐引,怒道:“他是个催命鬼,要把我催死啊?!”
“他是要问干爹您...”
小太监附耳。
高福听得头皮炸起,
“这小子疯了?!”
小太监回道:“儿子这就去传话,回绝他。”
“慢着!”
肚子里怨气撞得高福肋巴条子生疼!
高福眼露狠色:“收!告诉那小子!他有本事弄来,我照单全收!”
无处不在斗。
宫外斗,宫里也斗。
郝仁回到牙行,从早等到晚。
高公公的盐引已送到,只有两道,还是在不生盐的鸟地方。
何以道没来。
被郝仁递话找来的杨博,踩着打更声走入牙行。
“杨兄,帮我办个事行不?”
杨博正想调侃,见郝仁拆出五百两银子,脸上跟着严肃。
“说吧。”
“帮我放一个人出城。”
杨博扫过牙行,唯独不见伙计,心中猜到几分。
“行,九门提督我有认识的,能放。”杨博推开银票,“不过,这个我就不要了。我要你欠我人情,人情可比银子贵。”
......
夤夜
何以道扯着大嗓门劝酒,严世蕃早就走了,几道盐引被拆分,四倍卖出去,严世蕃挣得盆满钵满。
徽商有钱啊。
余下的徽商们留在春水楼,他们看人下菜碟的本事一流,知道顺天府严大人和宣德楼不对付,早定好的天字号房间空着不回去,在春水楼落脚。
“老,老何,这次你真是立大功了,哈哈哈!来,我敬你一杯!”
“嗝,小事,有钱一起赚。”何以道来者不拒。
年纪最大的那个徽商担忧问道:“你不是答应去见马老板吗?不见了?”
何以道嗤笑,
“老吴啊,要不说你做了这么多年都没赚多少,你得有见缝插针的本事啊。马老板是做什么的呢?咱们用他见到了严大人,这是更上面的,搭上严大人,咱们还用马老板吗?哈哈哈哈!”
“可,马老板背后是高公公。”
不等何以道开口,旁边嘴上只长了一圈胡茬的男子笑道:“你没听严大人说?高公公不行了,现在黄公公才是这个!”
姓吴的老徽商叹口气:“月儿尚有个阴晴圆缺,这玩意谁说的准?再说,人家高公公再不行,踩死我们也足够了。”
老吴弄得一众徽商扫兴。
何以道调侃道:“老吴,是不是今天没买到盐引子急了?在这扫大家兴呢?”
“我看也是!”
“老吴有心无力啊!”
“哈哈哈哈!你这话说的,我听着不像是钱的事呢?”
又引起一阵大笑。
老吴摇摇头没说什么,起身离席,没人愿意留他。
何以道被老吴说烦了,揽着个女子回房,照严胖子的话说,狠狠泄了火,将女子赶出屋,自己躺在床上拿起盐引翻来覆去的看。
他足足买了四份短引,也就是一张完整的盐引!
这是道大富贵啊!
何以道似乎看到了深宅大院、年轻貌美的小娘子以及无数同乡敬佩的目光。
不行!
回去全都得换一遍!那个黄脸婆第一个换她!瞅她就吃不下饭!
这屋里有几处烛台,入目所及烛光照映屋里暖黄暖黄得,何以道这盐引借光看得真切,可眨眼功夫,眼前暗了下来,瞅不清盐引的字了。
何以道回过味,猛地撤走盐引,
一高大男子正面无表情瞧着他。
何以道认出这是高记牙行的伙计,正要开口,高冲抡圆拳头,砸在何以道嘴上,数颗牙齿混着血崩飞。何以道伸出舌头狂呕,不给何以道叫喊的机会,高冲抓住何以道的舌头往前一拽。
手脚麻利扯下床上帐幔,打了个活扣,捆住何以道脖子,何以道一挣扎,正好被高冲寻着个缝,提膝压在何以道脸上,三下五除二,像捆年猪一样捆死何以道。
高冲在益都县剿匪时,不知弄死过多少人,手上活儿极狠,从靴里摸出刀,抵在何以道脖子上,
“别喊。”
何以道连连点头。
“认出我了吗?”
“日,日出...”何以道口齿不清。
“呵,为啥不去找我家老爷?”
何以道正要回答,高冲笑笑,“算了,不该问这个,老爷让我给你带句话。”
感觉到杀意,何以道双眼流泪,尽是祈求地看向高冲,方才脑中尽是荣华富贵,转眼如过往云烟。
“我给了银票...宅子...”
何以道嗓音沙哑,他给了马老板那么多,难道一点不念旧情吗?!
高冲适时堵上何以道的嘴,
淡淡道,
“你不该站中间。”
把另一头帐幔拧死扔过房梁,高冲背靠着墙,一点点把何以道吊起。何以道起初还能扑腾两下,眼中黑白瞳子皆被血红浸染,最后一哆嗦...被生生吊死。
高冲寻个支柱,系死手拿的这头,弯腰捡起盐引,随意捡个物件挡住脸,一股奇怪味道传来,高冲没功夫细看,如猿猴般爬出春水楼,朝着会极门狂奔!
会极门一个人都没有,城门却露出个小缝儿,高冲胸腔里燃烧,嗓子火辣辣的疼,挤着门缝逃出紫禁城。
等高冲跑过去,亲自来看着的杨博从黑影中走出,轻叹口气,喃喃道,
“郝兄,瞅你也不像是不能受气的人啊。”
跑了足足一夜,奔至天明,见没人来追,高冲停住,摘下脸上遮面的。
“啥玩意,咋这味儿呢?”
一瞅,是女子亵裤。
高冲气得骂了两句,走到河边,招呼来船夫。这条河叫通惠河,是城外的下半段,城内的上半段被举监们称为泡子河。
经此河可走通州入潞河,再转到京杭大运河,一路直到徽州府,一条路要走最少四十天。
胡宗宪老家便是徽州的。
“爷,去哪啊?”
“先过河,我往黄山去。”
“得嘞!”
船夫把渡船撑离岸边,高冲隔着衣服摸了摸银票和盐引,长长舒了口气。
“大爷,有啥吃的吗?”
“这还有两块大饼,你要不嫌弃就吃了吧。”
高冲知道这是船夫老头一天的饭,强忍饥饿,
“这饼一瞅就硌牙,不吃。”
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些脚夫黑着呢,说不准是剪径的。高冲瞪大眼珠子靠在船上,不吃也不睡。
船夫见状,摇头呵呵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