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炎说了一大通,语气非常生硬,跟平日里的谦和完全不同。
或许是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召开朝会,还有些放不开吧。这些词他背了好久,反复的斟酌过,总是害怕说错话。
见无人开口,司马炎便直接站起身,朝着后殿方向走去。
以贾充为首的朝臣们,对司马炎的背影行礼道:“恭送陛下!”
听到这话司马炎一顿,浑身一个激灵,然后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提着的心落回原位,他感觉整个人都快要虚脱了。
……
就在朝会召开的同时,洛阳宫南门大司马门的城楼签押房内,已经布置好了许多桌案,每一张桌案上都摆满了酒菜。
司马攸坐在主座上,包括司马伷在内的一众禁军将领,包括卫瓘在内的城门校尉等洛阳城防官员,都坐得笔直,等待司马攸开口发话。
想起石守信之前的嘱托,司马攸轻咳一声道:
“今日是太子登基,太极殿内,正在召开朝会。新天子与朝臣们,正在商议三日后登基大典的事情。
孤将诸位召集来此,便是要与诸位商议三日后登基大典的布防,以免到时候有宵小之辈作乱。”
在太极殿内,司马炎与王元姬办事还是文绉绉的。
但在大司马门这里,司马攸办事就很粗暴了,直接说登基换天子,直来直去不拐弯抹角。
“殿下,太子骤然登基……是天子那边出了什么状况么?”
卫瓘不动声色询问道。
司马攸想起石守信的提点,于是看向卫瓘微笑说道:“天子身体抱恙,已经退位让贤,现在是太上皇了。至于新太子,还未册封。卫校尉说话要注意措辞才是。”
在场禁军将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再说什么,可也没有附和司马攸。
“虽说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但依照太上皇的嘱托,孤依旧是继续统帅洛阳禁军。
诸位都是我的左膀右臂。
太子继位,登基为天子,你们依旧是拱卫京城,防备宵小,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来,我等恭祝陛下荣登大宝!”
司马攸端起酒杯,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卫瓘第一个敬酒,司马伷第二个敬酒,剩下的几个禁军将领,也一个个都端起酒杯敬酒。
“诸位,你们今日无法参加朝会,陛下怜惜之,特赐宴席,与陛下同乐。
大家不必拘谨,这便开席吧。”
司马攸微笑说道。
签押房内的气氛瞬间就松弛下来了。
卫瓘若有所思盯着司马攸看了一会,待对方也看过来,他这才偏移开目光。
卫瓘心中暗叹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这一局,石守信又赢了。”
这熟悉的气息,让卫瓘想到背后有人用无形的大手,无声无息推着局势向前走。
第238章 闷鸡吃白米
这年头权贵家的地窖,就是用来存放冰块的,没有之一。
因为金银财帛哪里都能弄,随时都能弄到。
粮食只要不是灾年,粮仓里多的是存货。
但没有冰块的夏天,那就非常难熬了。
只有地窖里的冰块,可以在解暑的同时,彰显权贵们高高在上的地位。
看着奴仆们汗流浃背,嘴里含着一块冰,别提有多么舒爽。
豪气一点的,甚至可以把大块大块的冰摆在屋子里,酷暑瞬间就能得到缓解,一如呆在石守信前世夏天都不能离开的空调房。
此刻张华进入到洛阳宫中的地窖,看着“龙床”上躺着的司马昭,整个人都不好了。
如他这般寒门出身爬到高位的,其实在之前便已经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只是总像是隔着什么一般,也曾经怀疑过司马昭出事。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司马昭是真的去世了!
“张爱卿,你让朕如何说你呢?”
一旁的司马炎叹了口气道。
“陛下,微臣死罪,死罪!”
张华跪在地上,给司马炎磕头,他已经明白了一切,也明白了今日朝会,他的发言是多么的鲁莽。
几乎是在鬼门关前晃了一圈。
“唉!”
司马炎又叹了口气,将张华扶了起来。
“朕知道你忠于国事,可先帝身染恶疾骤然驾崩,朕也很无奈。
为求平稳过渡,秘不发丧乃是情非得已,希望张爱卿也能体谅朕的苦衷才是。
此事不可外泄,若是有人问起,张爱卿知道该怎么说么?”
司马炎沉声问道。
张华点点头道:“就说太上皇卧病在床不省人事,其他的微臣一概不知。”
听到这话,司马炎点点头。这些事情张华明白就好,要不然,他就得痛下杀手了。
之所以把张华抓来这里看一眼,也是石守信此前吩咐的,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必定是忠臣能臣。让他看一看司马昭的状态,释放之后,也能稳住人心。
此外,不教而诛是为虐,这第一个站出来的人是不能杀的,要小惩大诫。以后再跟风站出来的,必为心怀叵测之辈,有多少就得杀多少。
“张爱卿,朕不得不处置你,以儆效尤。
你先自请辞官,在洛阳家中休养一段时间。
待朝野局势平稳后,朕会给你封官的。”
司马炎拍了拍张华的肩膀说道。他很快就适应了皇帝这个新身份,并且乐在其中。
“请陛下放心,臣万死不辞!”
张华又要跪下,却是被司马炎扶住了。
二人出了地窖,伴随着地窖盖子闭合,张华忍不住长叹一声。
他在琢磨今日忽然发生的太子登基。
这件事是如此迅猛,如此突兀,好像行云流水一般,在群臣尚未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切就已经办完了。
司马昭已经变成了“先帝”,什么谥号啊,什么新年号啊,妥妥的都安排好了,压根就不需要经过群臣讨论商议。
反正司马炎就一个态度:细节什么的你们可以慢慢商量,但是不要耽误老子当皇帝。
试想一下,如果司马炎先发丧,那要不要找四个顾命大臣,辅佐天子呀?
这可是自西周以来的老传统了。
那么谁是顾命大臣呢?顾命大臣又有什么权力呢?呵呵,这个问题,司马炎说了可就不算了。
朝中重臣可不是省油的灯,他要是不给够好处的话,那帮人有的是办法折腾他!
把持朝政懂不懂啊,司马炎要是不知道闭嘴,朝中上下那些老硬币们分分钟就能给他找一大堆事情!
而现在司马炎猝然登基,秘不发丧,朝中那帮老登即便是想讲条件,也没有缝隙可以插针了。
想到这里,张华感觉脚步都有些软。
好厉害的兵变啊!不声不响就把事情办了!虽然不见血,但却是实打实的兵变政变!
当然了,这样做也不是没有隐患。
没有拿到好处的世家大族,心中肯定有怨气。即便是表面上对司马炎服气了,心中肯定是不服气的。
他们就算现在要不到利益,将来也会想办法弄好处。
不过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谁再跳出来谁就会第一时间被处死!
总之,现在没处理好的事情,以后也一定要花费时间精力去处理,矛盾是不会自然而然消失的。
张华心里乱糟糟的,默不作声离开了洛阳宫,回到家就“一病不起”。
看着张华离去的背影,司马炎也是暗暗松了口气。
事实上,他还要感谢是张华这样没家世没背景的人,第一个站出来质疑,而不是类似贾充这样的老登站出来质疑。
如果贾充第一个站出来,再振臂一呼群臣响应,那这个局还真没法圆回来。
毕竟,司马昭被丢进地窖“保鲜防腐”,乃是不争的事实,死人就是真的死了。
太上皇这样哄鬼的说法将会不攻自破。
司马炎要么把这一群人都宰了,要么就要带这群人来地窖。如此多的人看到司马昭已死,那所谓“秘不发丧”也就沦为笑话了。
当然了,郭槐已经跟司马炎约定了司马衷与贾午的婚事,那贾充大概率不会当出头鸟。事实也果然如此。
这一环扣一环的,只能证明背后谋划之人,确实是厉害。
司马炎志得意满,带着轻快脚步回到御书房,就发现石守信与羊琇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只不过两人都是站在门口,有宫中禁卫在场,二人谁都没有说话。
“二位都进来吧,朕与你们有话说。”
司马炎微笑招呼石守信与羊琇二人进书房详谈。待三人都走进书房后,门外的禁军卫士便将门关好,守在外面寸步不离。
三人落座之后,司马炎看向石守信,看了半天,想开口说些什么,结果卡壳了说不出话来。
“陛下有话不妨直说。”
石守信对司马炎作揖行礼道。
“石爱卿,这次多亏你了,朕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赏赐你。”
司马炎感慨道。
“微臣不敢居功,本就只是顺水推舟之事,算不得什么功劳。”
石守信一脸谦逊说道。
司马炎说什么话,他都不介意。反正把都督青徐诸军事和征东将军的官职丢过来,那就算是“钱货两清”。
刚刚那些场面上的客套话,没必要说。
“朕现在就下诏书,加封你为征东将军,都督青徐诸军事。”
司马炎面露喜色说道,随即将桌案上早就写好的诏书递给石守信,继续说道:“你拿着这个去青州赴任,朕就不必派人去青州传旨了。”
“谢陛下恩典!”
石守信压住内心的激动,没有推辞,从司马炎手中接过圣旨。
这里面其实还有个小问题。